午夜12點10分。

干燥的草堆里，一條蛇窸窸窣窣地蜿蜒而出，在地上停留了半秒，那條蛇似乎在尋找方向，然后左轉(zhuǎn)消失在刺蓬里。

人影出現(xiàn)的時候像個幽靈，飄飄忽忽地從干枯的溝壑上越過，鞋底踩在干枯的枝芽與草葉上發(fā)出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間這細(xì)微的聲音也被無限放大。那個人影趕緊停下，身體也隨著停頓而消失在隱隱約約的光纖中。一只山蛙大聲地鳴叫著從枯枝上跳過，跳進(jìn)了林間，過了片刻，人影再度出現(xiàn)，這一次他走得更加輕捷了，像個鬼魂般地在樹蔭下穿梭，繞進(jìn)那片低矮的灌木林內(nèi)。

樹蔭將山坡間覆蓋得密不透風(fēng)，腐爛的枝葉與泥土的芬芳混合在一起，不時有幾聲夜梟的嗚咽聲在林間響起。悶熱潮濕的山野里瘴氣如煙霧繚繞，黑影的喘息聲與偶爾踩在落葉上的聲音清晰可聞。黑影似乎對這一段路十分熟悉，不斷地繞過高大的云杉、低矮的合歡木，跨過沼澤、穿越藤蔓，身體被雨霧浸濕的枝條抽打著。突然間黑影猛地加快步伐，抓住巨大的榕樹垂至地幔的根須，像只猿猴般敏捷地攀沿上去。陣陣腥風(fēng)之間，體型龐大的美洲虎從一大片榼藤當(dāng)中穿越而過，在大榕樹下站定，粗沖的呼吸與牙齒咀嚼的聲音在榕樹下響了片刻，便繼續(xù)朝著黑影的來路走去。

黑影將身軀緊緊靠在樹桿上，靜靜等待著，像是將身體與樹桿連接在了一起。按道理來說，這一帶不是美洲虎的地盤，它以往盤踞的地方離這里還有至少60公里，在夜間巡視的距離從不超過4公里，怎么會在這里出現(xiàn)？除非是有動物將它引了過來。

難怪這附近這么安靜，以往夜間出沒的那些美洲獾、狐猴都不見了。

黑影在樹上呆了十幾分鐘，依舊沒有落地，而是小心翼翼地順著榕樹延展的樹枝攀越到另一蘭伯氏松樹上，落地之后，再次像幽靈般在植被上穿梭。走走停停，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什么東西附身在地上一陣鼓搗。黑影經(jīng)過一塊巨大的巖石，跳過水溝，看見了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倒映在幽藍(lán)的天幕之間，才停了下來，爬上一棵15、6米高的金合歡木，朝著山影方向仔細(xì)查看、傾聽。

解開隨身的背包，黑影快速地脫掉濕透了的衣褲，從包裹內(nèi)找出干爽的衣服換上，戴好粗布手套，再將濕的衣服用塑料袋包裹起來拎在手里。前方就是懸崖了，很快就將會開始行動，濕透了的衣服除了在山風(fēng)中寒冷之外還會影響動作。

看著滿山偏野的溫室燈，黑影的眼睛在星光下閃爍不定。在那里，有幾十個人的隊伍守衛(wèi)著，在白天，當(dāng)?shù)氐木用窨梢曰ㄥX或者其他的方式來通過；而在夜里，大概是只要有任何風(fēng)吹草動，兩挺機(jī)關(guān)槍、無數(shù)支AK47恐怕就會將出現(xiàn)異動的位置掃成焦土。

看來只有抓一個活口，問詢當(dāng)晚的情況。而且，萬一這里的種植基地也與沃克斯有關(guān)呢？雖然當(dāng)晚具體的情況自己并不清楚，可如果一旦有人在這附近開槍，難道這些武裝分子無動于衷？

需要休息一下，凌晨2點左右動手最好。據(jù)那位臭乞丐說4點會有一次交班，兩個小時的審訊應(yīng)該能問出東西并且能干完事情——如果土狼在里面的話。

黑影從背囊里拿出繩子，打算將自己捆綁在樹椏上休息半個小時，可他剛剛在身上纏了一道圈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止了下來。

他聽見從自己的右后方、華人社區(qū)過來的方向，傳來及其細(xì)微的枯枝折斷聲。聲音短促，然后恢復(fù)了寧靜。

黑影緩緩松開手中的繩索，將它掛在樹椏上，從包里摸出一樣?xùn)|西抓在手中，再次側(cè)耳傾聽。

他聽見了，那種人在急促行走之后強(qiáng)行壓制住的喘息聲，聲音悠長，是那種張開了嘴用力呼吸在緩緩?fù)職獾穆曇簟Ｖ皇锹曇粲诛h忽不定，行走者應(yīng)該在不斷迂回，像是在刻意避開著什么。

黑影沿著金合歡木溜下樹桿，從粗大的根莖處翻身而過，將身體埋進(jìn)兩顆根莖之間。

聲音近了。

腳步聲輕不可聞，踩在落滿松針與枯葉的地面也只是像小動物行走般的輕微聲音，來到那顆金合歡木旁邊，聲音停了下來，似乎正在四處打量。

黑影像鬼魅般從根莖之間起身，朝著聲音停止的方向猛撲過去，他的右手中抓著用毒箭木制成的鋒利箭頭，徑直用左手去捂對方的嘴，一邊低聲威脅著對方不許開口。

對面的黑影突然下蹲，伸過去的左手落空，右手中的毒箭木被一段堅硬冰冷的東西狠狠敲擊掉在了地上，然后第二個黑影側(cè)步前進(jìn)，繞到第一個黑影身后，那只冰冷的東西頂在了撲過來的黑影腰間，黑影身體僵硬在原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他媽在不許動。”

第一個黑影在黑暗中笑了起來，“你敢開槍嗎？上面全是武裝分子。”

第二個聲音有些詫異，“武裝分子？你他媽的又是誰？”

“艸。”第一個黑影低聲咒罵，用的是普通話，他本想等著對方槍管用力前頂準(zhǔn)備扣動扳機(jī)的時候，自己則可以大力突擊槍管、奪槍，可對方似乎十分小心，槍管輕松地頂住自己的腰間。

“你是誰？”另一名黑影突然也用普通話開口，聲音里充滿激動。

黑影沉默了半秒，突然悠悠開口道，“牛魔王，你找死啊？我假面。”

“我艸……”。有一瞬間，第二個黑影手中的槍管顫抖，前方的莫磊生怕這小子突然手槍走火。

“拿開你的槍啊，你艸什么？”

槍管從第一個黑影——莫磊身上移開，莫磊緩緩轉(zhuǎn)身，借助著淡淡星光，他看見了一張涂滿了油彩的臉。可那雙眼睛，卻是再熟悉不過，即使是在漆黑的夜里也能看見眼神里的跳脫飛揚與狡黠機(jī)靈。

“我艸啊！”

莫磊對面，牛魔王高兵開始是咧嘴笑著，不敢大聲說話。可是他看清了莫磊的臉，比以往更加瘦削了，可沉靜的神情與溫暖的眼神，讓飛揚跋扈的高兵瞬間熱淚盈眶，忍不住一把便抱住了莫磊。

“兄弟，你沒事啊。”

那他媽出事的是誰啊？

“放開放開，你小子……，你這么會來了。”激動了一瞬間的莫磊很快便平靜下來，他對高兵突然出現(xiàn)在此地的確是大吃一驚。只是現(xiàn)在不是敘舊的時候，他得問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聽說有人對你不利，就從美國過來了，細(xì)節(jié)晚點說。但你不是沒事么？說有人從那懸崖上摔了下去生死不知，是誰啊？”

莫磊明白了，高兵原來以為是自己掉下了懸崖才過來的。他媽的，這小子對這邊一無所示，竟然就敢扛槍就殺了進(jìn)來？不知道這里是狼巢虎穴嗎？真很想狠狠地批評他一頓，可心中卻堵得說不出話來。

“是土狼，趙浪。”莫磊強(qiáng)壓住激動，伸手拍拍高兵，兩個人都躲進(jìn)了根莖里。

高兵還是掩蓋不住的激動，將手中的槍塞給莫磊，“你拿著，艸，槍都沒有一支就出來了，那個木頭懟人，服了你。”

“那你呢？”莫磊不客氣地接過手槍。

“我還有啊。是土狼？這一帶你熟？打算怎么弄？”

“沒什么計劃，我也不知他生死，或者傷成怎樣。”莫磊躺在根莖上，看著金合歡木枝葉間的幽藍(lán)天空，突然心中暖得像是在寒冬里喝下一杯溫水。那種不安寧感與對未知的恐懼消失了大半。

有什么可以與在生死之間趕來相助的兄弟情可以比擬呢？沒有的。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反正都要找到的。”高兵也仰面朝天靠在根莖上，一只手摸索在在地上拔出一根草葉塞在嘴里叼著。他興奮莫名，卻又同時深深憋悶。原本以為掉下懸崖的是莫磊，結(jié)果當(dāng)他看見莫磊的時候，以為一切已經(jīng)解決。但沒想到，掉下去的竟然是土狼。連莫磊也不知生死的土狼。

好多話想說的啊，好多問題要問的。可是現(xiàn)在不是時候。

草葉的液汁流上舌尖，一股涼意與苦澀感讓高兵迅速冷靜下來。

生死兄弟之間，連沉默都是溫暖而默契的。

兩個人擠在狹小的根莖之間躺著，看著樹葉之間的天空沉默了幾分鐘，不約而同地坐了起來。

“進(jìn)山，我跟你說說里面的布防？”莫磊伸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伸手撿起自己掉下的毒箭木箭頭。

“你這么知道就在營地里？”

高兵跟在莫磊后面，莫磊沿著自己剛才所走過的路線，略微朝東方斜了一點，因為他還記得山里那只龐然大物尚在附近徘徊。他們需要找一個僻靜地下風(fēng)處，商量一下等會兒的計劃。

“不知道。但如果在河里停留，土狼便不可能有活命的機(jī)會。前方1200米、離懸崖900米左右便是落差很大的瀑布，別聽！你現(xiàn)在聽不到聲音的，在那兒還有個轉(zhuǎn)角呢。”莫磊一邊指了指西邊，在前方輕車熟路地穿行著。

“好吧，土狼不會死的。這小子命大著呢。”高兵的聲音里充滿信任，“假面，你對這很熟？來偵察了幾次？”

“毛線，我是被追過來的，他媽的。”莫磊有些忿忿，伸手抓住一根剛剛彈在自己臉上的枝葉，示意高兵趕緊穿過來，然后放開枝葉，再度走到高兵前面。

“你為什么不聯(lián)系兄弟們？”高兵差點一腳插進(jìn)泥土里，這個地方到處是厚實的落葉，腐爛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大概是連毒蛇也不愿涉足的地方。

“就這了。”

莫磊站定下來，將手槍換到左手，右手抓著毒箭木，在地上蹲下，周邊戳了戳，也不知道他在干嘛的高兵也蹲了下來。

“你干嘛不聯(lián)系我們？”高兵再問。

“得啦，這是小事，你們生活得好好的，惹麻煩干嘛呢？”莫磊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形手電，用手掌在燈泡處圍成一個圈，撳開按鈕，在高兵的面前晃了晃。高兵閉上眼睛，嘿嘿直笑。

“依靠著我們倆手中的武器，只有陰毒點才有可能進(jìn)入。”莫磊緩緩開口。

“聽你的，你安排就行。”高兵聽出來了，假面這小子是怕自己有心理負(fù)擔(dān)。可哪來的什么心理負(fù)擔(dān)？兄弟生死不知，什么事情先做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