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不高，臉圓，胡須只有唇上一圈，身穿大紅圓領袍服，后邊跟著十來個人，大臣宦官都有。
哦對，在宋朝，宦官也是大臣。
趙佶不太敢靠近他，神色敬畏，且略帶幾分驚奇。
他身邊那群官員，楚禎也不認識，只注意到他們官帽上那特別長的翅膀。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滿大街的百姓。
“仙官看我等了！！”
汴京城諸多民眾滿是激動，臉上脖子都漲紅。
楚禎收回目光，問趙佶：“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你可知這是誰作的詞？”
趙佶等一干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設想過無數(shù)種仙官會說的話，仙官前面說的那些話都在他們預料之中。
唯獨這句。
仙官也會詩詞？
“回仙官。”
說到自己熟悉之處，趙佶顯得自信許多，笑道：“此乃違命侯李煜于汴京所作的《破陣子》。”
違命侯！
李清照稱呼李煜為后主，但趙佶卻稱呼李煜為宋朝給他封的爵位，違命侯。
堪稱殺人誅心。
宋徽宗被金朝封的什么候來著？
“你可會作詞？”
楚禎問他。
趙佶愣住，看了看四周臣子蔡京童貫趙挺之等人，回道：“朕能書會畫，寫詩作詞卻是不甚精通。”
“對你而言，詩詞比書畫好。詩詞傳唱后易于流傳下來，書畫卻是容易損毀。”
楚禎懇切的勸他：“所以你趁早學一些詩詞，以后能用得上！”
“以后…用的上？”
趙佶先是不解，看向眾臣子，卻見他們一個個都低下了腦袋，氣都不敢喘。
“……李煜！！”
趙佶猛然回過神，震驚看向楚仙官，見仙官只是微笑，趙佶后背唰的涼了，冷汗冒了出來。
《破陣子》是在李煜被大宋官兵俘虜，從南唐來到汴京城后，郁積苦悶時所作！
“幾曾識干戈”之后，是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
趙佶后背被冷汗浸濕了。
“我這里有一本史書，記載有一段歷史上發(fā)生過的事，你可要聽？”
楚禎翻著面前的時空史書。
趙佶，蔡京，梁師成，諸多城門守衛(wèi)，遠處的百姓，齊齊看來。
半晌。
趙佶才艱難點頭，聲音干澀道：“朕，朕，聽、聽仙官所贈之《宋史》！”
楚禎往宣德門走去，走得并不快，閑庭信步般往前。
趙佶愣了一會，才連忙跟上。
太尉梁師成小聲恭敬的問：“仙官可是要進宮坐下飲一杯清茶？”
四周官員紛紛看了一眼楚仙官。
楚禎沒理會他們，翻了兩頁史書，從李世民翻到李清照。
大宋皇帝趙佶，眼睛看著這本發(fā)著光的史書，只覺得腳步沉重。
里面有宋史？
“元年，金軍攻陷黃龍府。”
楚仙官第一句話，就讓大宋君臣摸不著頭腦。
元年？
從哪個年號算的元年？
“不久后，天祚帝親征，領七十萬軍出征金國。”
趙佶君臣聽到了熟悉的名字，天祚帝！
這是契丹皇帝的尊號，他名字叫耶律延禧，年號是天慶。
楚禎邊走邊說：“因耶律章奴叛變.天祚帝被迫返回上京，他這一走，遼國士兵人心浮動，被完顏阿骨打抓住機會，率騎兵猛攻，遼軍潰敗，尸體綿延百里。”
“好！”
趙佶忍不住拍掌叫好，
蔡京等人，以及列在道路兩旁的大宋汴京城官員們，也紛紛跟著喊殺得好！
這事已經(jīng)傳到汴京，但他們不知道細節(jié)，只知道契丹皇帝被女真打得狼狽而逃。
楚禎繼續(xù)說：“這一戰(zhàn)后，遼國無力再反攻，轉(zhuǎn)為防守，天祚帝派人與金國講和。同時，北宋派人從海上，以買馬的借口出使金國，與金國聯(lián)合攻遼，是為海上之盟。”
“什么！！？”
眾多臣子皆是第一次知道這事，頓時驚訝，紛紛看向官家。
“這個……”
趙佶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金國來使之事，只有朝中大臣知道，尚未公布，乃是秘密結盟。
如今被楚仙官說出，就再也瞞不住了！
太尉童貫，不動聲色的抬起頭，看了一眼楚仙官身后，見他面前漂浮著的史書后，才不甘心的低頭。
他認了！
“兩年后，盟約達成，北宋與金國約定：金國取遼國中京大定府，北宋取燕京，雙方不許過關，滅遼后，北宋得幽云十六州，將獻給遼國的歲幣改獻給金國。”
“絕無此事！！仙官是不是看錯了？”
趙佶臉漲紅，堅決否認。
童貫也忙說道：“兩國結盟，本該是共同出兵，怎么會又獻給金國歲幣？”
“此事怕是……”梁師成本想說此事不實，可在仙官面前，他到底不敢說。
“北宋不是大宋！”
梁師成轉(zhuǎn)而說道。
“說的對，北宋不是我大宋！”
大宋君臣紛紛贊同，他們從未聽說過北宋的說法，大宋南邊又沒有國家，如何會叫北宋？
他們只聽說過北遼，西夏。
楚禎還是沒理會大宋君臣，漫步往前，繼續(xù)說道：“遼國對金國戰(zhàn)事屢屢失敗，國土不斷淪陷，連上京也被攻克，朝中許多人不滿天祚帝。
遼國晉王為人寬厚，素有威望，蕭奉先恐其登基，便誣陷耶律余睹、蕭昱欲要立晉王，致使蕭昱被殺，耶律余睹轉(zhuǎn)投女真，充作先鋒領兵攻遼國。”
“亂得好！”
蔡京給趙佶恭維說道：“遼國內(nèi)亂不斷，此乃陛下之福，大宋之幸也！”
眾大臣也紛紛笑起來。
只是有人擔心，仙官說的這些話若是傳到契丹皇帝那，蘭陵郡王蕭奉先恐會被天祚帝處死，晉王耶律敖魯斡、耶律余睹、蕭昱等人也會提前防備。
楚仙官只說遼國的事，而且都是遼國如何生亂，讓趙佶后背的冷汗逐漸沒了，樂得笑道：
“連宗室耶律余睹都投降了女真，契丹國祚已盡，燕云之地朕必取之！”
楚禎瞥了笑呵呵中的趙佶一眼，現(xiàn)在還記著幽云十六州？
“不久后。”
楚禎特意沒用具體時間，繼續(xù)說道：“北宋與金共同攻遼。”
大宋君臣全都精神一振！
容光煥發(fā)起來！
大宋與遼明面是兄弟之國，遼是弟國，宋是兄國，可實際上卻是宋每年送歲幣給遼，打個西夏都要看遼國眼色行事，憋屈之情難以言明！
如今聽到大宋與金共同伐遼，君臣豈能不振奮？
他們仿佛看到大宋軍隊馳騁沙場，將契丹蠻子殺得丟盔卸甲，最終大宋官兵收服燕云之地，占領燕京！
“遼國內(nèi)亂，金太祖命完顏宗翰等人統(tǒng)兵，耶律余睹為先鋒，南下攻中京。
北宋以童貫領軍，蔡攸監(jiān)軍，分東西兩路，種師道領東路軍，辛興宗領西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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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君臣齊刷刷看向童太尉！
童貫面露得色，對趙佶行了一禮，說道：“官家勿要憂慮，臣必能領軍收服燕云之地！”
蔡京則是望了一眼遠處的兒子蔡攸。
“金軍攻克高州、恩州，再取中京，進澤州，后又取燕京。”
“金軍怎么攻克了燕京？！”
聽了仙官的話，童貫忍不住立刻發(fā)問。
其余人也紛紛驚訝，前面不是還說盟約里定了，大宋要拿回燕云之地，宋金互不侵犯嗎？
楚禎沒理會他們，繼續(xù)說：“天祚帝先逃西京，再逃燕京，后逃夾山，金太祖病死后，天祚帝領軍幾次領軍企圖奪回失地，最終被俘。”
“遼朝滅亡時。”
不等北宋人叫好，楚禎繼續(xù)講述：“金太祖派人將遼國歷朝皇帝的陵寢全都挖了，六位公主被擄走，宗室被屠戮一空。天祚帝一路西逃，最終被俘，金太宗封其為海濱王。”
楚禎粗略講完了遼史，依舊往前走，來到大慶門前，隱約聽到遠處有聲音喊他。
轉(zhuǎn)頭一看，是李清照。
楚禎朝她招了下手，可惜她并未走過來，只朝他笑著。
“阿骨打竟然病死了？”
趙佶后知后覺，忍不住問道：“仙官，金太宗是誰？”
“是完顏吳乞買。”
“阿骨打之弟？”
女真有來使，故而趙佶了解到一些他們的事。
趙佶又問：“仙官說海上之盟有約定，我大宋官軍取燕京之地，為何宋金攻遼時，不見仙官提起大宋？燕京竟被阿骨打所得？！”
楚禎看了一眼他，又看看這群北宋大臣，足有三四十人跟在身后，大慶門內(nèi)外都有官員站著，也都在看他。
“宋軍在哪？”
楚禎進了大慶門。
趙佶也忙跟上，“對，朕的大宋軍為何不見？童太尉所領的軍隊呢？”
童貫豎起耳朵來聽。
蔡攸也在一旁，因他是大宋北伐的監(jiān)軍。
種師道在太尉童貫帳下?lián)味冀y(tǒng)制，此刻也在聽著，因前面楚仙官說了，攻遼時他也領了東路軍。
盡管他知道海上之盟后，并不贊成聯(lián)金攻遼之策。
“宋軍在哪，不該問我，而是問你們。”
楚禎今天不想提宋軍。
金遼打得如火如荼，宋軍在干嘛呢？
媽的丟臉！
李世民三千五玄甲軍破竇建德十萬軍，十萬宋軍卻在夜間營嘯，狂奔百里逃跑！
“問我們？”
趙佶看向童貫，童貫看向蔡攸，蔡攸看向種師道，種師道忍不住說：“仙官，宋軍莫非…大敗？”
楚禎往前走，沒回答。
大宋君臣眼巴巴的等著。
走到大慶門與大慶殿中間，楚禎才站住腳步，對趙佶說道：“一本野史里還記載有一件趣事，伱要不要聽？”
野史？趣事？
趙佶本能覺得這不是什么好事，但如今他也選擇不了，只能陪笑說道：“不知是什么趣事？”
楚禎說：“天祚帝被金國俘虜后，有一天遇到北宋的宋徽宗。”
宋徽宗廟號一說出，趙佶身體就本能的一哆嗦，腿差點就軟了。
宋徽宗？
怎么就是宋徽宗了？
天祚帝被俘，怎么就遇到大宋朝徽宗了？！
在哪遇到的？！
誰是宋徽宗？！
他不是李煜！！
“宋徽宗定然不是大宋的！”
梁師成忙說道。
趙佶用袖子小心的拭了拭額上汗水，勉強笑說：“朕，朕以為，徽宗這廟號實在不好！”
北宋不是大宋！
“天祚帝問，趙公，你從哪里來？”
楚禎說著，趙佶后背又是一涼。
“宋徽宗就嘆息著回答：‘我從汴京來，一路走了幾千里路，妻兒死了許多，誰知道竟會這樣痛苦。’”
趙佶瞪大雙眼，已感覺不到?jīng)鲆猓蛉韽念^到腳已涼透。
大宋諸多臣子，盡皆駭然。
楚禎繼續(xù)說：“天祚帝也感嘆說：‘我跟你的遭遇差不多，也走了五千里路，幸好陛下憐憫，才讓我們能活下來’，于是兩人一起朝金太宗方向謝恩。被俘虜幾年后，天祚帝病死。”
四下都安靜了。
沒人再問宋軍在哪。
楚仙官怕大家不知道“宋徽宗”是幾年后被俘的，還特意指出，是天祚帝被俘虜后不久，宋徽宗也被抓去金國，宋遼兩位皇帝一起拜謝金太宗皇恩浩蕩！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
楚禎一拍趙佶肩膀，念出李煜的《破陣子》。
趙佶嚇得一激靈，臉上迅速漲紅：“朕，朕，朕！！”
“別朕了。”
楚禎收起時空史書，對他，對眾多大宋臣子說道：“想知道宋徽宗是誰，就在十日后于此處等候我到來。
若是不想知道，你們盡管繼續(xù)‘玉樹瓊枝作煙蘿，不必識干戈’，只待靖康之難、汴京城破時，我再過來帶走李家小娘子，在史書上記上一筆。”
說罷，楚禎返回了海城。
趙佶親眼看到他消失，卻已經(jīng)不再震驚。
他全身都涼透了。
靖康之難，汴京城破。
八字如一桿重錘，砸得他頭暈目眩。
我竟是宋徽宗！
我竟與天祚帝一起，被俘虜?shù)搅私饑浚?
我之妻兒，竟在被俘往北的路上死了那么多？！
趙佶看向群臣。
往日里他為之信任、倚重的蔡京，童貫，梁師成……
此刻全都沒了言語！
四周臣子瞠目結舌。
汴京城破，又豈止只是官家遭難？
“陛下！”
種師道上前，說道：“如今仙官所說事情還未發(fā)生，遼國尚在，汴京完好，我大宋官軍仍有一戰(zhàn)之力，現(xiàn)下之計，應速速停下與女真聯(lián)盟一事，轉(zhuǎn)而支持遼國擋住女真，以遼朝為屏障，汴京可安矣！”
宋遼和平百年，遼比金好。
現(xiàn)在也顧不得什么幽云十六州了，保住汴京城才是最緊要的！
趙佶這才恢復幾分神智，正欲同意，卻猛地反應過來：“不對，最要緊的事該是十日后迎楚仙官！！唯有楚仙官能救朕！！”
什么蔡京童貫樞密院政事堂，滿朝文武全是廢物！
“陛下所言極是。”
老將種師道不得不承認，如果仙官所說是真的，那大宋朝廷已找不出一個能擋住金軍的人。
金軍竟能在數(shù)年內(nèi)，連破遼與宋！
種師道不敢想象，楚仙官這些話傳出去，大宋官軍再如何提起士氣與金軍對陣？
只有楚仙官，才能救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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