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家孫子,趙氏只覺得一言難盡。
沈臨安一到要讀書寫字的時候,不是喊餓了,就是喊累了,要么就是想去小解,想去大解,想去……
總之,他有辦不完的事,生不完的病。
就是沒心思寫字。
趙氏一開始還想著順應(yīng)孩子的天性,等孩子玩高興了,就可以靜下心來學(xué)習(xí)了。
然后……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太天真了。
這孩子似乎沒有靜下心來的時候。
比如現(xiàn)在。
他剛剛才因為覺得天氣太熱吃了兩塊冰鎮(zhèn)西瓜,然后就開始喊肚子疼……
揉了揉眉心,趙氏壓下了心頭的煩躁感覺:“你先休息,我有事出去一趟,回來再陪著你練字。”
“好……”沈臨安有氣無力地說了一聲。
聽著他沒什么力氣的回答,趙氏皺了皺眉。
難道說她錯怪這孩子了?他是真的肚子疼?
想到這種可能性,她趕忙讓下人去傳府醫(yī),她則是著急忙慌的朝著冷瀾之的錦繡苑走去。
平南侯府雖說聽起來很顯貴,她的丈夫也繼承了爵位,成為了三品的侯爺,但……并沒有實權(quán)。
而沈逸之這些年來屢立戰(zhàn)功,也不過是被封為了個正六品的中軍府百戶。
冷瀾之的爺爺在馬背上奪天下,天下安定之后便開始大肆削弱武將的權(quán)利,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武將們永遠別想掌權(quán)。
趙氏的見識并不足以看穿這些,但她能感覺到平南侯府的日漸沒落。
是以,她拼命想要結(jié)識朝中的重臣……的夫人們,以給自己的兒子鋪路。
奈何,那些夫人個個眼高于頂,雖說她是三品的誥命夫人,卻沒什么人愿意帶她玩兒,平日里也鮮少有人拜訪她。
偶爾幾個上門的,都不怎么入流,她根本看不上人家的身份。
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個四品的官兒的家眷,雖說對方?jīng)]有誥命在身,戶部侍郎的品階好似也沒有平南侯高。
但,對方有實權(quán)啊!
趙氏想著,若是能跟對方混個臉熟,幫著兒子棄武從文就好了……
趙氏來到錦繡苑的時候,冷瀾之正饒有興趣地考賀珩玥學(xué)問。
起因是,她問起黃氏賀珩玥有沒有啟蒙?
不等黃氏開口,賀芊芊突然搶答道:“回公主,珩兒已經(jīng)自學(xué)了三字經(jīng),只是他只會背,還沒學(xué)認字。”
黃氏頓時冷汗涔涔,呵斥了一句:“公主面前,誰允許你擅自開口?”
賀芊芊垂下了頭,但能看出來,她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依舊梗著一張小臉,滿臉都寫著不服氣。
冷瀾之眸中染上了一抹笑意。
這姑娘從小就聰明,就像那時在破廟里,小姑娘看出了那些追捕她的人的不是好人,就故意指了個反方向?qū)⑺麄円摺?
如今……大概是小姑娘看出了她身份不俗,故意在給弟弟制造機會。
她不看滿臉倔強的小姑娘,對一臉懵懂的少年問道:“哦?你真的會背三字經(jīng)?”
小小的少年漲紅了臉,偷偷瞥了自家姐姐一眼。
小姑娘雖然低著頭,卻仿佛感受到了少年的目光,她抬眸使勁兒眨了眨眼,少年才吶吶道:“回公主,我真的會。”
黃氏正滿心惶恐,沒看到姐弟二人的交流。
冷瀾之假裝看不到姐弟二人的互動,淡淡道:“背來聽聽。”
少年于是開了口:“人之初,性本善……”
一開始他的聲音很小,咬字也不甚清楚。
但越到后面,他背的也越來越熟練,人也越來越自信。
趙氏進來的時候,恰好聽到賀珩玥背完最后幾句:“勤有功,戲無益。戒之哉,宜勉力。”
她心中有些不屑。
她的安兒早就會背了,還會寫前面幾句呢。
又聽冷瀾之問道:“你可知這是何意?”
少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姐姐,卻見小姑娘也是一臉懵,于是只能誠實地搖搖頭:“回公主,不知。”
說完,他羞赧地把頭垂的更低,小姑娘身上也籠罩上了頹喪之氣。
冷瀾之抿了口茶水:“教給你《三字經(jīng)》的人,沒有告訴你其中的意思嗎?”
“沒……沒有……”少年又看了自家姐姐一眼:“她……她應(yīng)該也不知道。”
“哦?”冷瀾之眸中的笑意幾乎要藏不住:“本宮很好奇,究竟是哪位先生如此誤人子弟,只傳授文章,卻不負責(zé)解惑?”
“這……這……”賀珩玥不知道怎么回答。
黃氏有些心虛:“公主,這孩子還沒蒙學(xué),估計是偷偷聽他的哥哥們背誦,便學(xué)會了吧?”
冷瀾之眸中的笑意消散,神色冷漠道:“戶部侍郎府的公子,五歲了還未蒙學(xué)?本宮記得,尋常官家的孩子,三歲便可以蒙學(xué)了吧?”
黃氏頓時冷汗涔涔。
蒙什么學(xué)?
她前些年恨不能將這小子丟得遠遠的,沒讓對方餓死已經(jīng)算她仁慈了。
就在黃氏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時候,賀芊芊再次搶答:“回公主,我弟弟的《三字經(jīng)》是我教的。我是跟我姨娘學(xué)會的,我姨娘可有才了。”
黃氏:“……”
冷瀾之面無表情地看了黃氏一眼,目光落到賀芊芊身上的時候,重新染上了笑意:“哦?你也會背?”
賀芊芊一抬頭,傲然道:“我不但會背三字經(jīng),還會背《弟子規(guī)》!還會背很多詩!”
小丫頭雖然只有七歲,卻已經(jīng)在一日復(fù)一日的苦難生活中長出了一顆七巧玲瓏心。
她隱約明白,眼下是一個天大的機遇。
只要能讓這位尊貴的公主看重她弟弟,她和弟弟就不用再忍受府中下人的冷眼、父親和嫡母的苛待,不用再過朝不保夕的生活。
“背來聽聽?”冷瀾之放下茶杯,饒有興趣地看著小丫頭。
賀芊芊也不露怯,粉嫩的嘴唇一張一合,先是完整地背出了《三字經(jīng)》,又背出了幾首詩。
其中甚至有兩首深宮怨婦寫的哀怨陳詞。
小丫頭顯然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但這并不妨礙她將它們記住。
黃氏有些坐立不安。
冷瀾之絕美的面容上卻漸漸染上了笑意:“這丫頭倒是個妙人兒,曉柔,賞。”
曉柔給了小丫頭兩片金葉子。
冷瀾之笑著看向小丫頭,問道:“本宮這里無趣的緊,正缺一個逗趣兒的人,你可愿意過來陪本宮?”
賀芊芊愣了一下,反應(yīng)過來后一刻都沒有猶豫:“我愿意!”
黃氏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公主,這……這是否不合規(guī)矩?”
冷瀾之淡淡睨她:“本宮就是規(guī)矩。”
黃氏頓時不敢再說什么。
院中,趙氏只覺得世界觀有些顛覆。
她平日里巴結(jié)不得的官夫人,竟然對她的兒媳如此恭敬?
她發(fā)現(xiàn),她好像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這個兒媳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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