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在學校食堂，柳心柔又端著餐盤在關峰對面坐下，邊吃飯邊小聲的埋怨。她也很忙的，平時很少在食堂吃飯，能見到關峰的機會不多，今天是，特意約了的。

研究生其實就第一年上課比較多，剩下的一年，或者兩年，主要是寫畢業論文，至于兼職打工，對研究生是常態，全過程覆蓋：都大學畢業了，總要自己養活自己，不好意思再向家里伸手吧，即使家里不差錢，也還有個面子問題。

“老媽做了辣椒炒肉，進山里轉了轉，山里信號不好。師妹，老頭來就來了唄，嗯，先適應幾天，服服水土，等他狀態恢復一點，讓那誰，鐵欣欣給我聯系，約個時間，讓老頭去我家，我給他把把脈。”

周末在山里折騰了兩天，還是老樣子，其他人各忙各的，關峰進山，實地考察，就是左瓊樺表現得好了一點，關峰先是收到柳心柔的短信，說鐵大少爺到了，到就到了唄，還能餓著他。關峰就沒接她后面的電話，山里信號，確實不咋地。

“嗯。他家也在你那個小區搞了一棟房子，就在你那個小山的后面，和你背靠背，不遠，我說，關峰，你不覺得，咱們應該，首先登門去拜訪一下？”

關峰住的洋湖小區，面積很大，有幾十棟高層的住宅樓，但中心部分，是依著幾個山頭，建在山腳下的一個個獨棟別墅，別墅很搶手，價格也很貴，但鐵家或借或買，搞一棟當然都很簡單，鐵璞一行人周六下午就到了，鐵欣欣倒是給柳心柔打了個電話，但是沒有邀請她去家里坐坐的意思。柳心柔自己，是不敢貿然登門的，但加上關峰，自然沒一點問題，可惜，關峰，沒接電話，也沒回電話。

“拜訪他？為啥？我又不認識鐵璞！柳師妹，你就當沒給我發短信，我不知道這回事。走了，下午還有事呢。”

關峰吃飯，很快的，主要是食堂里人太多，太吵，當然，大鍋菜的味道也一般，比王秋湘的小炒差遠了。

其實，鐵欣欣是第一時間給關峰打了電話的，這不是，山里信號不好嗎，他就沒接到，然后，就沒有然后了，鐵欣欣可不是柳心柔，還會再發個短信。

發短信談事，太不嚴肅，而且，太土了。

既然鐵家沒通知自己，關峰是不會登門拜什么訪的，就是通知了，他也不會。見過擺譜的醫生，但擺譜的病人，不多。鐵家搞錯了沒有，誰才是醫生啊。

在鄂斯界，走親戚不算，除了王繼亮、尚云彤這幾個老師，關峰不覺得誰有資格值得自己主動登門，拜訪。

“我去！不裝逼，會死嗎！裝逼，會遭雷劈的！劈死關峰你個混蛋！還有鐵欣欣，也是混蛋！”

關峰脾氣不好，腦回路和一般人不一樣，柳心柔是見識過的，但鐵欣欣給自己打電話，不就是想讓自己約一下關峰嗎，難不成鐵欣欣還想和柳心柔喝杯茶？

鐵欣欣也有關峰的電話，明明她自己可以給關峰打電話的嘛，把簡單的事情搞這么復雜，有意思嗎。實際上，柳心柔也明白，把簡單的事情搞復雜，是人家鐵欣欣大戶人家子弟做事的章法，其實有時候，柳心柔自己，也喜歡這種做事方式，她只是不喜歡自己被復雜。

柳心柔很郁悶，但郁悶歸郁悶，她還要想辦法：其他方面的合作再說，在這件事里，柳家的作用，或者說價值，本來就主要體現在柳心柔和關峰溝通起來，更方便。

可惜，這個辦法，并不容易想出來：她和關峰就是普通的同學，有點小面子，但，不大。

“鐵大公子不服水土？這個借口倒是不錯，一聽就是大混蛋的口氣，別人編不出來。”

柳心柔漫不經心的吃著午飯，忽然想起關峰剛才隨口而言的一句話，飛快的把盤子里的米飯吃完，離開了食堂。

她已經聯系過關峰了，關峰不答應，她也沒辦法不是，至于這個理由嘛，聽起來不靠譜，但還只有關峰說得出來。

華夏現在有沒有不服水土的問題，那絕對是有的，不過，高鐵、飛機、火車、汽車等等交通方式多種多樣，一般人出門甚為便利，人口流動性極大，再加上網絡也極大的改變了人們對實際空間距離的心里感受，連鄂斯都變成鄂斯村了，很少還會有人注意到水土不服的問題罷了。

“唉，看來，很多事情要收斂一點了，這鐵老頭一來，我那個小院，不知道要引來多少關注的目光。”

盡管早有預料，但鐵璞真的到了星城，還住在自己旁邊不遠，仍然讓關峰有點心煩：至少胡力笑繼續找黑叔叔麻煩的事，要低調一點了，其他的事，多少也會受點影響。

換成哪個人，一想到暗中可能有一雙眼睛隨時在看著自己，也會渾身不舒服吧。對方不需要真的盯著你，只要有這個可能性，當然，更重要的是有這個能力，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而且，因為壓力其實一部分是來源于自己，那么這種壓力是隨時隨地，無可遁逃。

當然，他下午也確實有事，關峰約好了要去勵雅高中，談談謝菲“人道安慰金”的事情。

沒有助理，案子還是要做，關峰只能親力親為，查資料，打電話，耐心的向對方解釋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幸好這些事不難，但是，很煩，而且，殺時間。

“靠！一個學校而已，要不要搞得像絕密單位啊！要不要再搞個安檢，留個指紋啥的！他么的，我就是個小律師，又不是邁瑞克的特務，也不是恐怖分子，……。”

果然，也許是得了上面的授意，也許是他本人對謝菲的事有看法，勵雅高中的保安大叔，對關峰的態度，很不熱情，進個大門，拿著他的律師證看了三分鐘，詳詳細細而又慢聲細語的問東問西，最后，還讓關峰在本子上登了個記，前前后后，花了十幾分鐘，才勉勉強強同意關峰進入勵雅高中，而且，要步行，說是汽車的聲音，會影響學生的學習，弄得關峰只想踹他兩腳再摔門而去。可惜，他也只能吐兩句槽罷了：人家保安，是正常履職，就是，太負責了點，也不知道學校給他發不發獎金。

勵雅高中接電話的小姑娘，請示了領導之后，讓關峰去教務處，教務處很好找，關峰盡量禮貌的敲門，門開的倒不慢，但是這個開門的老太太，不太像勵雅高中劉華德劉校長：劉校長不僅是個男的，而且，關峰在網上看過他的照片。

“你找哪位？”

老太太中等身材，五十歲出頭，氣色還不錯，帶了副黑框的大眼鏡，說話的口氣和臉上的表情，華夏上過學的都熟悉，那就是秒殺一切存在的，教導主任。

“我找，哦，是這樣的，我是，……。”

“他么的，無論如何，都要找個助理，就在今天！”

這一刻，關峰恨死了勵雅高中接電話的小姑娘和門口的保安大叔，就不能說一聲是哪位領導“接見”自己嗎！多說一個字，會死嗎！會死嗎！

這已經是今天，他第三次向人解釋這件事了，傳說中的大律師，不都是在漂亮的禮儀小姐引導下，西裝革履的走進莊嚴肅穆的會議室，在等候已久的眾人注視的目光下，坐到寫著自己名字的座位上，淡定的點著一根雪茄，然后開始口若懸河的演講嗎？

“嗯，我是勵雅高中教導主任，姓穆，學校對這件事非常重視，經過校委會慎重的研究，……。”

勵雅高中教導主任穆瑛，其實她是副主任，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接過關峰遞過來的律師證和委托書，像批改高考試卷一般細細的研究了幾分鐘，才點頭示意關峰坐下，開始了簡單的介紹，勵雅高中對此事的，態度。

穆瑛的介紹，確實很簡單，不知道怎么回事，三拐兩拐，話題就扯到最近一次全市組織的摸底考試，勵雅高中，發揮的很不理想，高三學子的平均分，比上次低了0.7分不到，關鍵是，勵雅高中在市里的排名，下降了一位，家長們反應很強烈：這個不行啊，都要沖刺了，怎么能退步呢！

“穆主任，考試嗎，偶爾一次發揮不好影響不大，正常的波動是不可避免的。我們，還是談談謝菲的事吧。”

“我靠！這也太惡心人了！”

關峰索性站了起來。

教務處有沙發，沙發還不小，可惜，現在沙發上堆滿了高高的，試卷，關峰，只能坐在一張穆瑛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來的塑料小板凳上，真是小板凳，又低又矮，估計高度也就四十厘米左右，有一條腿還斷了，不知道是不是穆瑛剛剛砍斷的。矮就矮吧，板凳還特別小，最多放下關峰半個屁股，上面還臟兮兮的，不知道多少年沒人坐過了，關峰這份別扭，就別提了，而且，穆瑛沒有給關峰倒茶，也許，是她忘了吧。

“我們現在就是在談這件事。關律師你看，謝靜桑胡攪蠻纏，對學校造成了很壞的影響，給廣大正緊張沖刺高考的學子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已經影響到了他們的發揮，我們正考慮怎么向廣大心情焦灼的家長解釋，勵雅高中保留采取進一步行動的權利，包括但不限于采取法律手段，以給勵雅高中一千八百六十四名高三考子一個寬松、安靜的學習環境，保證他們能全心全意備戰今年的高考，爭取，……”

穆瑛寬容的一笑，點點頭，表示對關峰打斷自己不介意，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茶，開始談謝菲事件，但是，還有這件事對勵雅高中帶來的影響，不良影響。

“我靠！這是，勵雅高中去年高考動員大會的稿子！人才啊，能給我做助理就好了，年紀也合適，可惜，估計老太太不會答應，她也沒有律師證。”

關峰算是聽出來了，這個穆瑛，就沒準備和自己認真的談，也許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吧，今天，她就是扯皮來了。穆瑛套話背的極熟，看樣子一個人說上三五天問題不大，估計對類似的業務，經驗豐富。

既然把握住了對方的心態，關峰反倒是不急了，裝模作樣的從包里摸出一瓶，礦泉水，打開喝了兩口。他急也沒用啊：勵雅高中不會歡迎自己，關峰有心里準備，這必然是一場艱苦的談判，但這么個艱苦法，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對謝菲同學的不幸，學校的每一位教職員工都非常痛心、可惜，謝菲同學是一名非常勤奮的學生，……。”

最后，穆瑛還是表明了勵雅高中的態度，就是20萬的，人道安慰金，多的，一分沒有，謝靜桑要打官司，隨她便，學校等著她，法庭上見。

“穆主任，我需要和謝菲的任課教師、同學談一談，希望學校能提供必要的協助，……。”

關峰對穆瑛的套話沒興趣，但總不能就這么完了。

“和同學見面，絕對不可能！關律師，你想都不要想！誰來都不行，勵雅高中每一名學生，都可能是我們國家未來的棟梁之才，他們中間，會有明天的，……。”

和學生談話，穆瑛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她答應了也沒用，實際上，估計就算學校答應了都沒用：學生家長不答應啊。

不過，既然關峰是個律師，又正兒八經的上門，明面上，穆瑛也不愿意做得太過分，最后把謝菲班主任秦平翔的電話給了關峰，當然，是辦公室電話。

至于秦平翔愿不愿意和關峰見面，這個，學校就愛莫能助了，需要關峰自己去和秦平翔溝通：高三班主任，現在很忙的，學校不可能拿這些雞毛蒜皮的雜事去打擾他。

對的，就是雞毛蒜皮的雜事，這是穆瑛的原話。

“我艸！律師這活，還真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

告辭穆瑛，出了教導處，關峰忍不住仰天長嘆。

秦平翔的聯系方式，包括手機、微信、QQ，謝靜桑都有，而且給了關峰，關峰也試著聯系過秦平翔，可惜，秦平翔一聽是這事，根本不理他，讓關峰去找學校。

當然，現在有了學校的指使，秦平翔或許愿意談談，可惜，現在關峰沒時間聯系秦平翔，他晚上有課，是關峰給學生上課，不是自己聽教授講課，那是沒辦法逃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