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邱,夏立志這個人,口碑怎么樣?”
口碑這玩意吧,你說它有用,大部分時間都是空的,但你說它沒用,有時候又很關鍵,左右是喝酒、聊天、打屁,關峰也就,順便了解一下。
“夏廳長,我不熟悉,不過大家都說,……。”
夏立志,邱杰敏肯定不熟,否則的話,按邱杰敏自己的說法,他早就不止是分局局長了,但夏立志的口碑,他還是能說道說道:口碑,不就是大家口口相傳的玩意嗎。
夏立志是從部隊復員,又考到公安系統的,出身普普通通,完全靠自己奮斗上去的,屌絲逆襲的典范。他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個人的能力、水平,包括運氣,都是一等一的。但也許是因為從軍的經歷,也許是夏立志自己是從最普通的干警一步步爬上來的吧,夏立志對上下級之間的禮節,非常講究,或者說,家長作風比較嚴重,簡單地說,就是下級見了他,要表現出足夠的尊重和禮貌,但,他并不喜歡溜須拍馬之人,而是更看重有能力、能做事的實干型人才。
瀟湘省公安廳的前幾任廳長,都是省領導兼任,也就是副部高配,但夏立志還是正廳級,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夏立志對政績很在乎,甚至略微有點病態。
他也想做出成績,爭取早一天跨過正廳這道坎啊。
總之一句話,夏立志有點小脾氣、小毛病,但口碑,尚可,是一個不錯的,至少是合格的,公安廳老大。
“哦,這個人,心眼小不小?”
“嘿嘿,原來是這么個人。估計夏立志,不僅看我不順眼,對鐵璞,也不大瞧得上吧。”
關峰和夏立志,本來就無所謂冤仇,不過是一時的意氣之爭而已。對有上進心,能吃苦,又能沉下心磨煉自己的人,關峰一向是很欣賞、很寬容的,如果接下來夏立志沒有太過不堪的小動作,那么這件事,他也不打算再追究。
可惜,關峰忘了,追不追究,其實主動權不在自己,至少邱杰敏認為,主動權不在關峰。
“心眼!嘿嘿,峰老大,夏廳長對我一個分局局長,又哪里需要耍心眼。不過,峰老大,聚眾淫亂,我記得這個罪名,司法實踐中,有一百多年沒適用過了吧,瀟湘省真是搞出這么個案例,那豈不是成了全華夏國的笑話,……。”
邱杰敏和關峰有勾連,在帶刀行走一事中,已經有不少人有心人注意到,夏立志想知道的話,根本不用兩分鐘。關峰真和夏立志鬧大了,輸贏如何先不論,他邱杰敏的日子,肯定好過不了。吃里扒外,在哪里都不是一個好名聲,而公安系統一致對外的傳統,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正如他自己所言,邱杰敏根本沒資格去體驗夏立志心眼的大小,但無論夏立志心眼大小,和關峰第一次見面,他也沒理由看關峰不順眼,那么,夏立志心氣不順的唯一可能,問題就只能出在案子,也就是九九會所槍擊案上。
聚眾淫亂這個罪名的存廢,一直以來,理論界爭議極大,不時就有人跳出來嚷嚷,正反雙方,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分上下,具體的細節,網上就有,邱杰敏不需要也不敢對一名刑法學研究生賣弄。
他不過是想給公安廳老大找一個,看關峰不順眼的光明正大的理由罷了。邱杰敏很清楚,關峰雖然脾氣不好,但還是愿意講道理的,并非唯我獨尊的蠻橫之人。
“嗯。上個世紀初期,金陵判過一個聚眾淫亂的案例,老邱,你業務水平見長啊。這個罪,你自己有什么心得?”
關峰卻根本沒注意到邱杰敏曲折的小心思,詢問邱杰敏對聚眾淫亂這個罪名的看法,就是純粹的順口而為,學術研究,當然,說研究有點夸張,說是學術探討,卻毫不為過。
兩個人探討學術問題,就是學術探討,不一定非要是專家教授,才能叫學術。
“這個,峰老大,我覺得這個罪名,真要嚴格適用,全國九成九的夜總會都要關門,私人會所、KTV,也要一半以上停業整頓,就是咱人間煙火,也要,嗯,罰款、整改,這個,動靜太大了,不合適,也很難堅持下去,廣大人民群眾,也需要悅樂身心和享受生活啊,……。”
一個一百多年都沒適用過的罪名,邱杰敏哪里有什么心得和研究,那就只能談談自己的,切身體會了。
“哈,老邱,你這是見多識廣,經驗豐富啊,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干脆把這個罪名取消了呢?”
華夏國的刑法,每隔上三五年就有一個新的修正案,但奇怪的是,聚眾淫亂這個罪名,雖然理論界爭議很大,司法實踐也幾乎不適用,但是,近百年來,卻沒有一個代表針對這個罪名提出修改議案,這是為什么呢?
“嗯,是啊,為什么沒有人提議取消這個罪名呢?那些叫的最兇的專家教授也不提,實在不行,提高定罪門檻總可以考慮吧,真想保留人民群總喜聞樂見的娛樂項目,又打擊敗壞社會風氣的害群之馬,還是有不少工作可以做的,……。”
賣銀瓢娼合法化,或者說,對特殊行業加強管理,納入正常的治理體系,社會上呼聲也很高,有關的理論問題,邱杰敏沒有深入研究過,但是,他實踐經驗豐富啊。從警幾十年,哪一年不搞幾次掃黃打黑的專項行動,但結果呢,嘿嘿,大家都看得見,那么,一定是哪里出問題了!
邱杰敏不知道哪里出問題了,但他知道一定出問題了。
“嗯,肯定有問題,也肯定有人明白問題在哪兒,不過,為什么大家都裝作沒看見呢?這到底是個什么性質的問題,才能讓所有的人都避而不談?不僅僅對解決之道避而不談,甚至連問題本身都成了禁忌?每個人在正式制定修改法律的場合都諱莫如深,私下里卻想法多多,……。”
這些問題吧,一聽就無聊至極,關峰也是剛剛想到,不過,他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把這一系列問題徹底搞明白,對自己理解鄂斯界,至少是理解華夏國,非常關鍵。可惜,這顯然不僅僅是一個法律問題,他一時間沒什么頭緒,嘴里嘀嘀咕咕的,端著杯酒杯的右手,不由停在了半空。
“我靠!這破玩意有什么好琢磨的,峰老大這是,閑得蛋疼?難怪成天無事生非,還專門挑大塊頭找茬,……。”
關峰突然呆呆的傻了一般,明顯又在發神經,邱杰敏也不敢打擾,心中暗暗吐槽不已。
仔細想來,關峰無事生非招惹的大塊頭,著實不少,不算跳樓的吳寶過,和隱隱約約的范安杰,邱杰敏能確定的,就有皮云風、魏俊偉、王圖矯、夏立志四個廳級干部。
關鍵是,關峰和這些人過不去,根本毫無道理,明明坐下來喝杯酒就能解決的小事,關峰非得往大里鬧,這不是閑得蛋疼,什么才是閑得蛋疼?
但是,關峰真是閑得蛋疼嗎?那鄧泰榮,甚至黃汝昌,也是閑得蛋疼?當年的杜彬之事,如果關峰按規矩去天心分局求見,自己會和他好好的喝杯酒?就算坐下來喝酒,又算不算好好的喝酒呢?
邱杰敏覺得自己,好困惑,好茫然,好無助。索性悄悄地起身,下樓去親自做一盤,涼拌黃瓜。
小芳今天中午剛送來的黃瓜,很新鮮,當然,小芳本人,也很新鮮,很久沒見,邱杰敏感覺,小芳比黃瓜還新鮮。
畢竟是在自己家里,兩個人都很放松,不知不覺聊了很久,小麗的幾個涼拌菜,本來量就不大,都快吃完了。
“邱大哥,峰哥怎么啦?他沒事吧?”
小金和小麗在樓下正聊得高興,不過,邱杰敏下樓,她還是注意到了關峰的,異狀。
“沒事。峰老大在思考一個,嗯,學術問題,我們剛剛在探討一個關于法律的學術問題,你們小點聲。”
兩個女孩,聲音本來就不大,不過,不知道怎么回事,聽到學術問題幾個字,她們看向邱杰敏的目光,有些異樣,邱杰敏將之理解為,崇拜。
這樣的目光看自己,邱杰敏突然覺得,很有成就感:咱老邱,不是大老粗,能研究學術問題呢!
說實話,作為一名老資格的分局局長,別人眼中羨慕、尊重、討好、畏懼等等之類的目光,邱杰敏見得多了,但那都和自己是局長有關,而剛剛兩名女孩的目光,就不是針對邱局長,而是對他邱杰敏這個人,那種感覺,邱杰敏很陌生,具體的區別,他也不大分得清楚,不過,邱杰敏還是很享受那一瞬間的感覺。
也許,閑得蛋疼,也不是一無是處呢!
“哦。”
學術問題,聽起來很高大上,不過,離自己有點遠,關峰沒事就好,小金頓時放下心來,繼續和小麗探討剛才那條裙子的顏色,聲音不自覺的,又小了半分。
拍個黃瓜很簡單,不過,邱杰敏的涼拌黃瓜,最終還是沒有做成:他來電話了。
本來邱杰敏正在廚房里忙活,顧不上接電話,但想到值此多事之秋,朋友深更半夜的打電話,肯定不是開玩笑,就讓小麗拿著電話放在自己耳朵邊,可是,只聽了兩句,邱杰敏滿臉的不可思議,抬抬下巴示意小麗繼續拍黃瓜,自己歪著頭夾著手機,嘴里嗯嗯啊啊的,上樓去了。
“峰老大!王圖矯自首了!”
來到樓上,邱杰敏顯然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傻呆呆的看著關峰,好像要從那張臉上找出花來。
“喬麗麗,你家老邱有羊角風?”
小麗正上樓送那盤涼拌黃瓜,關峰不解的看向她,奇怪的問道。老邱你這是什么表情!做了這么多年的局長,沒見過投案自首的罪犯!
王圖矯自首,不是很自然的事嗎?不自首,難道他還敢畏罪潛逃不成?再說,他滿身的傷勢,腿腳都不利索,想跑,也不是那么簡單的吧。
“峰老大,王圖矯大半夜的去監察委自首了!是大半夜啊!他就不能等到天明,吃碗粉再去嗎?聽說,他四肢還沒好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臉上還貼著創可貼!他這是,閑得蛋疼?自首,很好玩嗎!……。”
邱杰敏接過小麗遞過來的啤酒,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夾起一塊剛拌好的黃瓜嘎吱嘎吱嚼著,不敢置信的大搖其頭。
他沒有羊角風,也見多了投案自首的罪犯,王圖矯,邱杰敏認識,還一起喝過兩次酒。當然,王圖矯是瀟湘電視臺副臺長,位高權重,未必記得他邱杰敏這號人物,但要說王圖矯會幡然而悟,良心發現從而去自首,打死邱杰敏,他也不信,打不死,更不信。
“我就踹了他幾腳,一瘸一拐?他裝的吧!老邱,誰給你打的電話?”
關峰對也跟上樓來的小金點點頭。王圖矯的傷勢,關峰心里有數,死不了人。
“市監察委的朱副室長,峰老大見過他,我們關系不錯。哈哈,峰老大你這下腳,重了點,就王圖矯那小身板,……。”
邱杰敏搖搖頭,也坐了下來,隨口胡說八道,心里慢慢咂摸其中的味道。
關峰打人,是常事,邱杰敏也不怕小麗和小金聽見。
王圖矯是晚上十點左右到省監察委投案的,這才不到三個小時,朱副室長是監察系統的,在省監察委朋友多,能得知這個消息很正常,但,朱副室長深更半夜的告訴自己一個和王圖矯沒有任何關聯的,分局局長,他這是,也閑得蛋疼?
當然,邱杰敏和朱副室長交情確實不錯,左右王圖矯自首本身,不是啥秘密,具體的案情才是秘密,但具體的案情,朱副室長沒說,估計他也不知道。朱副室長告訴他王圖矯的事,可能是純粹朋友之間的,好意,但也可能不僅僅是好意。
“哦,他呀。老邱,你說,我做王圖矯的辯護人是不是不合適。估計,律師費,他掏的不痛快。可以讓孟雪慧試試,不知道小姑娘一個人能不能拿下來,……。”
“藩鎮割據!嘿嘿,黃汝昌還是,很給鐵璞面子的嗎。”
朱副室長,關峰確實見過,為人不茍言笑,實在不像是喜歡亂開玩笑之人,再說,這也不是開玩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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