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超既然，按左瓊樺的話說，一諾千金，就必然不是輕易許諾之人，對左瓊樺這么貿(mào)然登門，老實說，關峰很不以為然，這不同于殺人，講究個出其不意。不過，他也沒多說什么。左瓊樺自己的行事風格，是要在一件件具體的事務中慢慢形成的，關峰，并不打算干涉。大不了辦不成唄。

金絲青蓮，又不是說離了韓超就不行，韓超，本來就是一個，意外，現(xiàn)在連意外之喜都稱不上。

韓超在螺山鎮(zhèn)，名氣不小，兩人很輕松的打聽到他住的地方，鐵牛村，離鎮(zhèn)上不遠，還不到三公里。左瓊樺在超市里買了點禮物，也學黃洗買了兩個西瓜，開車不到10分鐘，就來到鐵牛村口，一個小孩子很熱情的領著兩個人來到韓超家門口，嚴格說來不是韓超家，是他，女朋友老娘的家。

“不好意思，房子小，讓兩位見笑了。請喝茶。”

韓超正在吃晚飯，他的晚飯很簡單，幾個饅頭，兩根大蔥，一碟黑乎乎的咸醬，還有一大碗青菜湯。有客人登門，韓超盡管很疑惑，還是很熱情的燒水泡茶。可惜，天氣悶熱悶熱的，房間里沒空調(diào)，老太太常年臥病在床，屋子里味道有點重，最后，四個人還是，坐在了院子里。

老太太坐在輪椅上，不下雨的話，韓超推著她在自家院子里透透氣，還是沒問題。

“韓先生不客氣。我想在洪湖投資一個藕廠，有一個問題請教韓先生，我們村里人來挖藕，是不是一個好營生？哦，我是三秦人，三秦岐山，韓先生是齊魯人，大家都是北方人，貿(mào)然登門打擾，尚請韓先生不要見怪。”

左瓊樺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捋了捋額前微見散亂的頭發(fā)，開門見山的道明來意，

“鳳鳴岐山，好地方啊。左總，關總，恕我直言，北方人，在南方的鄉(xiāng)下，呵呵，日子不好過。光天氣和飲食，就不是每個人都能堅持下來的，而且，挖藕，吃苦受累不說，想掙錢，其實，也是個技術活，需要經(jīng)驗，……。”

韓超微微一愣，苦笑一聲，才慢聲細語的講起來。

由于藕身脆嫩，又埋在淤泥之中，無法機械化作業(yè)，人工挖藕一直難以被取代。挖藕人必須“身陷泥潭”，靠經(jīng)驗和技術一根根從黑泥潭里小心取出湖藕，可謂泥里“淘金”。挖藕人每天和淤泥打交道，很多人患有風濕、關節(jié)炎等病痛。

而且，蓮藕出塘的旺季在冬天，風雪寒冬，正是收獲蓮藕的好時候，有句老話專門形容挖藕人的辛苦：“辣椒咽谷酒，苦命人挖藕，人去烤火爐，我往湖里走。”

你想想看，數(shù)九寒冬天氣，寒風料峭，氣溫零度以下，一般人在荷塘邊很快就被凍透了，挖藕人依然要泡在爛泥里，每次下水，至少要工作兩三個小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間長了，絕非是普通人可以忍受的。挖藕也因此被許多人稱為冬日里“最苦的差事”。

一根完整的蓮藕，少說五六斤，重的有上十斤，長時間在藕塘里勞作，對身體是一項考驗。因此，挖藕是個力氣活，腿常常凍得難受，但上身基本不冷，因為上身需要使很多勁。

挖藕還是個技術活，經(jīng)驗豐富、技術高的挖藕人挖出的藕不會斷，沒有損傷，賣相也好，價格也貴些，新手嘛，那就不好意思了，多學著點吧。

其實，就算是夏天挖藕，也很辛苦，蚊叮蟲咬、被螞蝗吸血都是家常便飯。而且由于常年泡在水里，很多職業(yè)挖藕人，或多或少都有關節(jié)炎之類的職業(yè)病。

“……，而且，左總，每個藕塘的情況也不一樣，產(chǎn)量、深淺、沙多沙少等等，挖藕，最好是挖熟塘，而熟塘，嘿嘿，一群外地人，時間長了，想和本地人平安相處，其中的麻煩事，不少。當然，外地人和本地人的沖突，這就不獨挖藕這一行為然，其他行業(yè)，也差不多。”

這些東西，費點心思，網(wǎng)上都查得到，韓超不覺得自己有什么獨門秘籍需要秘而不宣，慢聲細語的，講得很仔細，稱得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韓超其實不算職業(yè)挖藕人，他女朋友家，有自己的藕塘和田地，現(xiàn)在當然都是韓超在打理，不過，她家的藕塘，還不到收獲的季節(jié)，前兩天韓超幫老宋家挖藕，只是偶爾打個零工，不料正好碰上了關峰。

“韓先生大才！看來這個藕廠，意思不大。”

左瓊樺本來也沒想過弄一群岐山老鄉(xiāng)來洪湖挖藕，大家都是北方人，不過是她和關峰登門的借口，心里自然并不如何失望，不過，口氣聽上去卻很是遺憾。

“嘿嘿，小樺跟著梅芳無暇，長進很大啊。還是說，其實每個女人，天生都會演戲”

進了韓超的小院，關峰基本上沒怎么說話，就坐在旁邊，喝茶、吸煙，聞言又遞給韓超一根煙。

“呵呵，螺山鎮(zhèn)的藕廠，掙不掙錢，在人，不在藕。”

“這是什么邏輯？就這水平，也能發(fā)財！嘿嘿，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黃家的藕廠，韓超女朋友家也有點股份，而且，他在螺山鎮(zhèn)過了四年多，藕廠那點事，聽也聽得熟了。外地人挖藕不好過和藕廠掙不掙錢有必然的聯(lián)系嗎？左瓊樺的長相是一等一的，但對她的業(yè)務能力和智商，或者說，掙錢邏輯，韓超是大大的懷疑：年輕漂亮的美女，大老板，呵呵。

“左總還沒吃飯，不如，韓先生一起，去喝一杯？”

“難道，其中還有別的說法？黃洗一個字都不提，嘿嘿，果然，是，眼皮子淺！”

在人不在藕！那就是人禍而不是天災了，對黃洗的，小氣，關峰心中苦笑不已。

“啊，兩位還沒吃飯！實在不好意思。我去喊兩個菜，你們稍等，一會就來，……。”

進門即是客，韓超雖窮，但齊魯人熱情好客的傳統(tǒng)，沒有丟，當即起身去村子里小飯店，買菜。

他不去不行，當著客人的面打電話，未必喊得到外賣！韓超家還欠開飯店的瘸子1萬塊錢，那個瘸子，羅里吧嗦，最是說不清，萬一客人誤會，就太沒意思了。

關峰哪里肯讓韓超花錢買菜，正想攔住他，卻看見左瓊樺微不可察的對自己搖搖頭，心里奇怪，也只得作罷。

“馬阿姨你精神還挺好的，韓先生真是個好女婿，這天氣真熱，你再吃塊西瓜？……。”

“峰哥這是，抽羊角風了？”

左瓊樺本來沒打算在韓超家吃飯，不過，關峰既然這么說，她也只能順水推舟：韓超去買菜，左瓊樺和馬老太太聊聊家常，很自然而然的事嘛。

“我不吃西瓜，吃了上廁所，還要麻煩小超。小超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有學問，又能干，是我家小純沒福氣，……。”

老太太姓馬，名字很普通，叫馬瑛，她其實年紀并不大，實際上也就四十五六歲吧，一身白衣白褲，衣服上面印著粉紅色的荷花，雖然半舊不新，收拾的卻很干凈，看上去很，清爽。老太太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身上除了淡淡的中藥味，也沒有什么難聞的味道，就是整個人瘦的厲害，胳膊腿都如麻桿一般，估計全身不會超過四兩肉。

出車禍時，馬瑛的脖子幾乎被扭斷了，脊椎受傷很重，由于搶救不及時，腰部以下全部失去了知覺，生活完全無法自理，吃喝拉撒，全靠韓超伺候。以她家的條件，能活到現(xiàn)在，應該說，在某種意義上，是個真正的奇跡。

“馬阿姨，韓先生是燕京大學的，本科生？”

馬老太太聲音不大，左瓊樺卻大大的吃了一驚：近年來，第一學歷才值得重視的風氣越刮越猛，作為一個還沒畢業(yè)的大學生，她如何不明白燕京大學的本科生意味著什么。如果韓超是燕京大學的研究生或者博士，反倒不一定值錢了。

“嗯。小超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當年是他們學校的高考狀元，上了燕京大學，讀書時學的是，什么生命科學，……。”

以馬瑛的情況，老太太這輩子，唯一惦記、關心的，也就是這個，真正惦記、關心她的，永遠的，毛腳女婿了：她女兒小純，和韓超只是談談朋友。現(xiàn)在說起韓超的歷史，老太太雙眼中有說不出的痛惜，和哀傷，又加幾分愛憐和驕傲，整個人莫名顯得，神采奕奕。

“……，唉，小超應該有大出息的，都是被我這個老太婆耽誤了，可是，他又不讓我早點死，說一定讓我看著他過上好日子。左老板，小超要是真心想干什么，他一定能干到天下第一，都是我拖累了他，……。”

這幾年，登這個家門的，都是債主，連馬老太太自己的親戚都很少來往，大老板，從來沒有過。馬老太太讀書不多，但人不傻，能看得出來，左瓊樺，是個有錢的大老板，至少不是騙子，這是韓超，要時來運轉(zhuǎn)了？

也許是要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吧，馬瑛從來不認為韓超會這么默默無聞的活一輩子！

“阿姨，峰哥學過中醫(yī)，讓他給你把把脈吧。”

左瓊樺莫名心中一酸，扭頭看著關峰，漂亮的大眼睛露出求肯的目光。

小樺這是，物傷其類！對這雙漂亮的眼睛，關峰的抵抗力基本為零，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把把脈，很簡單，見老太太不反對，關峰伸手拿過她的手腕，緩緩的輸進一股仙靈之氣。

“這老太太，比成小偉和祝捷兩個男人都強，不知道韓超怎么勸老太太的，梅芳無暇可以學學。”

前幾天梅芳無暇打電話，說起成小偉不肯讓家里為自己聘請律師，問關峰怎么辦。可惜，關峰也沒辦法：人活著不容易，自己不想活了，誰也沒辦法。

馬老太太的情況清清楚楚，其實不需要把脈，就是脊椎受損，加之治療不及時。本來她比鐵璞的傷輕得多，可惜，鐵璞受傷后得到的照顧，比馬老太太強，1000倍不止，現(xiàn)在她的情況，比鐵璞，也好不了多少。

“左總，關總學過中醫(yī)？”

瘸子的小飯店，離韓超家不過一百多米，韓超廢了不少口舌才讓瘸子答應賒賬，自己拎了四個涼菜回來，幾個熱菜，等下會送過來，回來看見關峰在把脈，不禁微微吃了一驚。

關峰卻對韓超的問話恍若未聞。既然出手，他就不肯隨便敷衍，雖然馬老太太的病況，來龍去脈簡單、清楚，但細節(jié)若何，肯定需要他細細探究。

“中醫(yī)傳承久遠，肯定有它的道理，比如我們洪湖的七星藕，都說是好東西，韓先生覺得呢？”

得知韓超是燕京大學的本科生，左瓊樺立刻就決定不再玩那些小技巧，準備開門見山，采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展示實力、開出條件、提出要求，至于韓超如何選擇，按關峰的話說，那就看他自己的機緣了。

“呵呵，左總，七星藕樣本太稀少，根本不具有普遍的意義。其實，整個中醫(yī)都一樣，即使有幾個偏方很靈驗，但中醫(yī)缺乏嚴格、統(tǒng)一、標準的流程，無法實現(xiàn)完全的復現(xiàn)，不能算是科學，其實稱之為巫術更為恰當，……。”

韓超本科畢業(yè)后在羊城找了一家頗為有名的藥企上班，本來是想到產(chǎn)品研發(fā)部搞研究，卻由于年少氣盛等原因，得罪了公司一名高管，被死死地壓在客服部。掙扎了好幾年，最后下定決心換一家企業(yè)，剛剛辦了辭職手續(xù)，就碰上了準岳父的車禍之殃。他這些年忙于掙錢還債，就在螺山鎮(zhèn)附近打轉(zhuǎn)轉(zhuǎn)，相比于他的大學同學，可謂半生蹉跎。

不過，作為曾經(jīng)的天之驕子，韓超終究不能完全死心，偶有閑暇，他還是會回憶一下曾經(jīng)的夢想，順便思考一下自己的所學，就算是休息了。他天分極高，以前的底子尚在，也許是事不關己，而且跳出了具體技術細節(jié)的枝枝蔓蔓吧，不知不覺，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韓超對生命科學的本質(zhì)，甚而整個世界的理解，反倒是上了一個臺階。

當然，韓超在燕京大學，學的是生命科學，其本人對中醫(yī)的態(tài)度，也就不難想象。傳承久遠四個字，并不能讓中醫(yī)變得更加高大上。至于馬老太太吃中藥，不是因為他覺得中藥效果多么好，而是因為，中藥，便宜。

再說，即便是巫術，也有點心理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