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陀怙主”頭頂骨制發(fā)髻上的五個小號骷髏頭向著四周緩慢轉(zhuǎn)動，似乎在尋找什么，頭顱發(fā)出骨頭鈣化后強行轉(zhuǎn)動的生澀喀吱聲，那聲音讓人不自覺從脊髓升起一股寒意。
宋微塵大氣不敢出，仍舊維持著摔倒在地的趴跪姿式一動不敢動，一切盡數(shù)消失，不僅墨汀風(fēng)他們不見，就連閉塞坍塌的中空地穴都不見了，四周一片混沌死寂，只?！笆逾镏鳌蹦菑埦薮蟮娜缑婢咭话憬┯?，隱綽在黑影里的臉。
“不怕死就不會死，不怕死就不會死……”
宋微塵基于上次的脫困經(jīng)驗在心里默念著她的“逃生法門”，試圖擺出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樣，但意識上根本做不到——實在太突然了，明明前一秒墨汀風(fēng)還在她身邊，怎么可能一切說變就變，不，她不甘心！她不想死！
“喀嚓！”
似是聽到了她的心聲，原本在喀吱四顧的五個小骷髏頭顱齊刷刷看向趴在地面的宋微塵！
“吁……”
又是一聲詭異的呼吸聲，明明“尸陀怙主”三個紅色眼窩中并無眼瞳，但宋微塵就是覺得它“看見”自己了。那張可怖的巨臉湊得更近了些，似乎在吸嗅她身上的氣息確認著什么，宋微塵甚至能感覺到那只剩骨骼的鼻孔里有陰森的氣息吹在她身上。
伴隨著吹在脖頸間的陰風(fēng)，尸陀怙主發(fā)出一聲陰惻惻的，似老貓和鬼嬰從地底發(fā)出的詭笑，那聲音讓宋微塵再也控制不住，踉蹌著轉(zhuǎn)身就要跑！
“咔嗒！”
見此，尸陀怙主那張牙骨瑩瑩，上下翻飛著四顆獠牙的嘴巴猛然大張，一條蛇信帶著撲鼻腥味率先而出，緊接著是同樣大張著血口的蛇頭！
一條有古樹粗細的赤鱗黑蟒自尸陀怙主口中竄出，向著宋微塵吞噬而去！
電光火石之間，宋微塵反而硬生生止住了腳步，終究是沒有逃，盡管她知道身后有無比恐怖的東西在飛速接近——她甚至閉上了眼。
“不怕死就不會死……”
宋微塵背著身喃喃自語，整個人抖如秋樹。
痛?。?
脖頸傳來劇痛，只感覺一根泛著腥臭的細皮帶突然纏上來，幾乎要把脖子勒斷。
宋微塵劇烈掙扎，額角青筋暴起，她下意識睜眼，卻被眼前那張血盆大口幾乎嚇掉魂，黑蟒嘴里兩道寒光閃爍，尖牙如利刃直直扎向她的頭頂！
“鏘！”
一道金光，黑蟒尖牙應(yīng)聲而斷，宋微塵脖頸間的壓力瞬間消失，一只泛著金白輝光的巨爪從她眼前掠過，黑蟒瞬間被巨爪捏住動彈不得。
金龍出現(xiàn)了，不過與此前為她修行引路的那條相比大了不知多少倍，金鱗輝光熠熠，驅(qū)散四處混沌無數(shù)。
巨龍一聲長吟，周身風(fēng)云四起，快速充盈整個虛空。
它輕輕抓著巨蟒沖入風(fēng)云，一陣雷霆電氣霹閃，黑蟒瞬間變成絲絲縷縷的黑煙潰散。
金龍再度長嘯，化作萬千金色巨劍直刺向尸陀怙主的怪臉，金光過處，怪臉合著虛無空間被撕得粉碎，露出了中空地穴的本來面目。
之前一切似是幻象。
地穴中，宋微塵仍保持著摔倒時的姿勢動作分毫未變，只是看上去眼神有些渙散。
“微微。”
墨汀風(fēng)掠身而至，將宋微塵從地上攙扶起，她臉色如紙，軟軟靠在他懷里——雖受了大驚，好在并無實際上的傷害。
從丁鶴染和葉無咎的角度，無非是宋微塵進入地穴后不小心跌倒，墨汀風(fēng)去扶，左右不過是呼吸間的事，他們根本沒有看出任何異常，自然都各自忙著在地穴里查探。
事實上宋微塵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四肢冰涼，心跳也極不穩(wěn)。墨汀風(fēng)怕她前世印記被這突然的驚嚇誘發(fā)，緊忙拿出身上時刻備著的黃泉太陽草丹藥喂了一粒，又取水袋喂了水，約莫兩盞茶后，她才能勉強開口。
“我，又看見了……”
“我知道。”
墨汀風(fēng)將懷里小人兒抱得更緊了些，“我都知道。”
虛空中那條蒼勁的金龍正是他注入宋微塵身上的神識所化，雖然化形花了點時間，但并不影響虛境中的一切被他盡收眼底。
墨汀風(fēng)只是不明白這地穴中究竟有什么能誘發(fā)咒死術(shù)。
看著宋微塵指尖隱隱沾到的地上血跡，墨汀風(fēng)心念一動，握著她的手湊到鼻尖輕嗅——果然，血里透出一絲獙獙的氣息，跟那只尸陀鬼王面具上的極相似。
也是，若非此等神獸之精血，早已被地穴中的高溫蒸烤殆盡，怎么可能還有殘余。
又是獙獙之血。
墨汀風(fēng)不由回憶起前幾次宋微塵遇襲——
第一次是因為尸陀鬼王的面具，紅色眼窩里涂抹的正是此物，雖說當時咒死術(shù)還未完全鎖定宋微塵，但也間接影響了她的夢境，所以那個與紅眼警告有關(guān)的噩夢才會如此真實。
第二次是那只額間被涂了獙獙之血的紅眼冤魂鳥在幽寐之境突襲，若非幻靈豚鼠反應(yīng)及時，恐怕也是難逃一劫。
第三次最為兇險，探望秦雪櫻回司塵府的路上，咒死術(shù)藉由宋微塵前世印記發(fā)作的機會趁虛而入，若非有幻靈豚鼠和馭傀里的精魄相助，她十死無生。
細想起來，那時的司空府也確實有獙獙血跡。
秦雪櫻自己說過，春獵之所以受傷，是因為追狩一只五色鹿時有獙獙突然竄出與她爭搶。那只獙獙雖被一起春獵的高手射中數(shù)箭重傷，但她也不慎被它咬住共同墜崖——獙獙因傷吐血，血液因此沾染到秦雪櫻傷口，墨汀風(fēng)他們?nèi)ヌ酵麜r，她因傷口不能碰水而尚有獙獙殘血在身。
加之這第四次……錯不了！
獙獙之血必是觸發(fā)咒死術(shù)的關(guān)鍵！
而且宋微塵甚至不需要碰觸，她周圍有此物即可誘發(fā)。
想清楚這一點，墨汀風(fēng)反而更加冷靜，知道因何而起，便可以有意識的防御。
他眼下更在意的是，這個死靈術(shù)士的出現(xiàn)，跟尸陀怙主以及咒死術(shù)到底有沒有關(guān)系？
墨汀風(fēng)突然想起宋微塵蘇醒后跟他提過的，那個地獄沼澤里的尸陀鬼王反復(fù)吟唱的古怪咒語：
“哆啰芭若（Dolobaro）”
“訶他婆薩（Hetaposa）”
“吉利摩（Gilamo）”
不對，不對，不對！
他知道這是什么了！密宗中真正的“墓葬王”尸陀怙主確有修持心咒，但正確的順序應(yīng)該是：
唵塵婆薩（Amamiposa）
帝婆薩（Tiposa）
吉利摩（Gilamo）
訶他婆薩（Hetaposa）
哆啰芭若（Dolobaro）
也就是說，地獄沼澤里的那個尸陀怙主所吟唱的，恰恰是逆向心咒！
墨汀風(fēng)知道真正的尸陀怙主心咒的作用是“消災(zāi)解難、得大解脫、安定亡魂”。由此也不難推論逆向心咒的作用，“災(zāi)禍迭起、不得解脫、死而復(fù)生”。
而這不正是霧隱村此刻之景、死靈術(shù)士此刻之象？
想到此，墨汀風(fēng)心里隱隱約約有了“解題思路”。
方才來這中空地穴的路上，丁鶴染曾問他一個問題：“既然是死靈術(shù)士，本身就不是活人，如何滅殺？”
彼時墨汀風(fēng)尚且沒有篤定的答案，畢竟“奇行種”本就不多見，其中的“死靈術(shù)士”更是只存在于歷史卷宗里，且當時那只級別不高，可以強行用結(jié)界封困使其徹底消散。
但這個由火系甲級異變而成的死靈術(shù)士顯然沒那么容易滅殺，必須祛根才能燼滅。
現(xiàn)在看來，他的邪根必定與尸陀鬼王的力量，以及咒死術(shù)有關(guān)，只有徹底翦除操控這股力量的背后之人，死靈術(shù)士才會徹底消失瓦解。
而如果與這股勢力有關(guān)，很難說攻擊目標里沒有宋微塵，此次死靈術(shù)士露面，恐怕是對方的一次示威挑釁，想到此，墨汀風(fēng)眼神暗了又暗。
正在出神，他感覺自己眉心被一只涼涼的小手撫了撫。
“你眉毛都快擰一起了，不用擔心，我好多了?！?
宋微塵軟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隨即不無遺憾一聲嘆息。
“可惜我用上次的招對付那個大鬼王不靈了，就算不怕死也會死，不知道是不是我赴死之心不誠……”
“傻瓜。”
墨汀風(fēng)又好笑又心疼，掏出錦帕將她手上沾到的獙獙之血仔細擦去。
“死亡本就有諸多面相。舍身取義，向死而生，貪生怕死，同生共死……凡此種種，都是面相?！?
“尸陀怙主既是密宗中與死亡有關(guān)的神祇，即便咒死術(shù)只是借他的勢，也必不可能只拘泥于其中一種面相。所以與其慷慨赴死，不如拼盡全力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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