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的臉涼了些許：“僅憑這一點？”
“對，僅憑這一點。這個行為，不是受上級命令，而是下意識的擔(dān)心，代入了個人情感。后來模特的死更加驗證了這點。他被關(guān)進冰窖瞬間變成冰渣。不僅是清場，更是強烈的仇恨。并不是執(zhí)行命令的人隨機表現(xiàn)出來的，而是本人?！?/p>
亞瑟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揉了揉鼻梁：“B說，我總是因為她壞事，總會毀在對她的感情上，果然。”
他搖著頭，笑了笑。
太陽出來了。
薄薄的金色從東方灑下來，籠在兩人的發(fā)間和側(cè)臉，同樣的稀世俊美。
言溯左手搭在膝蓋上，淡金色的陽光在手背上跳躍。他翻轉(zhuǎn)手心，指尖動了動，驀然想到來的時候，甄愛站在船舷邊，伸著細(xì)細(xì)的手指抓風(fēng)。他真喜歡那時她臉上無邪的笑容。
他盯著手心的陽光：“你來這兒就是為了告訴她，她的身世和Chace的死？”
“是。”
亞瑟眼眸暗了一度，心有點痛。他沒料到甄愛那么相信言溯，那么快就和他和好如初。
當(dāng)初Chace死了，他一直瞞著她，可她還是知道了，發(fā)了瘋對他又踢又打，一句句撕心裂肺地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真的給她匕首，她真的捅進他的胸膛。
現(xiàn)在，他不理解，她最親愛的哥哥死了，她怎么能原諒言溯？
但他也知道Chace是借言溯的手自殺的。比起言溯，甄愛或許更多地把Chace的死怪在他頭上。他真沒想逼死Chace，即使他知道Chace想帶她走，即使他恨不得把他碎尸萬段，卻因為他是她心愛的哥哥，他從沒想過殺他。
無數(shù)的恨，都忍了下來。
可萬萬沒料到，Chace選擇自殺，生生切斷了甄愛對過去生活的最后一絲留戀，用自殺的方式在他和甄愛之間劃了一道溝，把他徹底從她的世界里推了出去。
不僅如此，Chace還指使他的舊部，把她從組織里，從他身邊，偷走了。
現(xiàn)如今，每次想到Chace，亞瑟都恨不得把他粉身碎骨幾千遍！
想到此處，他不自覺握緊拳頭，指甲摳著手心，生疼生疼。
言溯聽了他肯定的回答，低眸：“請你放手吧，她已經(jīng)很痛苦，不要再折磨她了?！?/p>
亞瑟臉色陰了，不以為然：“5年前，她從來不知什么是痛苦。是外面的世界在折磨她。想要越多，期望越多，她才越痛苦。沒有你們的教唆和引誘，她還是以前那個單純的女孩?！?/p>
“甄愛她有權(quán)利追求她喜歡的任何事，任何方式的生活！”
“真正適合Cheryl的，你們誰都不會懂！”
兩人雖然愛著同一個女孩，但觀念和方式截然相反，誰也不可能說服另一個。
很長的時間內(nèi)，兩人都沉默。只有清朗的海風(fēng)從微波的海上逆著石階吹上來，吹動短發(fā)飛揚，衣角翻動。
遙遠(yuǎn)的海平面上出現(xiàn)一抹條紋，一點點放大，威靈島上的警察來了。
亞瑟瞇眼望著那個點，似乎神出，隔了一會兒，緩了語氣：
“你知道嗎？她小時候很喜歡哭，也不是小時候，三四歲以前。哇哇哭起來臉上全是水滴，我最怕她哭了。
她一哭我就心疼，真的疼。
但那時候她也喜歡笑。撓她癢癢，她一小團在草地上滾來滾去，笑得咯咯咯像鈴鐺，頭發(fā)上身上全是草?！?/p>
言溯靜靜聽著，茶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后來她長大一點，被她媽媽帶走了。她媽媽很嚴(yán)，很多事不許她做。她變得膽小，也不出來和小伙伴玩了。偶爾露面，都是怯怯地抓著Chace的衣角，形影不離跟在他身后像跟屁蟲。Chace小時候誰都敢打，有他在，連伯特都不敢欺負(fù)她。Chace不在，她就跟在我身后。我曾經(jīng)希望，Chace最好永遠(yuǎn)在外面，永遠(yuǎn)不要回來?！?/p>
可如今，他前所未有地希望Chace能活過來，
“我給她吃糖，她就每天巴巴地跟著我，抱著她的小兔子，在門邊偷偷探頭望我。我手里捧著糖，她湊過來舔糖果，會舔到我的手心。她的舌頭和嘴唇，很柔軟。我也會舔她的臉和手，像動物親密的本能。”
亞瑟唇角浮起一絲笑，“那時她很乖，不會亂動，也不會抵觸；不像對伯特，每次他一碰她，她就尖叫著躲起來?！?/p>
“她沒有任何玩具，連寵物都是白色的，后來她媽媽把她的兔子沒收去做實驗。5歲，她頭一次大哭大鬧，摔壞了無數(shù)實驗器材，不肯做實驗。她媽媽把她關(guān)進黑屋。一整天，整棟樓都是小女孩的尖叫聲，伯特很喜歡，一直坐在門口聽。我卻很難過。
起初關(guān)她，要好幾個大人擰著她的脖子，她又哭又叫，亂踢亂打，蹭在地板上被人拖幾百米。后來，她不哭也不叫了，自己平平靜靜地走去，關(guān)上門?！?/p>
言溯聽到后面這句，胸口疼得要裂開。
眼前仿佛出現(xiàn)一個6,7歲的小女孩，束著利落的馬尾，穿著小小的一塵不染的白大褂，沉默無言走在空空的走廊上，小臉漠漠平靜，帶著死寂而馴服的氣息，自己走進黑屋，毫無抵抗地關(guān)上門。
他想起甄愛媽媽的墓碑前，她失控地踢著石碑，哭喊：“我就是不聽話！你從墓里出來罵我打我呀，你把我關(guān)進黑屋子啊！”
他的心一扯又一扯，痛得無以復(fù)加。
亞瑟眼睛里映著白茫茫的天光，似有懊惱又似乎坦然：“那時我要救她，可我太小，大人們不允許，我媽媽也不允許，她給我講了馬戲團小象的故事?！?/p>
他扭頭看言溯略顯蒼白的側(cè)臉，“你對人的心理和行為很有研究，應(yīng)該聽過馬戲團小象?！?/p>
言溯當(dāng)然知道，那是心理和性格成長上經(jīng)典而極其殘忍的一個故事。馬戲團小象從出生就綁著鎖鏈，它力氣小，一次次掙不開；等長大了，卻習(xí)慣了，有能力掙脫，卻早失了信心。
他聲音很低，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怒氣：“她是人！不是實驗對象！”
亞瑟收回目光，望著海上漸近的船只：“她在那個世界長大，簡簡單單地活了那么多年，這樣一輩子也很好。她太柔弱，太膽小，外面的世界，你們的世界，根本不適合她。她會好奇，但過久了，只會留下傷害?！?/p>
“不，她不是?！毖运莩銎娴乜隙?，“她不是你說的那樣?！?/p>
他扭頭看向亞瑟，眼眸堅定而平靜：
“在楓樹街銀行，我就和你說過，即使在危難關(guān)頭，她也是一個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女孩。她是一個聰明智慧，勇敢堅強的姑娘，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爆發(fā)出驚人的能量。就像剛才你說的，她把你的殺手扔進了海里?！?/p>
雖然他還是會擔(dān)心，但......
“最重要的是，她因為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量和堅強而開心，而快樂。她喜歡自己獨立自信的樣子。亞瑟，她不是馬戲團里被鎖鏈困住的小象了?！?/p>
亞瑟繃著下頜，良久陰郁地沉默著。
這正是他最擔(dān)心最惶恐的，卻被言溯一番話挑破。
他真恨他把她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不需要他保護了，再也不是那個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了。就好像，沒有他，她也過得很好。
可沒有她，他過得很不好。
心像被刀切，亞瑟心中怨恨的情緒萌生：
“呵，你說她變了？只可惜，在我面前，她還是像小時候那樣，”他下意識握了握手掌，“掙不掉，逃不脫，也無法反抗?！?/p>
刺激的話說出來，言溯卻沒有任何反應(yīng)，繼續(xù)風(fēng)波不動地看著海面，警察船只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
仿佛亞瑟口中說的女孩，他毫不關(guān)心。
亞瑟見他始終鎮(zhèn)定，收回目光：“你要和我坐在這里等警察？”
“嗯?！焙芏毯芎啙崳路鹧运菀呀?jīng)不想和他交談。
“還是不要吧，”亞瑟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有點兒幸災(zāi)樂禍，“我要是你，就去看看她?！?/p>
旁邊的人聽了，還是沒任何反應(yīng)，身上所有情緒都消失了，靜得察不到一絲動態(tài)。
言溯不看他，淡淡道：“我認(rèn)為她現(xiàn)在很安全?！?/p>
“為什么？”
“你不會傷害她?！?/p>
“是嗎？”亞瑟淡笑，“實話告訴你，剛才我最后一次見她，她被我做到昏迷，一絲/不掛地睡在浴缸里?！?/p>
言溯微咬下頜，眸光極淡地閃了閃，臉上卻干干凈凈，沒有任何情緒。
“浴缸一直在放水，我離開時，水已漫過她的身體，現(xiàn)在應(yīng)該漫過了她的嘴唇。啊，她的身體和嘴唇，”亞瑟微微闔眼，“嘶”一聲，極盡陶醉，“很柔軟很虛弱，讓人不能自拔?！?/p>
言溯側(cè)頭，視線平靜無波，淡淡落在他的臉上。
亞瑟也扭頭看他，挑釁而較量，“那種味道，你知道的。只可惜，你再也嘗不到了。她馬上要淹死了?！?/p>
“你撒謊?！毖运菘隙ǖ叵陆Y(jié)論，卻避開了亞瑟刻意刺激他的部分，“你不會殺她?！?/p>
“我不‘想’殺她。”亞瑟糾正他的用詞，聳聳肩，“可，人有一種情緒，叫沖動。還有一種情緒，叫因愛生恨！她真是不聽話，一直掙扎，一直反抗。不過，終究是女孩子，徒勞無用。”
他瞇起眼睛，贊嘆著搖搖頭：“God，她的身體真是......讓人沉迷?！?/p>
可隨即眼瞳一暗，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她很不情愿，一直哭，還喊你去救她，你說我會不會失手弄死她？”
言溯的身體陡然一僵，很輕微，但通過手銬，亞瑟還是感到了隱忍的緊張。他很不喜歡，不喜歡別的男人緊張他的女人。
最后這話徹底刺激了言溯的神經(jīng)，他腦子里忽然浮現(xiàn)出那種畫面，甄愛被亞瑟摁在身下，無助又徒勞地哭喊：阿溯，救我！
且亞瑟眼中的仇恨和瘋狂太過深刻入骨，他再怎么理性分析甄愛不可能有事，也攔不住心里直落千尺的緊張和恐懼。
言溯看著亞瑟，臉色平靜，淺茶色的眼睛像上古的琥珀，閃過一道光。
亞瑟看懂了。
陽光漸漸燦爛，大海的藍色美得像寶石，清淡的海風(fēng)中，兩人較量地對視著，安靜了好幾秒。
亞瑟打破沉默：
“現(xiàn)在水漫到她的鼻子了。你是繼續(xù)在這里等，還是去救她？”他望向海面，警察的船正在靠岸，擺在他們面前的還有上千級臺階。他笑笑，看向言溯，
“S.A.，你在想什么？我猜猜，警察只有3分鐘就來了。你先把我交給警察，然后再趕去救她，把她從淹沒頭頂?shù)乃飺破饋?，給她做CPR(心臟復(fù)蘇)?！?/p>
“咔擦”一聲清脆，言溯似乎沒聽亞瑟的話，半秒前還鎮(zhèn)定得像山的人唰啦一下打開手銬，起身就朝城堡里跑。
亞瑟頭也不回：“S.A.！”
跑到門口的言溯頓了一下，亞瑟逆著風(fēng)，短發(fā)吹得張牙舞爪：“記住你剛才那刻恨不得毀了我的心情，我也是如此，一直都是如此?！?/p>
言溯沒有回頭，很快消失在門口。
亞瑟望著手腕上開了半截的手銬，自言自語：“你當(dāng)然不會等警察來，當(dāng)然不會把我交給警察后再去救她?！钡恍?，不無失落，“因為你知道，CPR在醫(yī)院外的成功率僅有7(百分號)?！?/p>
我亞瑟會在她的問題上栽跟頭，你言溯又何嘗不是。
言溯先生，抓到你的軟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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