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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幾許抵達S市已經(jīng)凌晨三點了,從頭到尾不知道過了多少高速站,最后她跟著沈珩下了車。A市,這個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她離開這里沒有任何眷戀;如今在濃濃夜里歸來,她看不清這座城市會有什么變化。
穿過幽靜晦暗的長廊,她立在一間病房門口,里面就是住著她手術剛結束的父親。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對沈珩說:“謝謝你。”
沈珩聳聳肩,在病房外的長椅坐了下來:“我覺得你今晚是不會離開醫(yī)院了,好吧,我陪你。”
姜幾許抬眸看向沈珩,有點難以開口,但還是說了:“沈珩,可以把你手機借我么,我想打個電話。”
沈珩雙手插袋,有點抱歉說:“落在車里了,需要拿過來么?”
“不用麻煩了,謝謝你。”
姜幾許一共在A市呆了一天,父親不見她。她跟醫(yī)生打聽了病情,她就到外面買了一些水果和補品到醫(yī)院。最后快回S市的時候,她把卡里六萬存款全部取出來。她趁著父親出門散步將它藏在父親的枕頭下面。
她走出醫(yī)院大門時,父親請來的看護追上了她。這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黑色皮包里把六萬塊拿出來,對她說:“姜小姐,這是姜先生要我還給你的。”
姜小姐看著看護遞上來的錢,心里很難過:“他不要么……”
看護有著非常濃的南方口音,她轉述起姜修宏的話:“你父親說他不缺你這錢花,讓你自己留著用,他很好,不需要你惦記著他。”
姜幾許轉了下頭:“好,你也替我轉告他一句話,如果他不想我出現(xiàn)他面前,我可以永遠不出現(xiàn)他面前。”
看護女人照顧姜先生已經(jīng)一段時間了,她對一些情況也有點了解,她寬慰姜幾許
:“其實姜小姐根本不用擔心你父親會缺錢,他生意失敗也有養(yǎng)老錢的。”
姜幾許看著眼前好心提醒她的女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父親的心里可能還不如一個看護。
對啊,姜修宏是什么人,他會缺錢嗎?他只是沒有過上他所想的大富大貴日子,就像他小時候看不起她考的99分一樣,他現(xiàn)在不屑她的六萬塊。永遠覺得她給他丟臉了。
姜幾許自嘲地笑了笑,對看護說:“好好照顧他吧。”
***
姜幾許乘坐動車回S市,她第一時間回到了自己租房里,公寓里面擺設跟她走的那天沒有絲毫變化。她給季東霆打了電話,接聽的是Dean,“姜經(jīng)理,季先生正在開會,你找他有事嗎?”
姜幾許問Dean:“Kingsley他晚上回來嗎?”
Dean說:“這個我不知道,不過晚上季先生要參加一個宴會,我沒辦法揣測他的想法。”
姜幾許“哦”了一聲,對Dean說了句:“謝謝。”
Dean掛上手機之前,還是對姜幾許多說了一句:“姜經(jīng)理,你那天失約,季先生很生氣。”
“對不起……”
姜幾許掛上手機,不用Dean說,她也可以想到季東霆在生她氣。但是她沒辦法把自己的痛苦告訴季東霆。他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垃圾桶。
其實她這段時間也不想跟季東霆見面,她需要跟醫(yī)院那邊約定時間,再次做個詳細檢查。
晚上,姜幾許一個人睡在公寓里。她房間換了床,一個人睡在這樣的大床上,竟然覺得不習慣了。
窗外下起了雨,她聽到有風聲拍打著窗戶,呼啦啦讓人害怕。突然,客廳傳來“啪”的一聲,好像是外面的門開了。她從床上起來,腳剛穿上拖鞋,她又聽到一道響聲,好像是門關回去了。
她快速跑到客廳,只見季東霆躺在了沙發(fā)上。男人臉頰微微泛紅,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窩投下一片若明若暗的陰影,客廳雅白的燈光打在他高挺的鼻子,讓他的五官看起來英俊又明晰。
客廳到小陽臺的拉門還半開著,此時夜里的風雨正往里面“嗖嗖”地鉆進來,滿室風雨的味道。她走上去鎖掉拉門,轉身來到季東霆跟前,她剛傾下身子,整個人已經(jīng)被季東霆摟緊了懷里。
姜幾許在季東霆胸口聞到了一絲酒味,季東霆醉了么?
“前天晚上去哪兒了?”季東霆閉著眼,聲音微弱。
姜幾許柔軟地貼在季東霆的懷里,回答說:“我回了一趟老家。”
“跟誰在一起……”季東霆繼續(xù)問,眼睛沒有睜開,仿佛在說夢話一樣。
姜幾許抱上季東霆的腰:“……我一個人。”
季東霆倏然睜開眼睛,他的手貼在姜幾許的腰上,良久,他的手垂落下來:“累了,回房睡吧。”
第二天,姜幾許醒來已經(jīng)看不到季東霆。她在樓下的早餐店吃了早飯,然后去了醫(yī)院。
換了醫(yī)院,姜幾許抱著僅剩的一絲僥幸做第二天檢查,但這一次檢查只是證實了上次的檢查結果。她心中還剩下的希冀瞬間灰飛煙滅。
事實擺在眼前,她只能面對。哪怕現(xiàn)在檢查出了她得了絕癥,她也要去面對它,不是么?
有些事說起來其實挺有意思的。剛開始,她以為懷孕了,她心理上很排斥;現(xiàn)在結果變成了這樣了,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絕望和無措。她很想告訴季東霆,她覺得那個無所不能的男人肯定有辦法救他,因為他是Kingsley啊。
姜幾許不知道自己走出醫(yī)生辦公室,她好像掉進了冰冷的海水里,從腳底涼到了心頂,每一寸海水都像是兵不血刃的利刀,她疼得幾乎站不直身子。她明明被困在海里,卻可以看到上面的人在活蹦亂跳,而她卻越來越往下掉落。
為什么會這樣子?她在令人的絕望的窒息里爬不上來。
醫(yī)院樓下是一個小花園,因為后面就是兒童住院部,小花園隨處可見是小孩,綠草茵茵,楊柳依依,姜幾許在石板凳坐下來。
Kingsley,他會有辦法嗎?他可是無所不能的太陽神啊,他肯定有辦法的……姜幾許哆嗦著手,拿出手機打算給季東霆撥打了電話。
她要告訴他,醫(yī)生告訴她懷孕了,但是異常妊娠,他可以救他嗎?
漫長的“嘟嘟”聲結束,手機無人接聽。
姜幾許趴在小石桌上,眨了兩下眼睛,滾燙的眼淚就從眼眶里滾落下來。突然,一道急促的鈴聲響起來,姜幾許看了眼屏幕閃爍的名字,激動地拿起手機:“Kingsley……”因為緊張,她另一只手已經(jīng)攥了起來。
“有事嗎?”季東霆略平實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里傳過來,隱約之間,里面還有甜美的空乘小姐播音聲,提示乘客還有幾分鐘就要登機了。
“你……在機場啊?”姜幾許張了張嘴,只覺得有人在她心里塞了一把沙子。
“是的,我要南非一趟,大概十天后回來。”季東霆說。
姜幾許擦了擦眼角又冒出來的眼淚:“是……談生意嗎?”
“哦,不是,那邊有什么生意好談的。”季東霆好像在開玩笑,但聲音平靜地聽不清情什么緒,就像是做個簡單交代,如果她不主動打給他這個電話,他可能連交代也沒有。
“那為什么……”姜幾許聲音輕得自己都有點聽不到了,她只覺得胸腔里一道氣流橫沖直撞,幾乎要變成利刀刮傷她。
“幾個朋友約我去南非狩獵,最近挺無聊的,所以就答應了。”季東霆解釋說,口吻有點漫不經(jīng)心,有點高高在上,還有一絲距離感的淡漠。隨后,他還沒有給姜幾許開口的時間,他又說,“幾許,我要登機了。”
姜幾許:“……”
“對了,你找我什么事?”季東霆掛機之前,終于想到她找他可能是有事。
姜幾許手指僵硬,但已經(jīng)渾身發(fā)抖。剛剛季東霆輕輕落落幾句話,好像一壺開水澆在了她心上,燙傷了她所有肺腑,她只覺得疼。這一次,真疼到了骨頭縫里。
“如果沒事,我掛了。”季東霆說。
“我……沒事。”姜幾許眼淚簌簌地流著,她真快要哭出聲了。她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聽出一絲變化。過了一會,她松開手,最快速度說完一句話,然后快速按掉了手機。
她最后說的話是:“玩得開心點。”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兩道壓印通紅通紅的,上面冒著血絲。
“哇——”
姜幾許跑到醫(yī)院衛(wèi)生間,對著洗手池干嘔起來。突然間,她都只覺得小腹墜痛,身體里仿佛有一股強大的力量要將她往下拖。
她快支撐不住了,人已經(jīng)跪在水池邊,最后雙手緊緊抓著冰涼的瓷磚,指尖泛白,幾乎要暈厥在洗手間里。
她閉上眼睛,眼眶濕潤通紅,她低低叫了一個人的名字:“Kings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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