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子,穿了件極樸素的白襯衣,下面配條黑裙子,本是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打扮,可穿在她身上,卻有了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晨光打在她身上,給她罩了層薄薄的光暈,永遠披著的長發被梳了起來,露出她原本姣好白皙的面容,格外大的丹鳳眼微微的上挑,眉如鴉色,鼻梁高挺,嘴唇雖有些蒼白,但卻是形狀最好看的菱唇,就算是不笑的時候,嘴角也是含了三分笑意的。
柯嘉矅也是見識過不少女人的人,因為柯家的名聲,連當紅的女明星都交往過,但他覺得,她比他見過的那些女人都要漂亮,除了瘦,嘉矅簡值挑不出她半點毛病。
注意到柯嘉矅的目光,喬老師微微一怔,而后有些不快地解開了長發,就在如絲如瀑的長發再次將她的臉掩住時,柯嘉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的耳朵。”
這么美的一個人,左耳卻是殘破的,原本豐潤的耳垂,不知因為什么,被生生地扯掉一半,只留一個雖然愈合,但依然可怕的傷口。
柯嘉矅心里一疼,那感覺,就像是遠遠看見一件極完美的瓷器,但離近了仔細瞧,卻發現瓷器上滿是裂口。
“車禍。幾年前我出了一場車禍,后來就這樣了。”喬老師輕描淡寫的說,“這只耳朵是聽不見的,給你們上課的時候,我要戴助聽器。”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總拿頭發擋著臉,不讓人看清她的全貌?
“難道不能治?”柯嘉矅問。傷口雖然猙獰,但并不難治吧?這年頭不是連心臟都能移植么?
喬老師輕笑了一下,然后搖搖頭,“大概能吧,不過。”
“不過什么?”柯嘉矅追問了一句,她卻不想再說了。
為什么要治呢?治好了又怎么樣呢?這個傷疤對別人來說,也許是個累贅,是個缺點,是個必須被更改的錯誤,可是于她,這是最好不過的警鐘。
它時時刻刻地提醒著她,因為她的癡心妄想,因為她的自不量力,她的愚蠢,她把自己害成這副鬼樣子。
她抿唇不語,眼中有柯嘉矅看不懂的情緒,就算他不懂,但也可能看出其中的悲涼與憂傷。
那不是快樂的眼神,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她從來都不快樂。
大概是柯嘉矅的眼神太過認真熱切,她竟有些覺得好笑,用一根手指戳到男人胸膛,“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好好歇著吧,能走了就快滾,我這兒不是旅館。”
一指正好戳在柯嘉矅的傷處,柯嘉矅虎軀一震,當即嚀嚶一聲躺在床上,疼得差點去了半條命。
最毒婦人心!長得再漂亮那也是毒婦!!
雖然是學校的早飯,但因為在校生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所以大廚都是從外面酒店高薪聘請的,做飯的手藝實不俗。
柯嘉矅從來沒在學校吃過早飯,如今一嘗,竟是停不下筷子。
“這個小籠包不錯,你嘗嘗。吃哪補哪。”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柯嘉矅難得殷勤道。
只不過他的好心喬老師卻一點也不領,夾了根油條和兩個雞蛋,放到他面前,“我最討厭吃包子,不過謝謝你的好意。你也是,受了這么重的傷,該好好補補,爭取迎來下一個發育高峰。”
柯嘉矅看著自己碗中被擺成010形狀的早餐,忽然有種被撐到了的感覺。
“你打算什么時候走?”喬老師裝飾碗里的小籠包一直戳,戳得包子體無完膚,也不見她動一口。“我不是趕你,只是你總是住在我這里真的不適合,萬一被人看見了,我倒無所謂,就怕你不好收場。”
這是什么話?向來男同學和女老師鬧出緋聞,都是女老師沒法下臺的,怎么到了她這里就變了樣?
“我不在乎。”柯嘉矅一臉真誠。
喬老師把筷子收回來,“是么?那萬小姐怎么辦?”
柯嘉矅的臉立刻垮下來。
萬霞是金融系一枝花,人長得漂亮,家世很好,追求她的男同學,從教學樓一直排到大門口。
萬小姐乃高嶺之花,十分不好追,柯嘉矅轟轟烈烈地追了大半年,人家才肯賞臉和他吃了一頓飯,未來怎么發展還很不明朗。
如果讓她知道了自己和這位學校里都掛了名的丑女在一起的緋聞,只怕這大半年的功夫就要打水漂。
柯嘉矅咬牙道,“不用你催,我下午就走,你這里也不是王母娘娘的寶殿,以為我稀罕么?我柯二少肯住這里,是給你面子了。”
“嗯嗯,我謝謝柯二少了,麻煩你走的時候,把你的大面子一起拿走,我這里廟小,盛不下你這樣的大佛。”
柯嘉矅覺得自己的肺沒被肋骨戳破,倒是要被這位喬老師氣破了。
見柯嘉矅都變了臉色兒,喬老師也沒打算乘勝追擊,“我吃完了,要去上課了,你再休息一會兒吧,不用著急走,上午這兒都沒什么人。但愿下次見你時,別再這么狼狽。”
“可是你……”柯嘉矅擋住她。
“可是什么?”
“可是你根本就沒吃什么啊。”柯嘉矅總算明白為什么她瘦成這個鬼樣子了,她那是在吃飯么?隨便抓只鳥都比她吃得多吧?!
喬老師微微笑了笑,“我胃口小,你繼續用吧。”
看她收拾東西出門,柯嘉矅再次吃了一驚。
他知道女孩子都喜歡化妝,但化妝的根本目的是為了變美吧?可她為什么把自己越畫越丑?
明明如柳葉一般的眉,經她一畫,變成兩條黑蠶,明明已經足夠白皙的皮膚,又硬讓她抹一層厚粉,變得像假人一樣,還有那血盆大口……同學叫她梅超風,算是口下留德了!
柯嘉矅看得目瞪口呆,當喬老師化完妝,扭身問他,“漂亮么?”的時候,他的嘴已經張得可以吞下一只鴕鳥蛋了。
“我覺得你還是別化妝了,你這簡值是毀容啊。”
“你不懂,這是后現代的美。達利派。不和你說了,我該走了。”
“等下。”
“又有什么事?”喬老師有點后悔把柯嘉矅撿回來了,他的問題多得就像個七八歲求知欲最旺盛的孩子,而她最討厭的就是小孩子。
“你的名字能麻煩你再告訴我一遍么?”
柯嘉矅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對方是教了他半年的老師,但他卻不記得她的名字。
喬老師卻沒半點怒意,她對他勾著血紅的唇微微一笑,“我姓喬,我叫喬雁回。你不需要記得我的名字,因為你很快,就會忘記它的。”
喬雁回最喜歡的,就是在天氣好的時候,走在學校的林蔭大道上。
感覺著溫暖的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在自己皮膚上的溫度,讓她覺得十分舒服。
她來這個城市已經兩年。
喬雁回其實已經有些想不起當初那場改變她人生所有軌跡的車禍發生時的情景,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僥幸活下來。
她只記得自己從機場出來,正在路邊等出租車,還沒來及給小姨打個電話,有輛小貨車就朝著她沖了過來,然后……
然后,她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一間四白落地的病房,有人用奇怪的聲音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叫什么。
她回答了,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是怪怪的。
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奇怪的不是別人,或者她的聲音,而是她的耳朵。
她的左耳,聽不見了。
不過能從車禍里僥幸活下來,喬雁回已經覺得很幸運了,她急著想通知小姨一聲,卻被那人阻止了。
“你從此之后,不能再和過去的親人聯系,這是你活下來的代價。”
“那你還是讓我死吧。”
這算什么?救她一命,然后就想支配她的人生?他們以為自己是誰?神么?
神經病還差不多。
如果換在別的什么時候,喬雁回一定不會這樣輕率的回答,但因為雷傲的事情,她心情糟透了,又經歷了車禍,讓她變得十分消極,她其實也是在賭,賭這些辛辛苦苦把她從生死線上拉回來的人,不會輕易再讓她去死。
果然,聽了她的回答,對方楞了楞,片刻之后,才用極不情愿的聲音道,“也不是說完全不許你了解家里人的情況,只是你不能主動聯系他們,不能讓他們知道你還在世,這樣總可以了吧?”
喬雁回勉勉強強地接受了那人的條件,一周之后,她就被送到了C城的這所私立高校,做了一名英語老師。
她至今不知道是誰救了她,又把她藏在這個山旮旯里,她也不想知道。
活著就是幸福,其他的都是錦上添花。
送她來的人臨走時問她要不要換個名字,身份。
她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已經躲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鬼地方,再改了名字,她真怕時間久了,自己都會忘了自己是誰。
她是喬雁回,喬家的小女兒,小公主,父母的燕子,那些溫暖的回憶,她不想將它們丟了。
教授大學的課程對于YALE畢業的喬雁回來說并不算難,再加上學校的性質,學生根本沒有畢業壓力,讓她可以很輕松的完成這份工作。
有了大把的空閑時間,喬雁回下課之后,就會泡在網上接私活。
她接的活大多都是翻譯類的,與法律相關的內容很多,涉及的范圍很廣,有時候需要翻譯很多專業的文件,就連喬雁回都感覺吃力,好在工資報酬很高。
下課鈴響起,喬雁回剛好布置完作業,她回答了幾個同學的疑問,正準備出教室——
“嘭!”的一聲,教室大門,被人猛地關上,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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