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嘉燁是柯家嫡長子,從小接受極嚴苛的教育,就算成人之后,也嚴于律己,不像弟弟,生在蜜罐里,才剛二十出頭,傳過緋聞的女星就有一打。
柯嘉燁有輕微的潔癖,從來不喜歡和人太過接近,更別說讓人靠在自己身上喂食,但說來也奇怪,喬雁回這么做了,他也沒有覺得太難受。
至少可以忍著沒把她一巴掌拍飛。
幾塊小小的巧克力很快就被消滅掉,只剩下紅艷艷的糖紙,紙上寫滿了成雙成對的喜字。
喬雁回輕笑一聲,“我不虧,以后有柯家給我撐腰,我能在學校里橫著走了?!?/p>
“那也未必,如果是不合法的事情,柯家也不會因為你救過柯嘉矅一次,而讓你逍遙法外?!?/p>
柯嘉燁說得一本正經,絕不是在開玩笑。
喬雁回無奈道,“柯先生,沒人和你說過,你很無聊么?”
“沒有,我剛回國,國語說得不太好,讓喬老師見笑?!?/p>
果然是個無趣的家伙,喬雁回暗自翻個白眼,巧克力的能量在胃里燃燒起來,她覺得手腳漸漸地有了力量。
“需要我扶你回去么?!备杏X到她在微微用力,想要撐起身體,柯嘉燁問。
喬雁回搖頭,“我和你弟弟已經傳出不好的緋聞了,你還想讓我擔上兄弟鬩墻的罪名?柯先生,我自己可以走,不麻煩你了?!?/p>
柯嘉燁點點頭,“這是我的手機,喬小姐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聯系我。嘉矅受傷的事情……麻煩你不要向外人透露。”
柯嘉燁的聲音里透露出隱隱的狠戾,喬雁回忍不住抬頭看。
這個人眉目如畫,五官端正,柯家父母的基因一定很好,否則他們兄弟也不會都如此英俊。只是不知道這個好皮囊下面藏著的那顆心,會不會是黑得跟墨一樣。
“這個你放心,我嘴很嚴的。柯嘉矅同學怎么了?受傷了?什么時候的事?”
“既然這樣,那就再見了?!?/p>
“還是別見了,見你就說明我沒好事?!眴萄慊芈柭柤纭?/p>
因為柯嘉燁突然回國,柯家在C市的生意最近只怕是要大洗牌,柯嘉矅在這種時候受傷,很難不讓人多想,到底是誰對他下得黑手。
這種大家族里本來就多是非多齷齪,爭錢爭利的時候,一家子反目成仇的場面喬雁回也不是沒見過。
柯嘉矅運氣不好,被人暗算了一把,差點把小命丟了。可老人說了,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如今有柯嘉燁這個為他出頭,指不定要把C城攪得個底朝天。
喬雁回的日子過得跟白開水一樣,平時難得有消遣娛樂,一想到不久之后C城就要人人自危,喬雁回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柯嘉矅已經走出了教室,可不知為什么,他忽然停下腳步,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女人坐在前排的坐椅上,形銷骨立地讓人擔心她下一秒會不會就這樣倒下去。
雙手攤在黑裙子上,手上沾滿了白色的粉筆沫,她微低著頭,頭發掩住了大部分的臉,但柯嘉矅還是看清了,她嘴邊噙著的一抹微笑。
雖是微笑,卻沒有一絲溫度,冷得就像她那雙藏在丑陋的黑色寬框眼鏡之后的雙眼。
如古潭一般,深不見底,讓人感覺不到一絲人氣。
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微笑,這樣的眼神?好像千年的妖物修成了人身,樣子和常人無異,可靈魂早已灰飛煙滅。
他不由得想起柯嘉矅來時對自己說的,這位喬老師,有些古怪。
自己那個蠢弟弟這一回,總算沒有看走眼。
子夜時分。
喬雁回揉了揉微酸的雙眼,把鼠標放在離線文件的圖標上,按下。
“下次不要再給我這么難搞的東西,眼睛都快看瞎了?!?/p>
電腦那邊顯示接受了離線文件,喬雁回的吐槽被自動過濾掉了。
喬雁回不知電腦對面那個總在每月一號準時給她工作的客戶是誰,她只負責翻譯,整理,然后再將整理好的文檔發給對方,對方會將薪水打到喬雁回指定的帳戶上,絕不拖欠,信用良好。
喬雁回其實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為這個人工作,最開始只是翻譯一些極常見的法律合同,商業文件,后來合作了幾次之后,那人大概對喬雁回的工作很滿意,發過來的文件也越來越變態。
對于對方的身份,喬雁回也曾旁敲側擊過,但那人從來沒給過喬雁回一個明確的答案,或者說,所有與工作無關的話題,都被那人無視了。
喬雁回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有錢賺她就很滿意,別的事情她也不會多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再過幾天是清明假期,工作暫停一段時間,你不出去走走?”
難得的,電腦那邊打出一句與工作無關的寒暄。
喬雁回咬開一袋牛奶,噼里啪啦的打著,“不去。山窩窩里沒地方好去?!?/p>
C城附近倒是有些景點,不過景色都在山上,喬雁回體力不行,又沒什么朋友,怕自己去爬山死在半山腰上都沒人知道。
“你呢?要出去玩么?不如來山窩窩找我吧?管吃管住管暖床,怎么樣?”喬雁回發完這句話,還不忘加一個拋媚眼的兔斯基。
對方許久沒有回話,一會兒頭像就黑了。
果然是神秘的……一聊天就會死星人吶。
一晃就到了清明假期,學校放假,沒有外快好賺,喬雁回閑得身上快長出木耳,她忽然想到前兩天跟神秘客戶的聊天。
收拾收拾東西,喬雁回上了開往S市的火車。
靜安陵園,位于S市遠郊天壽山的半山上,地處天壽山的環抱之中,四周群山若封似閃,層巒疊翠,站在園內就可以遠眺舊時皇家陵墓,占盡了風水龍脈。
清明節第一天,開往陵園的公路上堵滿了祭奠親人的私家車。
喬雁回站在路邊,看著蜿蜒進山里的公路上趴著如長龍一般的車隊,以及在車隊邊叫賣鮮花與紙人紙馬的小販,立刻打消了去陵園的念頭。
這跟看車展一樣的架勢,還怎么祭拜追思故人?!這些人是來春游的么?!
暫時去不了陵園,喬雁回也不想回學校,她在山底下找了家農家樂住下,一住就是三天,白天逗逗村里的小狗,和大娘一起架鐵鍋做貼餅子,晚上躺在藤椅里看流星颯沓,日子過得悠然自得。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喬雁回跟村里人告別,背著雙肩背書包,再次朝陵園挺進。
陵園里又恢復了往日的清靜,青松翠柏在早春四月的和風中微微搖擺,空氣里充滿了。
母親的墓地在陵園的最頂端,風景最好,風水也是最好的,墓地是老早以前就買好了的,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怕哪天突然離開,家里人會手忙腳亂,所以她在世的時候,自己偷偷打車過來,選好了墓地,交了錢。
因為剛剛過了清明,墓地里到處可見黃白相間的塑料花,假花在春風里搖曳舒展,遠遠看去如成片成片的風馬旗。
喬雁回找到母親的墓地,墓碑剛剛被人擦拭過,光亮得幾可鑒人,連墓地前插香的小香爐都是金燦燦的,墓前擺著的點心都是母親生前最愛吃的,一定是小姨在清明的時候來看過母親,除了她,沒人會這么仔細。
喬雁回放下背包,小心翼翼地從包里取出一只扎在一枝剛剛結了花苞的百合花,種花的大娘和她說,這花是野百合改良過的品種,比一般的百合要耐旱,就算環境再惡劣,只要沒有傷到根系,好好地種下來,就會不斷地開花。
母親生前最喜歡百合花,家里花園中種著成片成片的百合,每逢開花的時候,母親一定會請許多朋友來家中做客,賞花。
喬雁回拭了拭眼前的淚,把花仔細的種在母親墓前,“女兒不孝,不能經常來看您,就讓這花替我盡盡孝心吧,愿您在天堂一切都好?!?/p>
本來打算看完母親就乖乖回C城,可沒想到從山頂下到半山腰,天空就飄起雨點。
雨眼看著越下越大,喬雁回翻出一只棒球帽戴在頭上,而后開始抱頭鼠竄,跑著跑著,當她看見藏在角落里的一只墓碑時,猛地停下了腳步。
“原來,你在這兒。她苦笑著走過去,半蹲下/身,與墓碑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對視。
這就是她的墓,她的葬身之地。
看著自己的名字端正地刻在墓碑上,她忍不住想笑,可臉上卻有兩道冰涼的水線劃了面頰。
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可以親眼看到自己的墓碑。
所有的親人,朋友,都以為她死在那場車禍里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弄的,竟然讓大家都信以為真。
可是她明明還活著,卻活得像個幽靈,活得像個死人。
指尖劃過石碑冰冷的表面,停在黑白的照片上。照片一定也是小姨挑的,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照片里的喬雁回不過十七八歲,穿著整齊的校服,梳著最常見的馬尾,長長的頭發全都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明媚的笑容。
相片中的自己,笑得那么開心,開心得讓人不忍心再看下去。
喬雁回飛快地收回手指,起身。
既然已經死了,那就死得徹底一些吧!讓別人都記得她這樣美好的時刻,總比現在,像鬼一樣的強!
起身太快,帽子掉在地上,喬雁回俯身去撿,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喬雁回手撐著石碑,才勉強沒有摔倒,她聽到身后有沉穩的腳步聲傳來,想離開,已經來不及。
“小姐,請問你是我太太的朋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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