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雁回從早上起就一直等著雷傲來，她連早飯都沒有吃好，惶惶不安的好似一個在學(xué)校犯了事，要被請家長的小學(xué)生。
雷傲一推門，發(fā)現(xiàn)喬雁回正坐在小床上，原本整潔的床板上此刻擺滿了衣服。
喬雁回?zé)o助地望著他，“你來幫我挑一件，能顯得我胖點的。”
她瘦成這個模樣，自己都不愿意照鏡子，小姨看到了要多難過。
雷傲心里又氣又疼，“現(xiàn)在才想胖，平時干什么來著？你以前也瘦，可沒像現(xiàn)在這樣瘦得都快脫了形，你以為小姨記不得你以前的樣子？靠一件衣服就能糊弄過去？在你心里，別人的忘性有多大？”
就像她在墓地遇到了他，竟然以為可以在他面前瞞天過海。
她是有多高估自己，又有多低估別人？
“我已經(jīng)很難過了，你還要訓(xùn)我！你再罵我，我就不去了！”喬雁回頭疼無比，“我是在請你幫助，你不幫就算了！”
“誰說我不幫！”見她難過的要哭了，雷傲的心軟了下來，自己心里暗罵自己兩句，走到床邊，從一堆白襯衣與黑裙子里挑出兩件看著肥肥大大的交給喬雁回，“換上這個吧，換好了就走，再耽誤耽誤就要中午了，路上不好走。”
質(zhì)樸的棉麻衣物，穿在喬雁回身上，有種仙風(fēng)道骨的味道。
雷傲去開車，回頭望了她一眼，秋風(fēng)將喬雁回的衣衫穿得鼓鼓的，長裙隨風(fēng)飄蕩在半空中，她的長發(fā)也跟著一起飛舞了起來，好像下一秒，整個人都會被風(fēng)吹散似的。
雷傲轉(zhuǎn)過身，走到喬雁回身邊，拉起她的手。
“干嘛？”
“一起走。”
他不怕她飛走，他只擔(dān)心她一個人飛得太高太遠(yuǎn)，不小心摔下來，會摔疼她。如果有他和她在一起，就算摔，他也能當(dāng)她的人肉墊子，讓她不會摔得太疼。
喬家小姨的房子在S市的老城區(qū)，紅磚尖頂?shù)牧鶎有抢镒〉枚际抢相従印?/p>
其中有很多老頭子老太婆，都是看著喬雁回長大的。
雷傲進(jìn)小區(qū)之前，還入鄉(xiāng)隨俗地在小區(qū)外的水果攤上買了堆價格高昂的進(jìn)口水果。
“沒想到在美國5塊一磅的櫻桃，到了國內(nèi)要賣到80多塊，早知道開什么保全公司，應(yīng)該轉(zhuǎn)行做水果批發(fā)的。”見喬雁回緊張得幾乎同手同腳，雷傲開口輕快道。
喬雁回?fù)u頭，“你以為進(jìn)口水果的買賣好做？如果不小心的話，水果在運輸途中極易腐壞，萬一沒能順利報關(guān)進(jìn)來，整個集裝箱都被押在海關(guān)，每天成噸成噸地往海里倒壞掉的水果，那時候你真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哦？這些事情，你怎么會知道？”雷傲見她說得認(rèn)真，好像很有經(jīng)驗。
喬雁回苦笑，“我家沒出事之前，父親的生意有這一塊，我放暑假的時候，他曾帶我到港口，看屬于喬家的成片成片的集裝箱，看忙碌的工人裝卸貨物，文員認(rèn)真的準(zhǔn)備報關(guān)提關(guān)文件。”
那時的父親多年輕，意氣風(fēng)發(fā)，他隨手一指，“這一片的船，都為喬家服務(wù)，等燕子長大了，爸爸送你一條船，年輕人要去大海里航行，這樣才能知道天地之寬廣。
喬雁回邊回憶著過去的事，一邊和雷傲隨意地聊天，不經(jīng)意間，已經(jīng)走到了小姨所住的樓門口。
“咦，這不是喬家的小燕子？！都長這么大了？快過來，給阿婆瞧瞧。”坐在樓門旁竹藤躺椅中曬太陽的白發(fā)婆婆，瞇著一雙眼睛認(rèn)出了喬雁回。
當(dāng)初喬雁回出車禍過世的消息，小姨并沒對外張揚(yáng)，只有喬家?guī)讉€親戚知道，這些老鄰居都以為喬雁回是因為出國了，所以才很久沒有回家看看。
喬雁回立刻笑盈盈地走過去，蹲在阿婆的椅子前，乖巧道，“劉婆婆，你還記得我？”
“當(dāng)然記得，你小時候和你媽回來看外婆，最喜歡劉婆婆做的沙冰，可惜現(xiàn)在人才了，看不清東西了，沙冰也不常做了。”劉婆婆笑瞇瞇地說道，拉住喬雁回的手腕，來回摩挲著。
“哎呀，小姨子，你怎么這么瘦？我聽你小姨說，你這兩年都在國外？外面的飯菜吃不習(xí)慣吧？要讓阿婆說，哪好也不如家好。洋鬼子懂什么燒飯，做來做去就是把不同的肉烤得半生，一點營養(yǎng)也沒有，哪比得上咱們中華美食博大精深。你有朋友了沒？阿婆有個外孫，在五星酒樓當(dāng)大廚，要不你們見見？”
見眼著自己的太太就要被老太婆抓去相親，雷傲向前一步，“她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我是她丈夫。劉阿婆你好。”
劉阿婆眼神不濟(jì)，沒瞧見喬雁回身后跟著的雷傲，聽見他提了一句，立刻朝聲音看過去，“呵，真是個高個子。年輕人，好運氣啊，可以娶到小燕子，當(dāng)初她可是咱們這片最漂亮的女孩子。要好好對她啊。”
知道喬雁回已經(jīng)結(jié)了婚，劉阿婆就不再提自己的外孫，對喬雁回低聲道，“燕子啊，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現(xiàn)在以瘦為美，但做女人可不能太瘦了，要不然以后不好生養(yǎng)，你和這位先生打算什么時候要小孩？你小姨可等著給你們看孩子呢……”
小姨住在六樓，這種老樓沒有電梯，只能爬樓梯上下，喬雁回不在的這兩年，雷傲原想著給小姨租個新地方，至少出入能夠方便些，但小姨卻執(zhí)意不肯離開。
她說這里是喬雁回母親的家，也是喬雁回從小長大的地方，她怕她走了，喬雁回魂歸故里，會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雷傲拎著東西走在前面，喬雁回跟著他。
童年時，她總覺得這六層樓梯又高又長，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頭，但是現(xiàn)在一看，為什么樓梯變得這么窄小，為什么原本雪白的墻壁上印滿了通下水道，搬家，請家政的小廣告？
到底是她的記憶出了錯，還是時光太殘忍，將一切都無情的改變？
傷感地上了兩層樓，喬雁回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拍了拍雷傲的后背，“喂，你怎么不說話？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什么時候給我生孩子。”雷傲停下腳步，回過身。
他本來就比喬雁回高出一大截，如今又站在臺階上，整個人就像是壓在喬雁回頭頂上似的，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胡……胡說什么呢？誰要給你生孩子啦！”喬雁回的心澎澎地跳著，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爬了兩層樓。
因為運動，因為害羞，因為氣憤，喬雁回的雙頰微紅，眼睛水汪汪的，倒映出雷傲的臉。
要來見小姨，她特意還化了些淡妝，更顯得人比花嬌，雷傲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她明明已經(jīng)很害羞，但仍強(qiáng)撐著不認(rèn)輸?shù)哪樱屗X得很有意思。
他俯下身，趕在喬雁回逃離之前，在她紅得發(fā)燒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你是我女人，當(dāng)然要給我生孩子。不過別擔(dān)心，不用你現(xiàn)在生，等把你養(yǎng)胖了再生，多生幾個，爭取組個排球隊，以后陪你解悶。”
排，排什么？！排球隊正式隊員12個，上場6個，他當(dāng)她是豬么？！一下一窩，正好能湊齊！
還說什么陪她解悶！？她真是太謝謝他了！謝謝他祖宗十八代！
喬雁回氣得去捶雷傲的后背，雷傲人高腿長，幾步邁上臺階，喬雁回追不上他，只能在后面干瞪眼。
兩人追追趕趕，不一會兒就到了六樓。
喬雁回站在那扇熟悉地貼著抱個大紅鯉魚的胖娃娃的年畫的大門前，不敢伸手抬手按門鈴。
雷傲抓著她的手，“別怕，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會陪著你。”
他的聲音不高，但里面包含著的堅定卻讓喬雁回心安，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幾乎是同門，大門被打開，小姨日漸蒼老的臉，出現(xiàn)在門后。
她看見喬雁回，先是一楞，然后還沒來及說什么，眼淚就已經(jīng)奪眶而出，喬雁回叫了一聲，“小姨。”想要去抱住小姨，小姨卻往后退了一步，用手飛快地抹去淚水，淡淡道，“既然來了，就先進(jìn)來吧。”
“坐吧。”小姨家和過去沒什么改變，家里干凈得一成不染，家具都有些年頭了，不過可以看出主人一直用心打理，雖然舊，但仍是極整潔的。
客廳右側(cè)供了座小小的佛龕，小姨讓喬雁回和雷傲坐在三人布藝小沙發(fā)上，自己去點了三只香，插在佛龕前的香爐中。
一室佛香。
“你人回來了，有些東西我得交給你，你等等，我拿過來。”
從見到喬雁回，小姨一直是這樣冷冷的模樣，喬雁回心里不好受，她想解釋，卻不知該怎么開口。
見小姨出了客廳進(jìn)了臥室，喬雁回向雷傲求救似的望了一眼，雷傲向她搖搖頭，示意她等等看再說。
不一會兒，小姨抱著一些東西出來了，喬雁回看清她手里的物品，全身顫抖不已。
安靜地躺在小姨懷中的，是一張屬于喬雁回的16寸的黑白照片。
是她的遺像。
“這是死亡證，還有居委會開的證明，你生前給家里寄來的錢，沒花的都在這折子里，還有你媽媽的一些東西，你來了，都拿走吧。”小姨將東西往喬雁回懷里一塞，不再理會喬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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