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五薄有些資產,在村中也算得上是富戶,加之為人豪爽熱心,又懂得幾下粗淺的功夫,深得村民擁戴,村長年紀大了,于是全村二百多戶都當劉五是主心骨。
本來以為唐玄就算能從鬼門關撿回條命來也要將息多日,誰想這黑臉的小子兩天就變得生龍活虎,驚得劉五連聲媽了巴子的叫,但看到唐玄身體的確無礙,也就由他四處轉悠。
谷頭村本來就不大,沒幾日唐玄就和村民們混了個相熟,每日里東家西家的亂逛,閑時也幫著做些粗活,日子過得倒也逍遙。
只是阿黃在劉五家的馬棚里終日飽了就睡,對唐玄依舊愛答不理的樣子,完全沒有當日護主良駒的影子,倒讓唐玄好生納悶,不知這畜生到底長了什么樣的腦子。
這天,唐玄扎了個風箏帶小花一陣瘋跑,小丫頭玩的不亦樂乎,村里的小伙伴和唐玄也都熟悉了,不用邀請便加入了放風箏的行列,十來個半大孩子圍著唐玄嬉笑玩鬧。
玩累了的唐玄看著孩子們依舊興致不減的放著風箏,呼喝著跑來跑去,心里忽然覺得一陣恬淡,如果日子就這樣一直過下去,好像也沒什么不好。
外出歸來的劉五看到唐玄,便過來打了個招呼,讓劉氏準備了幾個小菜,兩個人就在院子里喝起酒來。
在原本的那個世界,唐玄就是個貪杯之徒,如今有好身體做本錢,更加的愛喝上幾口,恰好劉五也是慣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漢子,兩人一拍即合。
一壇酒很快就進了二人的肚子,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唐玄覺得劉五是個相當不錯的人,當然,這個相當不錯,指的不只是酒量。
于是唐玄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為什么那天你會救我回來?”
這樣問并不是懷疑劉五的俠義心腸,只是要知道,當時躺在唐玄旁邊的可是一具游俠的尸體,對于大陸上的人來說,游俠這身份本就象征著正義,而殺死游俠的人,理所當然的就會被推到正義的對立面。
劉五抹了一下嘴,“我就知道你會這么問,只是沒想到你居然能憋了這么多天,真算是不容易了。”說完一陣大笑。
已經習慣劉五大嗓門的唐玄也是一笑,等著劉五的回答。
“其實道理很簡單。”劉五臉色一正,“看你的樣子,衣著不像是尋常百姓穿得起的,膚色雖然黑了點,但卻不是久歷日曬風霜磨練出來的那種粗糙,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所以我猜你應該是貴人家的公子哥兒。”
唐玄撓撓頭,“就算是公子哥兒,殺了人也不應該毫無交代吧,況且,死的那個可是貨真價實的游俠。”
劉五冷笑一聲,這粗豪的漢子連哼哼的聲音都比普通人大。
“只有你這不經事的小孩子才會覺得游俠一直是俠士的典范,千百年留下的規矩和傳統,你覺得到現在還會被一絲不茍的執行下去么?”
唐玄好像有點明白劉五的意思,游俠原來也并不一定都是好人。
或許從前的游俠滿身都是光環,但是人心不古,用熱血和勇氣建立的榮耀和聲望在時間面前難免會褪色。
“死在你手里的那個家伙我見過。”劉五給自己和唐玄都斟滿酒,然后端起碗來一飲而盡。“我就知道那個家伙不是好東西。”
唐玄的好奇心來了,“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劉五搖搖頭,“他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沒有做。”
原來,前些日子,村里的孩子們結伴去村東的湖里玩水,結果有一個孩子在水里忽然小腿抽起筋來,本來他就只是粗通水性,當下心里發慌,手忙腳亂的卻是劃不出一尺,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其他的孩子見狀急忙大喊救命,幾個水性不錯的立刻跳下水去救人,但畢竟都是孩子,緊張之下亂了陣腳,而溺水的那個倒霉蛋又是胡亂的撲騰,不但自己多喝了幾口水,而且還讓去救他的孩子沒辦法拉他上來。
當時幸好劉五和幾個村民路過,急忙下水把人救了上來,年長的村民對孩子們自然少不了一頓訓斥,而劉五的眼睛卻一直盯著不遠處的一棵大樹。
樹下有一個騎馬的人,靜靜的站在那里。
從裝束上看,劉五認出那是一個游俠,可是他想不明白的是,那個游俠臉上為什么會蒙著一塊黑巾。在他的印象里,游俠不該是這樣藏頭露尾的角色。
更讓劉五不理解的是,據孩子們講,他們大喊救命的時候那個游俠就在那棵樹下,不過卻像是聽不見一樣無動于衷。
讓劉五氣憤的是,當落水的孩子被救上岸來,那個游俠的目光里竟然像是有一絲遺憾的情緒,那眼神很想準備看熱鬧的人忽然發現沒有熱鬧可看了。
雖然非常不滿不恥對方的行為,但是劉五也不是莽撞的人,他知道自己上去理論或者教訓對方都是不明智的行為。
對于已經沒有游俠肝膽的人,既然可以做到見死不救,當然也就可以做其他過分的事情。
所以劉五只能憤然詛咒那個緩緩離去的背影。
幾天后,他發現自己的詛咒居然成真。
那個游俠真的不得好死了。
不管怎么說,胸口破了一個洞都算得上是不得好死,所以劉五當即決定拯救奄奄一息的唐玄的小命。
能幫自己實現好愿望的應該叫做貴人,那么,讓自己的詛咒變成事實的應該叫什么?反正總不會是要叫做賤人吧?
劉五不管那么多,毫不猶豫的把唐玄帶回了家救治。
不管怎樣,劉五的理由很充分的解釋了,為什么會出手救一個殺了游俠的人。
曾經,游俠們是無數人心中的英雄,簡直就是正義的化身,可惜的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好人,壞人,這一點同樣適用于游俠這個群體。
“只有那些愚民才相信游俠都是大好人。”劉五大聲的嘲笑著,“媽了個巴子的,我的這雙眼睛可是毒得很,絕對不會看錯人,那家伙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唐玄拍著大腿笑道,“那你看我一定是個好人,不然怎么會救我,又會請我喝酒。”
劉五也笑,“就算你不是好人,也絕對不是惡人,而且喝了我的酒,就算是壞人也變成了好人了。”
兩個好人在黃昏的院子里大聲的說笑,大碗的喝酒,而且唐玄喝得要比劉五還多。
劉氏在一旁坐著,時而看看興高采烈的兩個男人,時而看看玩耍的孩子們,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她的微笑里寫滿幸福恬淡。
“這么說,你不但被老師扔在了荒郊野外,而且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劉五吃驚的正大眼睛。
唐玄只有點頭。
“媽了個巴子的,你那老師還真是不錯。”劉五感嘆。
這回輪到唐玄睜大了吃驚的眼睛:“這樣對我還算不錯?”
“至少他給你留了匹馬,留了一身得體的衣服,你還想怎樣?”劉五一皺眉頭。
唐玄無話可說,這里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隨便拋棄學生的、不負責任的老師居然也會得到贊同。
“我不知道你那老師是什么人。”劉五又喝了一碗酒,眼睛發亮。“但是我知道,那些真正的英雄都是憑借自己的本事闖出一片天地,就像當年的金盤大帝,小時候不過是吃不飽肚子的乞兒,和他相比,你擁有的已經夠多。”
唐玄苦笑,心想,小爺可沒想過當什么大帝。不過堂堂的一代帝王居然有那樣悲慘的歷史,而且居然沒有讓史官們把那不光彩的一段歷史記載抹去,的確算得上是光明正大。
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唐玄顧左右而言他的開始說起老村長家的母牛好像要生崽了。
結果劉五一摔酒碗,嚇了唐玄一跳。
“年紀輕輕的怎么可以這么沒有志氣!看你的樣子雙手連一點繭子都沒有,細皮嫩肉的明顯非富即貴,如果就這樣浪費了大好年華,如何配得上你的家族?”劉五看上去真的有些生氣了。
唐玄暗自好笑,自己在這個世界連個家人都沒有,更不用說什么狗屁家族了,非富即貴更說不上,只能說是運氣好罷了。
劉五越說越氣,連連指責唐玄不思上進、胸無大志,又不能理解老師的一番良苦用心。
他說話的聲音又大,說話的速度又快,讓唐玄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狂風暴雨之中,充耳盡是滾滾雷聲。
好在劉氏看不下去過來相勸,要不然說得興起的劉五不知要嚷道什么時候。
就在這時,住在村東的趙奎慌慌張張的跑進院來,手里還緊緊抓著一根扁擔。
“五哥!五哥!大事不好了!”不等劉五站起身來,趙奎就慌亂的叫道。
喝得八分醉的唐玄還有心思逗他:“孩兒們不要慌,是不是孫猴子又打進洞府來了?”
趙奎可不懂他說的猴子不猴子的是什么意思,只顧著抓住劉五的衣袖就往外走。
一頭霧水的劉五反手將他拉住,讓他慢慢說發生了什么事。
趙奎的急的汗都下來了,“慢不得,是牛頭!牛頭!”
劉五一聽臉色也變了,操起墻邊豎著的鐵棍跟著趙奎就往外跑。
劉氏一臉慌張的招呼玩耍的孩子們都進院子里來,聲音都有些發顫。
唐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老村長家的牛要生了,難道是只生出來個牛頭?可就算那樣,也不至于慌亂成這樣吧?
見劉五走時還操起了家伙,唐玄認為自己也不應該空手過去,返身回到屋里抓起長劍,快步的跟了上去。
這把劍正是被他殺死的游俠所佩戴之物,劉五當時不敢把劍從他的身體里拔出來,于是索性把劍鞘一起帶了回來,不想這下正好派上用場。
唐玄有些興奮,牛頭,牛頭,難不成這次是要除妖么?
然而到了村口之后,他沒有發現有妖怪的蹤跡,倒是看到了幾十個騎在馬背上各持刀斧、滿臉兇相的大漢。
老村長雖然年紀大了,但顯然明白并且盡職的履行著責任,正把那些壯漢攔在村外,和領頭的在說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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