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希望巫師大人能為我解惑。”唐玄口中說著敬語,動作卻不那么恭敬,在巫師的對面大大咧咧的盤腿坐下,地上的毛氈很厚,坐上去還算舒服。
老嫗還是那樣頭也不抬的盤坐在那里,身邊擺放著一些古怪的小玩意兒,長而花白的頭發垂下遮住臉,加上那有帽子的寬大皮袍,整個人都好像要藏起來一樣。
“你想知道什么。”老嫗聲音平靜,沒有稱唐玄為使者,更沒有叫大人,這和以往的見面可是有點不同。
唐玄不在意對方的態度,他伸著脖子歪頭垂身看樣子是想看看老嫗的臉,發現依然是只能看到一抹起皺的慘白,于是悻悻然放棄,總不好上前去一把掀掉帽子抓住頭發拎起來看個究竟。
“第一點,你所謂的預言是真是假,我這使者的帽子是不是你給扣上的。”唐玄晃著腿,看似心不在焉的問道。“還有,你應該清楚噶砑罕的底細,為什么事先不告訴我,把他引到營地豈不是可以連帶著那些鬼兵一起給辦了。”
帳篷里的氣味和老嫗的樣子很容易讓人把她和死物聯系在一起,有一瞬間唐玄曾經懷疑這位和噶砑罕一樣都是魂體,不過很快他就發覺這老太太的**還在,只不過是行將就木的氣息重了一些。
“天神的啟示當然不會有假,只不過,在你到來之后,我就再也看不清命運之輪的走向,而且聽不到神的聲音。”老巫師似乎有些無奈,“所以的確是天神的指引把你帶到這里,但是接下來會怎么樣,就不得而知了。”
唐玄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說你的那個神讓你有辦法找到我,然后拍屁股走人從此裝聾作啞?看來這也是一個不靠譜的主兒。”
巫師忽然抬起頭來,這動作讓唐玄一呆,沒想到這老太太舍得讓別人看自己的臉了,然后一驚,這臉,怎么有點眼熟?
雖然臉上布滿皺紋,但是唐玄還是可以從那眉眼之中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想必這巫師年輕的時候,長得和娜欣應該是極為相似。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沒有人可以斬斷命運之線,可是在你身上的確是看不到命輪的軌跡,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么么?”巫師仰起臉說道。
唐玄回答得很快,“或許我是某位神靈大人的私生子也說不定,下界來拯救你們這幫受苦受難的凡人,而且,你能告訴我娜欣和你是什么關系么?”
這種互問的對話聽起來不夠友好,若是有一方忽然翻臉那就會不歡而散,不過顯然唐玄沒有拂袖而去的打算,巫師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你這樣說是瀆神。”巫師很嚴肅,“不管你沒有信仰,這樣做都是沒有好處的。至于我的容貌,我可以告訴你,摩爾的巫師從來都是這個樣貌,所以你應該猜得出為什么娜欣會和我很相像。”
唐玄沉默了一下,“就是說,娜欣會是下一任的巫師?”他實在很難把那個可愛開朗的姑娘和始終縮在帳篷里的角色聯系在一起,他認為,那是一種浪費,相當可惜。
“這也是神明的選擇。”巫師說道,“摩爾族之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這里,原因就是我不能動,所有的摩爾巫師在繼承了神力之后都不可以離開,所以族人們也不能離開,否則就會失去神的庇佑。”
唐玄不想知道這樣做的結果是得到什么樣的神力,他只是好奇,如果終日只能在這小小的帳篷里,吃飯喝水可以解決,不過在排泄方面,又要如何做。
他猥瑣的想法被巫師看了個通透,但是卻沒有直接給他解惑,“你覺得我今年多少歲了?”巫師問道。
唐玄揉了揉鼻子,“八十歲?或者九十?”
根據巫師的長相和狀態,他覺得自己的猜測很有根據,其實以巫師的樣子說是六十歲也很正常,只不過唐玄故意的把年紀說得大了一些,孩子氣的惡意。
巫師難得的笑了,這是唐玄第一次看到巫師有笑容,話說那略有些風韻殘存的臉上雖然蒼白依舊,不過卻因為這笑而顯得慈祥了一點。
“我已經在這里坐了一百七十幾年,而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明年就可以過二百歲的生日了,所以你應該對老人家尊敬一些。”巫師的聲音柔和起來。
唐玄很驚訝,如果是一名修行者,能有如此長的壽命還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這老太太明明不是修行者,難道說,巫法真的那么神奇?
“從我坐在這里開始,摩爾族已經換過五位族長,達哈爾是第六個,你能想象,一個正當青春年華的女人,卻不得不這樣把自己困在這座帳篷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是一種怎樣的狀態?”巫師的眼睛里也有了笑意,不過總讓人覺得有些凄涼。
唐玄再次沉默,如果是讓他在這種地方打坐上一百多年,他寧可去死。
“草原上有天神留下的寶藏,得到寶藏的部族才可以有繁衍生息的機會,而不是被吞并、被驅逐、被屠殺。”巫師嘆了口氣,又垂下了頭,“摩爾族很幸運的得到了這樣的機會,代價卻是每一代巫師的自由和一切。”
唐玄忍不住問道:“鐵勒族能稱霸一方當然也是得到了所謂神的寶藏,可是為什么噶砑罕可以來去自如,而你卻要困守于此?莫非這寶藏也是有區別的?”
“我不知道噶砑罕把自己獻給了哪位神明。”巫師答道,“不過對于摩爾族來說,巫師只有在這里才能獲得力量,而且一旦離開這小小的范圍,那么就再也得不到神的庇護,無論是如何的祈求都不再有用。”
唐玄皺眉,“你們的神明還真是操蛋,這和坐牢有什么區別?你們的整個部族都已經成了他的囚徒,而獲得的所謂力量好像也不能給你們足夠的保護,不然也就不需要我這命運之外的人來插手了。”
“命運之外的人。”巫師搖頭,“其實好處也還是有一點的,比如巫師的壽命可以延長數倍,可以不食人間煙火,可以懂得強大的巫法。”
唐玄哼哼兩聲,“如果你的巫法足夠強大,那就不必再擔心鐵勒人的進犯,我覺得如果正面相對,你不會是噶砑罕的對手。”
巫師點了點頭,“從前是那樣的,我可以看到如果和他交戰會有怎樣的結果,不過在你來了之后,未來已經模糊到無法分辨,所以,如果他進入到營地之中,我或許有機會可以和他同歸于盡。”
唐玄嘆氣,那樣又有什么用呢。
兩個部族最強大的戰力同時死掉,看似打了個平手,可是不要忘記,鐵勒還有雄兵二十萬,比摩爾族所有的人口還要多上一些,所以鐵勒人仍然占據絕對的優勢。
“本來我是想興師問罪,因為我不喜歡被人利用,傻乎乎的自我感覺良好實際上卻是別人的棋子。”唐玄認真的說,“不過我現在理解你的苦衷,雖然你說有機會和噶砑罕同歸于盡,但并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你寧可只是把他擊退,也不愿意讓他進入到營地。”
巫師發出蒼老嘶啞的笑聲,“雖然我做好了去死的準備,可是似乎還不到時候啊,所以,還是需要使者大人繼續辛苦一些。”
唐玄故作生氣的樣子,“現在知道應該稱呼我為大人了,但是這不能讓我忘掉你剛才的不禮貌。不過,大人當然應該有大量,那么我就不計較了。”
巫師搖搖頭沒有回答。
唐玄起身向外走,在掀開門簾的時候,他回頭說了一句:“雖然你不能離開這里,但只要掀開簾子,總是可以看到陽光的,我雖然不能幫你擺脫這種境地,但是我會努力讓摩爾人繼續享受這里的陽光。”
說完,他大步的走了出去,不想在面對這個可憐的女人。
然而當耳邊響起“謝謝你”的聲音時,唐玄才想起來,只要在營地當中,那么巫師隨時可以和任何人交談,她就像是個牧羊人,羊群羊圈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可惜的是這個牧羊人自己卻被困在更小的牢籠里。
“晚些時候我會找你。”巫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唐玄回頭疑惑的看著身后的帳篷,“如果覺得無以為報想以身相許的話,讓娜欣來這樣做我會更加歡喜,您實在是不太適合我。”
這調笑的話讓巫師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帶你去看摩爾族的神明寶藏。”
唐玄一喜,和寶物有關的事情非常和他的胃口,“為什么不能現在就去?那里面有什么好東西是送給我的么?”
然而巫師不再說話了,于是唐玄也只能悻悻然的回了自己的帳篷,一路上所見之人紛紛行禮,有的甚至跪伏在地上表達最高的敬意。
不出所料,如影隨行的護衛第一時間出現,而且變成了四個,把唐玄圍在當中,這讓他感覺自己是當紅的明星帶著保鏢走紅毯,不過這里的粉絲雖然對唐玄有十二分的喜歡和尊敬,但卻并不狂熱,所以這四位其實并沒有必要做什么保護的工作。
回到自己的帳篷,四名一言不發的護衛氣度十足的守在外面,唐玄坐到毛氈上問道:“你有什么看法。”
他問的是小白,在和巫師的對話中,小白始終一言未發,而巫師當然也發現了唐玄的肩上多了一只貓,但也沒有任何表示,這些都讓唐玄覺得有些奇怪。
小白似乎鐵定了心要賴在唐玄的肩上,就像地上草地或者皮氈都布滿了垃圾和狗屎,讓它絕不想站上去一樣。
“她所說的神明寶藏和大陸上的神之遺跡差不多,只不過大多數人發現的神之遺跡幾乎都是空空如也,不過對于你們凡人來說,在里面哪怕發現一塊寒鐵都算得上是寶貝了,沒出息沒見識大體也就是如此了。”小白說話向來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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