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正沒有私心,他出言阻止也不是對唐玄黑箭不滿,而是這件事的確有失妥當,天都建國以來就沒有過幾個大將軍,而今一下子就封了兩個,況且年齡和軍功都有些不夠,這種時候嚴正必須站出來說話,賞賜是賞賜,但是封官可不是兒戲。
唐玄和黑箭自己都覺得相當意外,雖然升官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老道不在了,國師府的威信和實力都減弱的情況下必須要在某些方面予以提升,這是為了大局著想。
但是封官加爵也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唐玄和黑箭現在只是統領而已,往大了說不過是五品,而大將軍可是貨真價實的一品大員,而且在天都的歷史上,能做到這個位置上的都是凌氏的皇族。
不過之前有凌越提劉飛虎為外姓的元帥,那凌非弄出兩個不姓凌的大將軍也算是有例可循,只是當時的劉飛虎本來就有軍功在身,況且鎮守邊關多年在軍中頗有威望,這可不是唐玄黑箭所能相比的。
雖然做掉戰虎算是大功一件,不過分量也不是特別的重,至少遠不能讓他們兩人一舉爬上大將軍的位置。
凌非沒有理會跪下來的宰相,不知道從哪拿出串珠子在手里把玩,“宗人府一直也不安分,宰相應該是知道的,那你告訴朕,如果大將軍的位子不交給唐玄黑箭,又要讓誰坐上去才合適?”
嚴正跪地俯首,好半天才顫抖的說出一句:“老臣無能,不能為陛下分憂,不能為國除賊,愧對陛下知遇之恩。”
凌非繼承皇位的時候就很不得人心,若不是風道人一力支持,龍椅絕對和他沒有半點關系,畢竟他做皇子的時候,心思都沒有放在籌劃拉攏這種事情上,所以他沒有自己的一套班底,這是他最大的弱點。
風道人在世的時候,即便凌非有更多的弱點也沒有關系,因為沒有人有膽子有信心能越過風道人這座大山,而如果不能擺平風道人,當然就絕對沒有機會搞定凌非。
現在老道已經不在,于是那些隱忍蟄伏的人終于冒出頭來,原本野心已經熄滅的家伙也忽然看到了另外的可能,對于凌非這個國師硬推上來的皇帝,大多數的凌氏族人并不認同更不會支持。
所以嚴正才會慚愧才會內疚,所以他才知道,削掉宣王恒王的權力雖然很麻煩,但是更難的是找到他們的繼任者,而這時候他卻很悲哀的發現,凌氏皇族中似乎沒有什么可以完全相信的人。
這就是為什么凌非會不合規矩的提拔唐玄黑箭的理由,即便連自己的族人都不相信,但是凌非卻近乎偏執的相信國師府,因為他相信風道人,既然是風道人選的人,那就不會有錯,凌非就可以百分百的去信任。
唐玄明白了凌非的意思,在這種時候可用之人實在是難找,若是平時,得到如此好處絕對應該開心慶祝一下,可是眼下他卻沒有那個心情,太平之時加官進爵是好事,臨危受命就不那么好玩了。
不過不管怎樣,金口一開做臣子的就應該跪地謝恩,于是兩位大將軍齊齊的跪下,凌非一揮手示意起身說話,那邊的小明子已經跑出去準備東西了。
圣旨是要的,大將軍的印綬也是要的,免不得要派人去趟軍部,兩位老王爺手里攥了那么多年的東西今天到底要交出來了,當然不能直接扔給唐玄和黑箭,封號不同,不是換了個人還一樣可以使用的。
“宰相辛苦多日,此間無事,還是回復休息去吧。”凌非很客氣的下了逐客令,嚴正的確很辛苦,做皇帝的也得念著老臣的好處。
等到嚴正離開之后,御書房中只剩下四個人,短暫的安靜之后,凌非忽然開口問道:“朕還有多少時間?”
這突兀的問題讓唐玄黑箭為之一愣,無為倒是處變不驚,像是早知道皇帝會問這個問題。
“陣法還能撐上七日。”無為抬頭淡淡的說到,“七日之內,請陛下做完讓五皇子繼位的準備。”
凌非嘆了口氣,神色有些疲憊,對于無為的話他只是點了點頭,而在唐玄黑箭聽來,卻和晴天霹靂差不多。
當日幽冥殿的人用縛身術困住大殿眾人,這鬼蜮伎倆之所以能在天都大陣中進行,完全是因為他們施術的根本是凌氏的骨血命魂,所以才能不被皇城陣法所制。
究其根本,當然是情花中那個假婢女在一夜春風之后珠胎暗結,帶著龍種逃之夭夭,而幽冥殿的人正是利用這一點來對付天都。
風道人以身死滅殺幽冥殿的術士們,可惜雖然他才是敵人真正的目標,但凌非并沒有因為他的舍命而得救,所以在魂魄離體之后老道沒有責備凌非什么,反倒是非常難得的以笑容對之,因為那時那已經看得到凌非的命數。
不得不說幽冥殿中人的確有些本事,通過凌氏血脈施行的厭勝之術雖然被風道人短暫的破壞掉,但并沒有完全被摧毀。
詛咒這種東西對很多人來講都是難以理解的,無形無色,被施術的人是凌非,即使風道人當日救得了他一時,卻也沒辦法讓他化險為夷,只是多拖延些時日罷了。
占星臺水晶柱的能量已經相當微弱,繼承了老道修為的無為全力以赴用陣法之力對抗那詭異的力量,然而雖然凌非的身體依然很健康,暴怒起來還是火力十足,但是用觀氣法去看的話,就是另一種情況。
他已經命不久矣。
“國師總說自作孽不可活。”凌非無奈的揉著腦袋,“朕這完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人,以后千爍當上皇帝,可就要仰仗幾位護住我凌氏的江山了。”
唐玄黑箭面面相覷,他們終于明白,為什么凌非急著要給風道人報仇,那是因為他所剩時間不多,拖久了他就看不到那么一天了。他們也明白了,為什么會得到大將軍這樣高的官職,因為凌非信任國師府,他需要為自己的兒子打算,總要留下擔得起責任的托孤之臣。
一時間御書房中的氣氛變得壓抑起來,嚴格來說凌非算得上一個好皇帝,雖然對女色沒什么免疫力,但也不曾作出什么過度荒淫有損百姓的事情,只是一個保持不住而已,就被小人鉆了空子,不但連累了風道人,連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多久。
“臣等必不負陛下所托。”唐玄沉重的說出這句話,本來他想多說一點什么,可是覺得現在這種時候表忠心過分許諾都沒有意義。
“你覺得,凌氏可有統一大陸的希望?建立像當年金氏那樣的王朝,而且要做得更好,完成真正的神州一統。”凌非微笑著問唐玄。
唐玄拍了拍腰間的刀,“希望當然是有的,到時候陛下在天上可要看仔細了,微臣大殺四方的時候,別忘了叫上一聲好。”
凌非大笑起來,中氣十足似是十分歡愉,沒有一點將死的樣子。
回到國師府之后,唐玄總覺得心里很不舒服,知道一個人已經死了和看著一個人很快就要死去是兩回事,自己又一時熱血沸騰吹下和天都共存亡的牛逼,雖然誓言承諾什么的可以當成放屁,不過那也要看是什么時候是針對誰。
忍不住的嘆氣連連,唐玄覺得自己原本純粹的夢想正越來越遠,本想著做惡少種馬流氓的,現在看來,首先要做的應該是給天都凌氏拉磨的驢。
黑箭沒有和他們一起回來,既然進宮,當然要去探望玉如公主,這件事他也沒瞞著凌非,都到了這種時候,凌非當然也不在乎和百戰的通婚會變成什么樣,既然托孤的事都有黑箭的份兒,嫁給他一個公主又有何不可。
唐玄的房間里除了抱著小白的青露和吃飽喝足的阿蠻以外,無為也在這里,時候還早,與其被子期各種說教,他更喜歡和唐玄泡在一起。
“想不到這么快你就從一個游俠變成了大將軍。”青露笑嘻嘻的好像很開心,“其實也沒什么可愁的,以你不甘寂寞的性情,就算不做領兵廝殺的將軍,怕是也安分不了,少不得玩命的勾當,既然如此,還不如博些功名富貴豈不更好。”
唐玄看著她苦笑,“你倒是現實得很,問題是玩兒自己的命和為成千上萬人的腦袋負責是兩回事,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你懂不懂,也會我會經常覺得愧疚,于是人生一片灰暗。”
“你不是那種人。”無為慢慢的吸著茶水,“就算踩著踩著整個大陸所有人的尸骨,能讓你有所感觸的不過是相熟的人罷了。”
唐玄看著他瞪眼,“按你的意思我好像是個很冷血無情的人,如此形容一個手握兵權的大將軍是不是有些無禮?”
無為頭都不抬,“本國師懶得和你爭辯,日后自見分曉。只是你現在有什么計劃?叛軍在路上可不會磨蹭,所以你最好收攏麾下的軍隊才是,啊”
前面的話無為說的都是一本正經,最后的慘叫是因為他的耳朵被唐玄捏住,整個腦袋都傾斜起來,身體也離開了凳子。
“臭小子你是不是當久了國師忘記了自己是誰?”唐玄的手在用力,臉上卻掛著很溫和的笑容,“不管你的名字是棒槌還是無為,在我眼里還是那個貪吃的小鬼,在外人面前裝樣子也就算了,居然敢在我的面前也擺譜。”
新國師滿臉通紅,抓著唐玄的手連聲求饒,剛才那高深的樣子完全消失不見,等唐玄松開了手,無為捂著耳朵直吸涼氣。
“這還不是兩個祭酒害的,若是一直和師兄在一起,我才不會裝出老成嚴肅的樣子,時間長了不自覺的就成了習慣。”無為還不忘解釋,說到底的確是子期的功勞,硬生生在短時間內把一個淘氣的頑童訓練得舉止有度。
不過對這件事唐玄也沒有辦法,無為年紀還小,要學的東西自然很多,被約束也是正常那個的,就算是風道人,當年不也是在老師面前夾著尾巴做人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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