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露安靜的坐在一旁,雖然身穿輕甲卻也沒有可以隱藏自己是女子的身份,全軍上下對她也十分敬重,一方面因為她是大將軍的女人,另一方面,是青露憑借讓軍中所有醫官瞠目結舌的本事救活了不少瀕死的傷兵,這個本事可不是醫官們所能有的,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軍士們對夫人的敬重絕對不亞于對唐玄的尊敬。
探子默不作聲的單膝下跪給唐玄行禮,隨后鄭重的從懷中取出油紙包裹的情報,那不過是一張紙而已,在他手里卻有點重于泰山的意思,唐玄叼著煙袋接過來打開,然后原本慵懶的臉色就變得有些發青。
凌飛雄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雖然探子不肯把情報先交給自己過目,不過現在拿在唐玄的手里看一下總是沒關系的,然而但他看到紙上那不多的字之后,臉色變得比唐玄更加難看,額頭甚至出現了細密的汗珠。
紙上寫的很簡單:驃騎大將軍黑箭于藩王凌諾于戰場上相見私語,之后命麾下中州軍于萬州軍同行一處,全速趕往皇城。
只有這么一句話而已,既沒有寫明黑箭和凌諾的對話內容,也沒有批判黑箭身為統帥不但不奮力抗敵反而引狼入室的行徑,應該說國師府的探子很有素質,情報簡單而客觀。
凌飛雄的嘴里有些發干,這情報應該不會有錯,而如果黑箭真的那么做了,那中州豈不是危如累卵,就算皇城有大陣庇護,誰知道凌諾又會有什么克制的手段,任誰也不會相信凌諾沒有任何底牌就會起兵萬州。
“黑箭不會是那種人,而且,沒有理由。”青露把手搭在唐玄的肩膀上輕聲說道,她看了情報之后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但是國師府的探子不會作假,那么這情報就應該是沒錯的,她能做的也只是安慰唐玄而已。
表情慢慢恢復平靜的唐玄揮手,一團火焰把那張紙化為灰燼,他忽然轉頭向凌飛雄笑了笑,“凌將軍治軍很有一套,把這些人交給你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的吧?”
凌飛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聽唐玄的意思,好像又要自己去做些什么事,經過夜襲離州軍營的事情發生之后凌飛雄覺得自己心臟的城守能力變得十分脆弱,他不知道唐玄在打什么主意,但他相信那一定是自己不愿意聽到的。
舒出一口氣,“以他們會合和行軍的速度,一定會在我們之前趕回皇城,所以有可能追上他們的,只有我而已。”唐玄輕輕的說道,“我相信自己的兄弟,但這件事情我要問個明白,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走。”
他這話是對青露說的,不管黑箭是什么想法有什么苦衷或者是受到了什么脅迫,只要凌諾想要攻占皇城登大寶之位,那他就會拼死與之周旋。
對于男人來說,有些事是必須要做的,有些承諾是一定要履行的,唐玄絕不是什么大義之士,但依然有固執堅持的東西。
青露的手掌拍了拍,“你連名分都沒有給我,若是就這么死了,我豈不是連寡婦都算不上?這好像不太公平。”說這話的時候她在笑,溫暖如風,沒有任何激動的情緒。
周圍的人不由得感嘆夫人果然非常人,能有這樣的女人相伴左右,就算早死也沒什么遺憾了。當然,能夠多活上幾年最好是白頭偕老更讓人歡喜。
“此時情況不明,大將軍就算追上他們又能怎樣?難道殺凌柯的教訓還不夠么?”凌飛雄面容堅定,“末將覺不贊成大將軍的想法,皇城大陣有國師掌控,即便是凌柯怕是也不能在短時間內攻入皇城,既然如此,大將軍萬萬不可再以身涉險!”
唐玄看了他一眼,卻把頭轉向賈平,“如果在軍中有人不服從我的命令,該如何處罰?”
賈平微微一愣,隨即綻開笑容說道:“輕則軍棍伺候,重則斬首示眾,軍法中說的清清楚楚,大將軍何必問我,況且我打賭你也不會把這手段用在凌將軍身上。”
唐玄啞然失笑,“跟了我兩天而已,說話就已經這么沒有分寸,我看該挨軍棍的是你才對。”賈平得意的吐出一個煙圈兒,沒有任何緊張的意思。
“事急從權,現在已經顧不了許多。”唐玄站起身來,“凌將軍,你立刻安排步卒留下護送傷兵,其他所有能上馬的騎兵隨你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皇城,如果你們趕到的時候皇城已破,凌諾已經遂了心愿,那就不要逞什么英雄,立刻去迎凌越親王,有他在的話或許還能有力挽狂瀾的機會。”
唐玄說的話有點像是在交代后事,凌飛雄急了,然而不等他開口,唐玄已經擺手示意他閉嘴,“我不想打得你屁股開花之后在布置命令,此事就這樣決定,我會先去趕上他們問個究竟,你帶人隨機應變。”
掃了一眼身邊的親衛和感覺到有事發生而面容凝重的軍士們,唐玄笑了笑,“和你們在一起拼殺其實是很過癮的,如果有機會,我們應該在善水的土地上縱馬才是。”
說完他轉身狠狠的把青露摟在懷里,不顧周圍詫異或者移開的眼神,唐玄在青露耳邊輕輕的說了兩個字,然后抓起頭盔翻身上馬,阿黃嘶鳴了一聲顯得十分興奮,和這些腳力差的軍士們一同趕路簡直讓它蹄癢難耐,現在好像是可以痛快的飛奔一次了。
青露肩頭的小白一躍而起,準確的落到唐玄身前的馬鞍之上,幾乎同時,阿黃已經奮起四蹄,一股塵煙起,白馬帶著風聲疾馳而去,休息中的軍士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神勇無敵的大將軍又要玩什么樣的刺激。
“你攔不住他的,所以隨他去就是了,如果他那么容易就死的話,相比也不會得到那么多人的信任。”青露看著遠去的背影臉上帶笑,耳邊響著的還是“等我”兩個字。
情在心在,即便天涯風雨,去顧它作甚?
聽到青露這樣說,原本想喝令軍士阻止唐玄的凌飛雄頹然的放下手臂,既然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執行唐玄的命令,所有步卒盡皆留下護送傷兵緩緩而行,而他則帶著八萬左右的騎兵迅速啟程,追上唐玄是不可能的,阿黃那貨跑起來比千里馬都要快,凌飛雄只是想盡快的回到皇城去知道一個結果,不管那結果是否讓他滿意。
阿黃是匹馬,至少形體上大概是的,但是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如今撒了歡的狂奔,迎面來的風恐怕能讓普通的騎手窒息,幸好唐玄并不普通,小白當然更是受得了它的速度,不然沒準兒會出現駿馬拖尸而奔的奇景。
根據凌諾入中州的位置,唐玄一路疾奔,而等他看到數十萬大軍的驚人陣勢之時,距離皇城已經不到一日的路程,見到一騎如風般沖過來,立刻有大量騎兵列陣相阻,然而當一個人越眾而出的時候,騎兵們便靜靜的讓開了道路。
“我就知道你會不要命的趕過來。”黑箭笑著說道,“什么也別問,跟我來。”
唐玄果真一言不發的跟著他前行,身側的軍士有萬州軍也有中州軍,盡管心中疑惑重重,他還是緊緊的閉著嘴,黑箭這樣做自然有他的理由,唐玄絕對相信這一點。
知道見到在一棵樹下端然而坐的凌諾,黑箭才跳下馬來,“王爺覺得如何?我就說這小子耐不住性子等我們兵抵皇城。”
凌諾還是那副樣子,只是兩鬢的白發似乎更多,看到翻身下馬走過來的唐玄,他臉上現出了一絲微笑,既沒有敵意,也沒有任何緊張。
“王爺可真是累得我好苦,這么遠的路差點跑散我的骨頭。”唐玄大搖大擺的走過去在凌諾身邊坐下,“現在是不是該有人對我說些什么。”
凌諾看著他,“如果我現在一聲令下刀斧手齊出,你還能這樣冷靜么?”
唐玄搖搖頭,“如果有那樣的埋伏,黑箭也不會帶我到這里來,所以據我所想,你們應該是達成了某種協議,所以我好奇的是,你是怎么說動這廝不顧皇命的和你同流合污,莫非是許下事成之后給他個并肩王之類的當當不成。”
“奶奶的,你當老子稀罕什么爵位不成。”黑箭笑罵道,“王爺此次出兵本來就不是想奪什么皇位,倒是我們小人之心了。”
唐玄有些奇怪的看著凌諾,“既然如此,王爺萬州軍盡出卻是什么意思,就算是為先皇送葬也不用這么大的陣仗吧。”
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后凌諾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嘆了口氣道:“我和凌非多年不見,卻絕對想不到萬乘之軀的他居然死得如此憋屈,既然對手都已經不在了,我還要去爭些什么,爭給誰看?”
看著疑惑不解的唐玄,黑箭解釋道:“王爺和果成王早已商議好,這次凌柯起兵作亂,王爺當然會前來阻止,沒有在半路截殺的原因只是因為想一戰徹底滅了離陽王的野心,果成王率軍看似漫無目的的游蕩也是這個目的,原本想的是等離州軍深入之后再予以迎頭痛擊,而果成王則會直搗凌柯老巢,卻不想你小子果然夠狠,既然如此,果成王也無需再等,這個時候恐怕離州已經插滿果成王的戰旗。”
唐玄揉了揉鼻子,這種說法倒是也說得過去,不過問題是,凌諾憑什么讓自己相信他真的是這樣想的,或者說,黑箭為什么會相信凌諾。
看了一眼唐玄肩頭半閉著眼睛的小白,對于一個男人尤其是堂堂武將居然隨身帶著寵物凌諾也有些不理解,不過他卻沒有表示疑問。
“如果要反的話,當年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凌諾淡然道,“盡管心中不服,我也不會蠢到像凌柯那樣去給凌氏江山掘墓,更不可能會等到凌非死后去欺負他的兒子,這一點你盡管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