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細碎的石屑，歷經寒冰的封印和消融，徹底化作一片虛無。

大殿之中，空空蕩蕩，只有兩道身影對面而立。

玄鶴長老一身黑色法袍，蒼老之極、瘦削之極，幾乎如同一截墨染的枯竹一般。

而在其對面，白袍長劍的神火境初期，身材卻是頗顯健碩，看上去不過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模樣，渾沒有絲毫蒼老之意。渾身上下寒氣森森，有若萬古玄冰化形一般，沒有一絲一毫駁雜的真元氣韻。

“數百年苦練，這具玄冰分身，終究達到了神火境初期。”

玄鶴長老嘴角輕揚，眼底殺意奔騰，神色卻是微微有些許的復雜。

這具分身，與他本尊，沒有任何一點相似之處。

無論是年齡、身材、氣度、風韻，甚至真元、功法、武技、靈魂，盡皆截然不同。

哪怕是比肩而立，任何人、無論多么熟悉玄鶴長老、都不可能意識到這兩尊大能本為一體。

“去吧，找個合適的機會，斬殺了楚天策，若是能夠奪走他的血脈精粹，自然千好萬好，若是得不到，也無妨。金鶴本源潰敗，此子血脈固然有可能讓他一舉突破極限、但更有可能是飲鴆止渴，自取滅亡。待到厲魔門大劫之后，元龍星五大宗門，都化作塵土吧！”

玄鶴長老雙手結印，眼瞳突然精光迸發，一道明光倏然刺入玄冰分身的眉心。

下一霎，玄冰分身陡然一顫，緊閉的雙眼，霍然睜開。

一股昂然而凜冽的鋒銳威壓，倏然彌散開來，背后的長劍、劍芒如玉、肆意奔騰。

然而只是一個瞬間，這激蕩的玄冰劍意便即悄然收斂，白袍劍修的神色、迅速變得沉靜。

“區區一個元魂境的小家伙，單純斬殺，并沒有任何麻煩。從今日起，我便是玄冰道人。”

白袍劍修指尖拂過長劍，劍鋒如一泓秋水，溫潤而靈動。

“好！好！好！若是我死了，你自然有辦法得到我的記憶，到得那時，再做一戰吧！”

玄鶴長老深吸一口氣，望著這尊自稱“玄冰道人”的分身，復雜的神色、漸漸純粹。

“若是當真有此一戰，我未必會輸。”

玄冰道人微微點頭，背負雙手，游目四顧。

目光好似透過大殿的石壁，穿梭虛空，掃過這座小城中殘存的天狼劍宗門人弟子。

這座小城，原本隸屬于紫峰城。

許開元以堂堂神火境巔峰大能之尊，答應為端木家族做三件事，以此為代價、換取這座城池暫時的治權。原本許開元是希冀暫時以此作為門人弟子的中轉站、暫時避難，然而事態不斷惡化，宗門近乎破碎，天狼劍宗固然比無量城和青羽谷稍好、卻是已經徹底無險可守。

這座原本只是當做暫時避難的小城，反倒變成了天狼劍宗真正的核心駐地。

核心弟子、以及大量的宗門資源，盡數搬遷到此地。

這一次大戰，若是許開元不死，以命運因果為束縛、道心修行為代價，自然不會違背誓言。

三件事，并非是為琉璃金身的凌霄長老，而是為整個端木家族。

凌霄長老縱然身死，這三個承諾，卻是并不會失效。

有這三個承諾，一定程度上，許開元幾乎可以被看做半個“端木家族戰士”，加上九地長老和家主端木戰，連同已經前往烈蒼星的端木明月、端木紫珊兩位大小姐，縱然凌霄長老率領的所有神火境盡數身死魂滅，端木家族仍舊不至于直接崩盤、徹底化作飛灰。

當然，若是許開元身死魂滅，這三個承諾固然是灰飛煙滅。

但是天狼劍宗的財富和資源，恐怕同樣不可能守住。

到得那時，甚至不需要端木家族主動表態，天狼劍宗的殘余弟子們，恐怕很快就會主動投誠。

修行世界，弱肉強食。

三歲小兒，捧金過市，只有死路一條。

天狼劍宗積蓄的財富和傳承，并不會讓他們有機會重新崛起，反而會讓他們立刻覆滅。

當然，若是厲魔門大劫未能渡過，兩城一宗土崩瓦解，元龍星徹底易主，那自然是萬事皆休。

這天下都已經潰敗覆亡，財富傳承、城池土地，豈足掛齒？

“老夫一生榮耀，是非成敗，早已看淡。你若是贏了，天地之間，不過多一方玄冰、少一頭老鶴而已。你若是有心、主動接觸許開元，他自然有辦法辨認你的身份，若是你不愿，天地廣闊任君去來。”

玄鶴長老輕輕搖頭，渾然沒有絲毫爭勝之心。

“青山不改……罷了，后會無期。”

玄冰道人一拱手，話未說完，虛空踏步、身形突兀之極的消散。

玄鶴長老望著玄冰道人早已消失的背影，深深凝望了片刻，終于長嘆一聲。

“劍靈子天資橫溢，只可惜蹤跡全無，若是他愿意接任天狼劍宗的宗主之位，何至于此？如今天狼劍宗的核心弟子固然保存不少，然而在楚天策面前，根本不堪一擊，縱然渡過厲魔門之劫，不出五百年，元龍星終究是擎天宮和端木家族的天下。”

直到今日，楚天策的絕世風姿、劍道妖孽，元龍星上早已是赫赫聲名。

然而仍舊有相當一部分人、想到楚天策時，第一個評價并非是“劍妖”二字。

而是“劍靈子之下、元龍星第一劍道妖孽”。

劍靈子，時至今日，仍舊是天狼劍宗、上至太上長老、下到門人雜役的無上光輝與榮耀。

只是這尊天資縱橫、妖孽無匹的劍道奇才，早已消失，再無蹤跡。

縱然是許開元、玄鶴長老這等宗門高層，都全然沒有任何消息。

“九天神龍，原本便不會長困于泥塘，劍靈子或許便是暫時棲身于此的神龍。只是這一段歲月，終究是與天狼劍宗結下一段因果，希望在宗門徹底破滅、化作歷史煙塵之前、能夠得到他的庇護。”

玄鶴長老手掌一翻，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劍，突然出現在掌中。

凜冽而鋒銳的殺戮真意，若隱若現，身形卻是漸漸籠罩在一團漆黑如墨的濃霧之中。

待到霧氣消散，大殿之中，空空蕩蕩、一片死寂。

玄鶴長老的身形，早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