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順著吳老六的指向,遠處的確有片奇怪的巨大植物,猛一看類似花朵,纏繞著根根粗壯的滕蔓,結出一個個胖乎乎的囊包,整體也是綠色與粉色的植物色澤。
“但這絕不是植物,那些藤蔓彼此交叉連接,每個節點都有一個囊包,里面微微透著光亮,而且,你看那三個花骨朵,雖然粉紅,但表面的條紋是不是看著眼熟?”
吳老六定睛估摸著這東西的體積,它的比例就像這座建筑,寬度遠遠大于高度,整體呈現叢式植物的觀感。
但仔細分辨,其實由三個獨立的東西組成,它們應該呈品字形分布,每個部分的底部都坐著一個胖乎乎的大骨朵兒,短短的上口緊緊縮住,其中探出三條粗壯的藤蔓,兩條各自向著外側對稱生長,彎曲垂到骨朵半腰,終端吊著核桃般的硬殼東西,表面凹凸不平,道道紋路就像筋條曲里拐彎。
正中的一根藤蔓則繼續向上,然后分成兩支,左右對稱,筆直向上,再次生成兩個骨朵兒,卻細長如葵花籽,頂部花口同樣緊縮,但各自只鉆出一條藤蔓,轉了個彎與周遭的網狀藤蔓融在了一起。
但是,在細長骨朵兒的半腰,明顯頂出兩個凸起,若是結合底下骨朵兒的結構,難道吊在外面的倆核桃還在它的肚內,沒有長出來?
“骨朵兒生骨朵兒,藤蔓連藤蔓,骨朵兒吊核桃,藤蔓長囊包,吳老六,什么感覺?”
“沒有章法,沒有重點,到底誰生出誰?難道處處開花,處處結果?”
“哼哼,如果這就是人家的本意呢?”
“啊?”
“無分母子,無分雌雄,無頭無尾,無始無終,無生無滅。”
吳老六茫然地搖搖頭,似乎聽不懂周云生的寓意,但聽到雌雄二字,卻兩眼發了光。
“你想的沒錯,剛才我讓你觀察花骨朵表面的條紋,像什么?”
“不是像什么,根本就是皮肉,而那兩個核桃,真他娘的像男人的蛋蛋。”
“老六,知道花朵如何繁殖嗎?就是傳宗接代。“
“哦,聽我爹說,花瓣里的一根根柱子,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玩意兒,但自己和自己沒用,要么只有精,要么只有蛋,必須靠蜜蜂幫忙找媳婦兒或者漢子,生下的娃兒就是種子唄,長在骨朵里,就像女人的胞宮。”
周云生笑著點點頭,再次指著那一對吊著的核桃,挑挑眉毛壞笑著看看吳老六,就瞧著那家伙頓時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核桃和骨朵,雌雄同體?”
“沒錯,但估計沒這么簡單,上下骨朵的形狀明顯不同,那兩個如同外腎的核桃也生在不同的位置,這就是區別!”
“周東家,難道男人那玩意兒的位置還不一樣呢?”
周云生似乎在思考什么,眼睛一直盯著那些藤蔓,終于,他重重地點點頭,笑著拍拍吳老六的肩膀。
“老六,你不能狹隘地認為男人的結構就代表所有雄性,人類的外腎的確和其它動物,包括蟲豸區別甚大,因為它在體外,看似像兩個弱點,但實則大有來頭。”
“動物和蟲子的本能在于生存與繁衍,后者對于種群的存在至關重要,但在搏斗中,外腎卻是致命的弱點,所以,絕大部分動物將它們收在體內,或者只在生殖的時候將它們墜出體外,但這樣雖然保護了平時的安全,卻帶來了一個嚴重的問題,精子的產生依賴溫度,或者說,它需要一個溫差的環境,你懂什么意思嗎?”
“懂,懂,如果兜在身體里,溫度恒長,不利于生精唄。”
“沒錯,一切雄性,都由元精和濁精組成,前者化育后者,后者用于生育,所以,一旦欲念起,元精成為濁精,進入女人體內,受孕成孩兒。所謂修仙之道,‘逆成仙,順成人’,無非就是將元精不再化育濁精,本該出去的不再流失,逆反存住,滋養自己,但表現卻是外腎內收,也叫馬陰藏相,更是阿彌陀佛四十八好相之一。”
吳老六聽著連連搖頭。
“周東家,但有一點我明白了,上下兩種花骨朵,其實,是兩種生殖的構造?”
“按您說的,外腎的位置是最明顯的區別,如果它們真是雌雄同體,一陰一陽,一個胞宮,一對外腎,結構很合理,但上面的花骨朵的確從下面生出,雖然同樣是陰陽結構,但區別甚大,難道,這代表兩個階段?”
周云生眼睛一亮,興奮地看著吳老六,催促他趕緊繼續說。
“您別笑話我哈,我覺得,這就是個生娃的器官,但一個是人類的,一個是其它東西的,您想,這里的活死人不一個個變成蟲子嘛,難不成這里也是?先生下人,然后再往人身子里種蟲子?”
周云生也仔細回憶起劉昭慧的前前后后,那場肆無忌憚的交配,詭異的生產,掩埋入土的后代,童子廟中悄無聲息的孩子,如果這一切代表此處周而復始的生命軌跡,那么,顯而易見,這里的活死人絕非雌雄同體,但他們卻要將孩子送到這里。
“如果,活死人們交合產下孩子,可以被視為一個成果,但孩子卻不與他們生活長大,首先要被送到這里,然后誕下神仙的孩子,黃皮婆婆才親自帶走,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于是,他倆再次抬頭審視那株肉花,這絕對是橫亙在原本正常的生命歷程中的關鍵一環,不管是人類、畜牲還是蟲豸,出生、成長、死亡,都是一個線性的過程,每一個階段,都是生命的標志,而最初的呱呱墜地,更是父母神圣的成果。
“成果?我知道了!”
周云生緊張而不可思議地張著嘴,卻不敢講述出口,難道這里就像輪回之眼,在開啟新的生命歷程?
在他的腦海中,想到成果二字,同語而出便是終點與起點二詞,沒錯,前者代表父母化育的結果,同時代表成長的開始,它們本來是無縫銜接的,分開來說只是一種倫理與哲學上的意義,因為細胞的生滅不會停止,時間作為唯一的維度模糊了對變化的自我感知。
可是,如此突兀而充滿神圣感的場所,卻成為前一個終點與下一個起點的中間一環,剛從子宮中脫胎的孩子,又被送到新的奇怪的子宮里,前者負責受精著床到成型出生,后者呢?難道活死人誕下的孩子,對這里而言,只是人類與蟲子的“受精卵”嗎?
所以,它們需要重新著床,繼續在新的子宮或者母體內孕化,直到再次完成一個階段,才算真正結束了父母、陰陽、人蟲,這些二元化一的階段,才能真正開始成長的階段,才算是神仙的孩子?難道這是她的子宮?或者由她培育出了這個奇怪的器官?為什么呢?
“貫徹她的意志!”
周云生自言自語道,如果人與蟲的結晶只能被視為新的受精卵,那這里的兩個互生卻區別甚大的肉骨朵兒,只有一個用途!
“重新分離人和蟲子!”
“啊?那骨朵兒和核桃,不是為了在里面長出新的東西?”
“不是,那倆的作用,只是用來維持這些肉骨朵本身的延續,就算凋零了,也可以繼續繁衍開花,你沒看到那些網狀的藤蔓嗎?它們交叉的節點上,根本就是一個個縮小的版本。”
“您的意思是,這三個像胞宮一樣的肉骨朵,也會凋零重開?”
“對,但它們的確是生命的搖籃,如果我猜的沒錯,這里可以將人和蟲分離。”
周云生皺著眉頭繼續思考,這里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秋奎海和劉昭慧,雖然兩個人都與蟲子的生命相結合,但區別巨大,前者代表一體同生,只是不同的生命階段,劉昭慧則是異體共生,雖然依舊是兩種生命,但巧妙而神奇的結合在了一起,甚至可以說形成了新的生命形態,否則,劉昭慧不可能復活,蟲子也無法生下孩子。
這時,周云生突然想起劉昭慧的警告,那口井水萬不可亂喝,他腦中一蒙,就看到吳老六也恐懼地看向丘墩子那里,難道他也會變成蟲子?
但周云生卻不這么認為,他猜測,若是丘墩子飲用井水發生變化,應該純粹屬于異體寄生,沒有任何本質變化,只看蟲子和人體到底誰戰勝了誰,可是,現在他不敢妄斷,只能祈禱丘墩子一切安好!
但如此一來,秋奎海就變得至關重要,他一定與會仙谷存在深厚的淵源,那為何他到死都沒有實現分離?周云生到現在還記得秋奎海被砍傷的表情,那是一種無奈與悲涼,卻毫無驚恐,就像順理成章一樣,只是不喜歡罷了。
難道這里并不能分離秋奎海那樣的一體同生?
想罷,周云生急著驗證自己的猜測,他帶著吳老六快步穿過石床,直到站在肉骨朵兒下,才發現自己多么渺小,它們就像三個巨大的器官聳立在眼前,底部深深扎入土中,卻從幾步外的土里鉆出一個管狀的肉紅色器官,管口封閉成縫,偶爾會哆嗦兩下,吐出一絲粘液。
而那些粗壯的藤蔓比估計的更加堅實,它們的表面形成了一層透明的外殼,就像琉璃一樣高貴,如同鋼筋鐵骨般的支架,凌空盤旋成交叉縱橫的大網,又在豎直和地面穩穩地托住巨大的肉骨朵。
但是,周云生低頭看著那個管口,心里知道這是啥器官,卻感覺少了什么,如果下面的骨朵兒是人類,上面的代表蟲豸,這里的功能是分離,那有入總得有出,難道這里只需要一個口?
“周東家,沒看到孩子啊,難道那十個死人已經帶著孩子進來了?”
吳老六早就認可了周云生的猜測,所以不擔心這個奇怪的器官會像八爪魚那樣突然襲擊,于是留下周云生獨自溜邊探查,很快,他就大喊起來。
“哦?竟然有這么多衣服,每個石床一套?”
“沒錯,是那十個死人的,破破爛爛我記得,難道他們脫光了躺在石床上?長度不夠啊,死了還睡不直!”
周云生苦笑地看著吳老六,這個地方的怪異之處,真是一出接著一出,整個中心明明只有三株肉骨朵兒,可是十個死人加上那個孩子,現在全部無影無蹤,難道人蟲分離還能混在一起進行嗎?
想罷,倆人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肉骨朵兒,突然,周云生似乎想起了什么,蹲到那個管口旁仔細端詳,剛才它的確吐出一些粘液,現在還能在地上看到痕跡,這是為何?于是,他壯著膽子伸手摸了摸,觸感頓時讓他紅了臉色,吳老六在一旁嘿嘿壞笑。
“沒錯,這里是入口,但按照生育的結構,它也應該是出口,難道現在還沒到生產的時候?”
“等等!老六,你說,這到底算是個植物還是個皮肉器官?”
“我覺得,二合一吧,怎么了?“
周云生總覺得腦子里漏掉了什么,因為眼前的東西太過怪異,自己的思維也始終被束縛在動物器官的功能上,所以,認為這是子宮或者在模擬子宮,而入口又完美地復制了人類的形態,于是,邏輯推演下去,則應該是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結果眼睛只是盯著那三個肉骨朵。
“但如果創造它的基礎就是植物呢?“
說罷,周云生快步跑到肉骨朵下,它的表面肌肉紋理清晰,甚至從底部開始,還有一道道凸起的筋條,扭曲著一直長到上面的口子處,他壯著膽子伸手摸了上去,眼中一亮,別看這東西在視覺上就是個肉乎乎的器官,但實際觸感還是硬實而有彈性的根莖!
“哼哼,外殼還是植物,甚至用樹脂一樣的分泌物保護藤蔓,但是入口卻不得不采用肉質,這是因為必須滿足收縮和擴張的需要,所以,獨獨此處暴露在外!”
“那進出的問題就解決了,它的產出,這個階段的成果,就是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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