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那您和秋大爺算是姐弟戀啊?”
黃皮婆婆竟臉紅地點點頭,一桌子后生全都壞笑著一臉興奮,季子康更是激動地握住旗袍美女的手,大家紛紛催促老人家趕緊說下去,可是,突然黃皮婆婆的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地站起來,走到窗外遙遙望向北方。
“秋墨靈要走了。”
眾人大驚,卻看到婆婆的眼中泛著淚光,伸手在自己的臉頰上摸摸,閉著眼睛許久不語,大家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就看著韓福臨小心地走到旁邊。
“福臨,咱們敢早出發(fā)吧,對秋墨靈而言,還有個最重要的人要見。“
于是,眾人草草結束了酒宴,季子康依依不舍地目送旗袍美女離開,趕緊回到房中囫圇一覺,三個時辰后,周三兒先行帶著大家清點收拾,活死人們早早起來梳妝打扮,就像過年那樣充滿喜氣。
終于,天邊一抹肚白,眾人整裝待發(fā),齊齊聚集在廣場中央,黃皮婆婆站在戲臺上,環(huán)視著眼前的一切。
四十年前,這里來了第一位活死人,他堅信能夠前往神仙的極樂之地,兢兢業(yè)業(yè)地守護著這個村子,將它恢復、新建和擴大,甚至營造出一個世外桃源。
四十年后,最后一批活死人從這里離去,他們依舊堅信神仙將賜予他們永生,雖然這個村子將再次破敗,也許再不會有人前來,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
黃皮婆婆一個人呆呆地站著,手中的拐杖有節(jié)奏地點著地面,就像傳遞信號,直到韓福臨跑過來耳語幾句,老太太頓時身軀一挺,肅穆地看向劉昭慧的遺骸,所有人齊齊相隨,那些活死人們更是撲通跪下,深深叩首。
“出發(fā)!”
黃皮婆婆當先邁開步伐,周世靈陪在一旁,身后由韓福臨等人護駕,活死人們浩浩蕩蕩四列排開,隊伍出了村子繼續(xù)北上,穿過山坳轉而向下,前方漸漸樹木林立,隊伍再次停了下來。
“師姑,您叫我?”
“福臨啊,一會兒死人們會進入幻境的狀態(tài),你們幾個看到了什么都不要慌張,跟著我便是了。“
“可有什么忌諱?”
“呵呵,膽子夠大就行。”
說罷,老太太將拐杖舉到口邊,輕輕一吹,悠揚的笛聲響起,合著夜色,卻像幽冥中傳來的勾魂曲,漸漸的,活死人們集體發(fā)出陣陣鳴叫,那聲音就像空腔中振動發(fā)出的打板聲,夾雜著撞擊的鼓點,又在風箱的拉動下轟然增大,頓時,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變得莊嚴肅穆,就像宣告著生命即將走向終點,卻毫無畏懼,那急促起伏的鼓點撥動著停滯的時間長河,即將再次波瀾壯闊,新生就在前方!
終于,隊伍進入密林,樹頂之間依舊是一張張巨網,就像空中的城堡層層布滿著頭頂的空間,可是,卻根本看不到一絲巨臉怪的蹤影,隨著隊伍徹底進入,宏大的聲響沖擊著周遭,那些巨網甚至開始振動,就像被撥弄著琴弦,陣陣嗡嗡聲包裹在外圍。
這時,季子康悄悄走到旁邊,指指前方,原來,視野的盡頭,似乎有些東西在晃動,如此距離判斷,那個東西的體積絕對不小,但被密林遮蔽住全貌,只能感覺到與樹木產生著巨大的動靜反差。
“前面恐怕沒有旁路了,那個東西不單單會動,還扼住了要道。”
周云生點點頭,季子康不單想指出前面的異常,更因為巨大的動靜反差不僅僅發(fā)生在前后的視野中,就連橫向都對比明顯,那個東西的左右兩側,絕對是植被茂盛的山坡,但因為整個密林的上面都被巨網遮蔽,根本看不到前方正在逐漸聳起的山腳。
“前面就像隘口,當中封堵的東西竟然會動。”
“兩側的山勢估計驟然走高,那就是峽谷的地形,難道咱們這就到了?”
可是,韓福臨卻搖搖頭,招呼眾人趕緊跟上。
“通向會仙谷的路途中,每一處布置不單功用明確,而且環(huán)環(huán)相扣,這里就是個獨立的地方,華山道,獨此一條,大家都準備好,婆婆說了,膽子要夠大!”
很快,隊伍漸漸接近了密林的邊緣,前方似乎有片平地,在如此荒郊野外,奢侈地用一塊塊方磚鋪設,表面全部雕鑿著環(huán)形的圓圈,精巧地凹凸出統一間距,遠看就像大大小小的星辰投在地上,整個區(qū)域就像圣殿之前的廣場,更因為穿出密林后的豁然開朗,顯得如此莊嚴肅穆。
黃皮婆婆帶著周世靈依舊走在前面,倆人就像入定一般悄無聲息,活死人們雖然動作緩慢卻毫無停歇,可韓福臨他們竟開始猶豫,步伐漸漸停住,現在可是看清了前方的隘口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那就是一個巨大的眼睛,眼瞼分明地包裹住眼球,飽滿的底白上條條血絲發(fā)散著,棕色的瞳仁中,黑色的瞳孔泛著幽光,不停地收縮,謹慎地盯著前來的隊伍,就像忠誠的衛(wèi)士,不顧疲勞地保護著國王的領地,而它的確只是一個眼睛,長在一堵高聳的肉墻之上,一塊塊斑點零星分布在上面,眼角的道道皺紋如山澗的裂縫隨著眨動擠壓張閉。
這下,誰還敢冒然前進,那個眼睛就像能夠撲捉到任何瞬間的眼神,當看向它的時候,如同與最威嚴的法官對視著。
“那個眼睛是什么?也是神仙創(chuàng)造的嗎?這里到底還有多少不可思議的東西?”
“咱們難道還繼續(xù)跟著?”
“眼睛怎么穿過?難道那道肉墻下面,還有門?”
“太宏偉了,比城墻還要高大,那些死人為何停了?”
周云生冷冷地盯著,眼前的龐然大物就像無情的審判者,不說一字一句,不動一手一腳,連表情都是累贅,拋開一切多余的感官,只是洞穿最真實的過去,冰冷地守衛(wèi)著前進的道路。
這時,周世靈帶著死人們雙膝跪地,腦袋低下,雙手高高舉起,就像贖罪一樣等待著神的宣判,但伴隨的聲響卻轉而悲涼,那些急促的鼓點消失了,只剩下悉悉索索的抽泣,偶爾一兩聲尖銳的鳴叫,如同發(fā)自內心的恐懼。
突然,眼睛明顯轉了角度,瞳孔瞇成一條豎縫,就像猛獸在夜色中最謹慎的狀態(tài),許久之后,瞳孔打開,死人們的奏樂頓時大作,鼓點轉而再起,歡快活潑,轟鳴猶如炮仗,敬告天地,雖是寒冬之時,萬物凋零,但朝陽鋪灑在大地上,猶如金色的地毯等待著榮耀的時刻!
這時,黃皮婆婆將死人們交給周世靈,自己坐在廣場上歇息,她轉頭尋著韓福臨,嘴角一挑,似乎滿眼鄙視,伸手招呼大家過去。
“婆婆,這難道是真的?”
“噓,等它們進去再說。”
于是,大家目送著隊伍繼續(xù)前進,隨著莊嚴的轟鳴漸漸遠去,這時,太陽已經緩緩升起,湛藍的天空就像純凈的畫布,季子康依舊陶醉在恢宏的神跡中,可是,韓福臨和周云生卻眼神冷峻,他倆漸漸發(fā)現了端倪,似乎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耳邊好像突然出現了一陣爬行的聲響,方向就在大眼睛那里。
很快,太陽繼續(xù)高掛,光線的透射改變了角度,那個震撼的神跡似乎開始移動,與周遭固定清晰的景象形成鮮明的對比,表面竟然開始浮現出一片片凹凸的形狀,大大小小,邊界越來越明顯,顏色漸漸退變,就像積木一樣開始瓦解。
直到死人的轟鳴徹底消失,那些盤旋在頭頂的嗡嗡聲也戛然終止,爬行聲開始零星出現,轉而不斷蔓延,就像散場后的惋惜,無論沉浸在多么完美的藝術中,終歸要回到現實。
這下,所有人再次目瞪口呆,那個震撼的眼睛根本不存在,它只是一個巨大的巢穴,左右連著高聳的山坡,焦黃色的外殼猶如城堡,不計其數的六棱型孔洞彼此緊挨,上面似乎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圖案,就像一塊五彩斑斕的碎花布,從天空鋪到地下,遠遠看去,色系變化與凹凸形狀正好組成了肉墻和眼睛的圖案,但絕不真實,定睛到任何一個局部,都只是一個個色塊罷了。
眾人還在不解地看著,卻發(fā)現那些色塊突然翻面,變成了一片黑色的圓球,季子康一看,頓時嚇得打了擺子,那根本就是一只只恐怖的巨臉怪,當時伏擊周云生和吳老六的那只,腹部竟然有張老太太的面容,那這里的色塊,絕對也是它們腹部的圖案!
此刻,那些怪物們似乎完成了一項巨大的使命,翻身護住腹部后,張開長肢快速爬行,在一個個六棱型的洞口進進出出。
“有啥稀罕的,不就是障眼法嘛,但對活死人來說,見到的可是真實與神圣,唯有如此,他們才能堅定地繼續(xù)走下去,而且,充滿感恩之心,最終化作那枚種子,永遠生活在最神圣的夢境中。”
大家詫異地盯著黃皮婆婆,就看到她將拐杖對著地上的圓洞開始敲擊,那些怪物似乎非常敏感,一個個飛奔著就爬了過來,現在可是真正的面對面,大家心里還是一陣發(fā)顫。
“婆婆,這里沒有大蛆和蒼蠅?”
“沒有,萬物相生相克,每個功用卻要重點明確,地上的這些圓圈就像鼓點,這些怪物走在上面,激發(fā)出的振動會抑制那些大蛆,蟲豸都是懶蛋,既然密林食物豐盛,何必來淌這道渾水,久而久之,這片廣場就變成了一道邊界。”
“但那些大蛆和蒼蠅并不是神仙的產物,它們如何與怪物達成平衡,我并不知道,但這也刺激了神仙,因為她看到了失控,一種憑空創(chuàng)造的物種會帶來現有物種的改變,后者的生死卻不是自己能夠左右的。”
這時,那些怪物就像巨大的蜘蛛張開長長的肢節(jié),身軀卻像窩頭一樣,兩個大眼珠子杵在前端,張開口器發(fā)出嗚嗚嗚的鳴叫,為首的那只體型最大,足有一人多高,身上布滿了花白的絨毛,頂上的饅頭尖已經塌陷,肢節(jié)雖然強壯卻走路有些晃悠。
眼看著它們爬到近前,黃皮婆婆微笑著招招手,就像呼喚著可愛的寵物,那個大家伙明顯放緩了速度,溫柔地匍匐在婆婆腳下,從口中探出一根尖刺在老人家的手中蹭著。
黃皮婆婆站起身,撫摸著它的白毛,輕輕一捋,大片脫落。
“你也老了,該解脫了,送我們最后一程吧。”
“婆婆,我們不和小世靈走一條道?”
“那是給活死人走的,前往極樂之地,咱們要翻過峽谷兩側的大山,直接去神仙那里。”
“莫擔心,小家伙會與我們匯合。“
說罷,黃皮婆婆拍拍大家伙的眼睛,那龐大的身軀轟地貼在地上,兩條肢節(jié)將老人家一抱就送到了背部的饅頭尖上,那里就像一個凹下的肉毯子,將她全部裹住。
這時,其余怪物也各自轉來轉去,就像狗狗那般,終于嗅到了心儀的客人,紛紛探出口中的尖刺與對方刮蹭幾下,接著一抱,各自入位。
“暖和啊,真暖和,里面毛絨絨的看著惡心,沒想到比羊絨還舒服。”
“婆婆,每次您都這么前往會仙谷?專車啊!”
“呸!要不是你們和孫家來鬧事,老生我過了迷霧就有迎接,對了,人丹果還有幾個?”
“樹上剩的,沒舍得吃的,能帶的都帶了,差不多十幾個吧。”
“留幾個給它們。”
“啊?蟲子也吃啊?”
“最后一頓美味啦,這里的一切都源于秋墨靈,如果她走了,都會化為烏有,這些怪物算是她的杰作,更是秋奎海的寵物,我座下這只,陪了我四十年,也該享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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