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約
薯條——我暫且這樣叫她吧,因為我想不到有什么比這個稱謂更合適的了,后來她又回到了感恩那個話題。原來,她就是在那家餐館遇上這家公司老板的。
那些個時候大多數中國人都會去固定的地方就餐,薯條跟我說,所以她在那里結識了很多同胞。
“不過!”她說,“他可是那家餐館的股東之一。”
說不上喜歡,仍然討厭。盡管她跟我說了那么多,也許這輩子再也沒有這樣跟我羅羅嗦嗦的人,可我還是不喜歡她處事的方法——不擇手段。
而且我討厭跟她在一起吃飯,我是說,因為有了,沒問題。而且他們公司的業績在不斷增長,很有潛力。但是他們資金困難,看樣子似乎要斷裂了,而咱們柏總有的是錢。”
我突然停頓了一下。我得征求她的意見。但她似乎不愿意打斷我的思路,她依然注視著我的臉。
“我是說,我們公司很有錢,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嗯,他們公司似乎要保不住了,因為向銀行借款很難,我是說銀行似乎只喜歡把錢借給蓋房子的老板或者老板娘,他們副總說的。”
“雖然表述很凌亂,不過——還是很難得。首先你確定我們公司很有錢。”
“實際上我也不能肯定你是否說過。”
“你確定他們不想做了?你不用向我介紹哪家公司,這個我還算沒有失職。你只要說你確不確定他們不想做了?”
“這個不好說,我只是聽那個徐老板向他的副總抱怨說看不到錢,結果那個副總跟他開玩笑說‘咱們不如去蓋大樓,讓那些漂亮姑娘把你的錢從那些窮鬼身上搜出來’,結果那個徐老板就后悔當初自己的堅持了。那個副總還很滑稽地給自己來了一個嘴巴。”
“那個副總姓屠,在銷售界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她打斷了自己的表現欲,接著又問我,“這么說只有他在堅持了?”
“我想是這樣。”
“好,我去落實一下對方企業,你給我一份具體的收購方案,我向柏總匯報一下。”
“可是——。”
“不用可是,直覺告訴我可行。”
沒想到我無意中給薯條帶來了靈感,幫了她一個大忙。可誰會在意呢,你只不過提了一個小小的建議而已。小到幾乎沒人能察覺它的重大意義。不過只要薯條不再從我身上找靈感,還有像公司裁員這種事不要落在我身上,我就覺得這樣做值了。我還指望用這份微薄的收入買楊梅她們公司的產品呢,我想吳曉玥將來需要一座大房子。
在之后接下去的幾天,我開始在網上查閱資料,幫她整理具體的收購方案。想不到那個老東西真是有錢,等我做好了方案之后,他就為我的方案準備好了一千多萬的啟動資金。扔錢的時候,連眼都不帶眨一下(這是我想象出來的,直到要開始簽合同的時候才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
在簽合同的頭一天,副總口中拯救她的白馬王子才乘坐飛機從歐洲那邊趕回來。見到他本人之后,我才心服口服。果然一表人才,魁梧的身材,穿著白色的西服,戴著意大利名牌眼鏡,抽著雪茄,腳下踩著淺灰色意大利名牌皮靴,嘴唇上還留著精致的胡須,一副神氣十足的模樣。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壞人才具備這樣的氣質。
那天,薯條讓我和段冰蓉跟她一起去接機。真是有幸!
他剛下飛機,第一句話居然是:“我說小周啊?”
“嗯,柏總。”
“有前途啊!好好干,有機會啊蘭(薯條)會提拔你的。”
這是我聽過的最無恥的一句話。在學校里經常聽到老師對那些敢打別的小朋友的孩子說:“好好表現,讓你當班長!”不過在此時此刻聽來的確還是蠻感人的,雖然我很清楚他們的用人原則。我可不像薯條。
接下來我果然被提拔了。做了部門副主管。
“都是按你的方案去做的,我們是托管經營,你知道的,因為對對方公司有意的企業很多,很難談下來,還算你有頭腦。但你也要理解公司目前的處境,就像你所說的那樣,我們不能讓對方吃虧,包括人事方面。這也是為了讓企業順利過渡嘛,委屈你了。關鍵你經驗不足,還需要再鍛煉,跟對方好好學學。不過我保證,等公司還完對方百分之七十的資產價值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資金后,那時,我們說了算!我會再提拔你的。”
后來按這樣的收購模式,薯條又幫她的白馬王子收購了另外一家位于上海的企業。他的計劃很順利,攻城略地,簡直是勢如破竹。他們賣的都是歐洲貨,線路基本相同,只是產品不同,互補性很強,這樣一來為他節省了很多物流和銷售成本。
從那一刻開始,薯條才真正得到了她的崇拜的偶像的青睞,直接去了上海,她的男朋友也在那邊。我后來才知道董事局就設在那邊,不過這對公司來說意義并不太大,因為柏先宸是長子,自從老頭子撒手之后一直就是他說了算,他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遙控指揮這個股份制家族企業。
可以說這時的結局十分完美,這和我的預感大相徑庭,我一直以為薯條沒什么好的下場,是什么改變著她的運勢?
而我,還是撈不到半點好處。我之前所在的那家銷售企業副總的職位留給了她的另一個同窗好友——杜正,也許也曾領過免費薯條也許沒有,這個不重要了,我一直以為領過免費薯條的人是最厲害的,那就算他也領過吧。那個公司對我來說已經成為歷史了,不再重要了。而我所在的這家剛剛到手的公司把總經理的位置讓給了只有二十八歲的辛紫薇——薯條從原公司帶過去的另一個家伙,一個高個漂亮的“白瓷瓶”,她可以每天出入位于市中心附近的一幢十二層的非常漂亮的大樓。即便是段冰蓉也要比我幸運,好歹做了部門主管,而且油水很多的那個位置。我們同處一個樓層,不過我沒有單獨的辦公室。
好在,在辛紫薇的手下干活很輕松。原因有二:女人最妒忌比自己能力強的女人,而我不是女人;再說她根本沒有表現出什么能力,我們公司里最有能力的就數那兩個愛吃薯條的家伙,而她什么都不懂,她甚至看不出我做事有什么問題。是什么把她帶到目前的位置,讓她命運如此順暢,我不得而知,那時新公司才完成順利過渡,至少在我看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
很多次上班的時候遇到辛紫薇她總是欲言又止,話到嘴邊也會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我想那最后會不會是“等我想想”,如果她開口的話。她茫然離去,讓我覺得我是不是欠她什么東西。我看著她的背影總是感到很親切,甚至有種遲早會擁有的感覺,那意義不亞于和她交往,我趕忙掐斷了我的邪惡的念頭。
我并不是說辛紫薇只有在背后看起來漂亮,實際上從哪個角度看都很漂亮。在以前那個公司里擁有一米七以上個兒的漂亮女孩比比皆是,然而在這里她絕對是最漂亮的,段冰蓉只能緊隨其后,至于原來那個老總的秘書被喚作雅琴的女孩實在不能算作女孩了——段冰蓉她們在背地里都叫她老女人——企業派別歸屬感在作祟。也許是年齡的差距,我不屑于去思考那樣的問題,每當注視著她的眼睛的時候,我寧愿把她當作姐姐一類的角色。這種感覺不同于對吳曉玥。
“等我想想”,哈!真可笑!可是最終也沒有想出來,甚至都沒有說出來。
辛紫薇的麻煩越來越多,公司里的員工越來越瞧不起她,雖然當面不說但是背地里總是對她說三道四。然而她可不是軟柿子,倘若被她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愛管閑事絕對沒有好日子過,這方面她倒是無可挑剔。當然這里面不包括我和段冰蓉,因為我兩都是怕惹麻煩的人,對公司里的事情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即便如此,段冰蓉的麻煩還是要比我多許多。雖然她也沒什么能力,愛吃薯條的那個女副總之所以把她帶過來,完全是因為她很會做表面工作。她在公司里還算不上很張揚,但她畢竟也是女人,而且打扮張揚的女人。她的愛美之心沒有為她帶來一職半官,相反到招來許多同行的妒忌。
其實最壞的要數原來公司里的那個副總——屠誠,人送外號“屠夫”。曾經,他之所以是副總是因為公司不是他自己的,他只是為別人打工,而且公司之所以有今天,大部分是他的功勞,這個公司里他絕對是軍師級別的人物。而今,原老總已然成了副的了,但人家畢竟還是為自己打工,而且可以不用每天都到公司上班(實際上他很少出現,似乎完全消失了一般),而他——屠誠,依然還只是副總,而且只能在樓下——哦,是底樓上班,什么油水都撈不到。公司里上上下下都是辛紫薇說了算。于是他嫉妒,于是他憤怒,于是他在關鍵的時刻選擇用沉默作為反擊的武器——方正公司不是他家的——這是最致命的武器。那時,他無需對誰負責,即便他在這里辭掉,他很快就可以找到新的工作——這對公司來說絕對是難以估量的損失。那么他在等待什么呢?是不是真的像他在柏先宸面前信誓旦旦的那樣,他要做個好孩子。而柏先宸又在算計什么呢,他干嘛不對屠夫再好一點?
公司里大小事務都要由辛紫薇來定奪,也正因為此,公司里被辛紫薇弄得一團糟。她除了會討好客戶以為,別無它長,至于管理——只能說她實在不是這塊料,雖然之前她曾經做過部門主管,可那不是一回事,她并不專業。對于技術方面的問題更是一竅不通。屠誠壞就壞在,他明明什么懂,但就是不告訴辛紫薇。
我開始懷疑吃過洋薯條的那位女副總的眼光了,她之前跟我說過她相信柏總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那時我覺得柏總就是一個老色鬼。據說他每次回來都要找愛吃薯條的家伙和辛紫薇座談,一談就是一個晚上。
我想,找薯條一定沒什么問題,她畢竟是公司里上上下下的掌門人,她的一舉一動關系著公司的榮辱興衰——這有點言過其實,其實種種跡象表明所有的決策權都保留在一個人身上,我想新的公司里也不例外,辛紫薇充其量不過是個漂亮的擺設。辛紫薇沒有留過學,沒吃過洋薯條,甚至連本科都不是,管理之類的完全就是扯淡,就像過家家一樣,高興就笑,難過就哭。那么這里到底擺的是什么棋局呢?
我和段冰蓉曾經是兩個柵欄里的鄰居,鄰里關系還算和諧。她在公司里無所事事的大部分時間里要么對著鏡子畫眉毛,要不就是跟假大款聊天——真的誰會有那個功夫陪她消磨時間。偶爾她也會跟我閑聊,這種事情雖然出現的頻率不高,但這依然是我最頭疼的地方之一。我向來不喜歡跟誰東家長西家短的扯淡。但我躲不及防,面對她,我的耳朵就像一只毫無抵抗的垃圾桶,不管什么她都往里倒。我抱怨過她幾回,可是她從來不覺得她有什么問題。這樣的上司我真是受夠了。
我一直有種直覺,段冰蓉就是酒吧那個女孩。所以我沒有辦法跟她翻臉。
我開始討厭屠誠是從辛紫薇一次又一次地麻煩我以后。她幾乎什么都不懂,所有的事情都指望別人,在指望不上屠誠的時候就無休無止地來麻煩我。我痛恨屠誠,為什么不實現自己的諾言。柏總在臨走的時候把辛紫薇像白帝城托孤一樣托付給他,讓他毫無保留地把業務經驗傳授給她,可他居然耍起了心眼。不過這也難怪,他沒有什么好處當然不會選擇吃虧,只有薯條才會那么傻。
“下班后有空嗎?”下午四點,辛紫薇站在我面前。
“不用客氣。你說吧,怎么了?”
“關于銷售方案的事情。”
“這個不是由屠誠負責嗎?”
“他今天生病請假沒來。而且上個月我們沿用他以前的方案,可現在出了一點狀況。沒準你能解決。”
“那你把方案傳過來,我看一下。”
“這樣吧,我們在附近的餐廳邊吃邊談。”說完她就轉過身去了,似乎我沒有還價的余地。
“或許那樣會更好,沒準我會有什么好的建議。”我不得不這樣刺激她。
其實我心里有數,我做得沒有屠出色。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救活市場,非他莫屬,時間可不會等人。那么,我的算盤只能是?
下午六點,在公司門口。我剛出門辛紫薇就把一輛奧迪A6停靠在我面前,然后滑下車窗玻璃對我說:“上車。”我第一次坐這一輛車是在方案剛定下來的時候,同薯條一起。沒想到它的主人這么快就更換了。
“喜歡這首歌嗎?”她用余光示意了一下放歌的位置。
“王菲的《巴黎塔尖》。”實際上我根本不用看。
那首歌把我帶回了過去。從下關回到昆明的時候,我就是聽著這首歌與她作別的——吳曉玥,在在吳曉玥車上最后聽到的一首歌,聽來非常情怯。那個時候,我和老灰還有楚雨琪紛紛從吉普車上跳下來,跨上背包一個勁地向她道別。作為回應她點了這首歌,然后雙手緊握住方向盤開著吉普揚長而去。透過車窗,我看見她一臉憂傷,原來旅游并沒有讓她好一些。而她之于我,用《暗涌》里面的歌詞說,連“口和耳亦沒緣分”。
吳曉玥的手長得很好看,修長而且白嫩,但白里又透著些許黃,仔細看,要比陳苒的漂亮許多。陳苒的手太過于有力,更接近男孩子一些,可以毫不費力地攀上樹枝。在與她回城的時候,我多半看著窗外,但看到那些濃濃的綠意,反而讓我感到說不出的憂傷,而她的纖細弱不禁風的雙手和親切的笑容則把我的這種憂傷發揮到了極致。一曲青春,多少時光,都隨風而逝。我想不是因為那些綠樹而是人的緣故。
“熟悉這個旋律嗎?”
“聽起來有些傷感。”
“是啊,五年了。你過得好嗎?”
“說不上好不好。只是覺得毫無意義。”
“怎么會呢?我一直以為你的生活很精彩。甚至有些傳奇色彩。”
“傳奇?”我差點窒息過去,如果是指坎坷的話我倒贊同。
“到了。”
見鬼!我下車后甚至有想逃跑的感覺。她帶我來什么地方?我和老灰跟人拼命的酒吧?
好在她沒帶我進去。虛驚一場——不是我膽小,的確是記憶太過于深刻,深刻到情怯的地步。她帶我走進對面位于二樓的一家西餐廳,坐在靠窗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把那個該死的酒吧看得清清楚楚。
“謝謝你!”辛紫薇端起酒杯對我說。
“你是指?”
“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這句話的分量挺重,比薯條的還要重。我想這是命運跟我開的又一個玩笑。原來那個女孩不是段冰蓉,而是在公司里處心積慮要我好看的辛紫薇。我真想拍拍屁股就走。我終于憶起了,原來那首歌我第一次聽到,其實就在這個酒吧里。所有的回憶清清楚楚,就像是電影默片最后配上了音。的確就是她了,她那晚穿著一身帶條紋的連衣裙,披散著頭發,而不是今天這個樣子,而且似乎比現在要年輕得多——的確她的眼角的皺紋已經很清楚了,而且皮膚蒼白。只不過,我再也不愿意提起那檔往事。
我沉默不言。
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的確,能說什么?
服務員端來可口的食物。
我們埋頭大吃特吃。
“當你進入公司的第一天起——”她停頓了許久,似乎在整頓勇氣,“我就開始向別人打聽有關你的事情。結果不出我的預料,你的確就是那兩個男孩中的一個。”
是啊,她比那兩個痞 子厲害多了,他們絕對想不到,苦苦找尋不到的一個不起眼的男孩居然被他們欺負的女孩輕松就找到了。不過那又怎樣呢,這種事情最好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果她聰明的話。薯條是明智的,她干嘛要提這檔子事?五年,就讓它沉默,有什么關系?
“起初我聽蘭姐的,決口不提那個女孩(就是她口中五年前的她),就算是你提出來,我也有辦法證明與我毫不相干。”她說。
這樣說倒讓人聽起來不是滋味。
“你放心。我們之間毫無關系。”我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因為白總希望我成為——”
聽起來多么惡心。不過這正是時下流行的,陳苒、段冰蓉她們那個不是這樣想的?
“不過眼前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想以后我會報答你的。”
我想老灰以前真他媽的無聊。不過我干嘛要跟一個女人計較那些。更何況我并不指望她報答什么。
“說吧!”
“幫我度過目前的難關。其實我也只是想利用一下柏總。坦白說,我對他根本不感興趣。”
“你干嘛跟我說這個,難道你不怕——”
“我清楚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既然相信你,那就不怕跟你實話實說。”
我不知道該說她是精明還是傻瓜。我只是個小角色,怎么會懂那些大人物之間的你爭我逐。
“看來我要讓你失望了。”
“為什么,難道你不相信我?”
“我也實話實說吧,跟你沒什么好隱瞞的,”她既然和我毫不相干,那么我想我可以把我想說的說出來,至于對錯?讓她自己去判斷,去選擇,“說實話在短期內要救活市場,你除了利用屠誠,別無他法。他掌握著客戶資源。柏總出高薪留下他正是因為這一點。”
“這個我知道。可是他是個很厲害的人。連蘭姐都沒有辦法跟他相處。”
“所以柏總才提拔你做總經理。他比你想得周到。你算不過他的。”
“那我該怎么辦?”
“將計就計吧。否則。。。。。。”
我想她該明白了,不用我說出來。
她點點頭。
“好吧,吃好了。謝謝你的晚餐,我吃得很飽。我們以前的事情就一筆勾銷了。誰也不欠誰。”我說。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
“我是說一頓飯還恩情。不想跟我成為朋友?”
“說實話,我對你不感興趣。而且當時我也沒想過要管你的閑事。只是——我那個不省心的朋友——你知道我想說什么。”
“不用這樣,真的。事實上你們幫了我。我會報答的,只不過不是想在。本來我想跟你們交朋友,很好的那種。可既然你這樣認為,那么我只能覺得很抱歉。”
我只想過清清靜靜的生活。只有這樣才能跟她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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