鑲嵌傷感
陸云是我唯一可以信賴的對象。
轉眼間我和老灰他們都已經二十五歲了。
陸云的任務已經完成,本應該得到新的職位或者按照她本人的意愿重新回到上海。可事情偏偏就不那么巧,上市準備工作完成之后,柏先宸的家族內部發生了一些變化,他忙于化解家族內部的矛盾,無暇顧及外部的利益紛爭,陸云的事情一拖再拖。
陸云常常對我說,攀枝花是個很特別的城市,可是每當我問及特別在什么地方的時候她卻說不清楚,這讓我怎樣去理解一個外人(外地人)對我家鄉城市的看法。格外的美麗?特別溫和?有點孤僻?還是特別讓人失望?總之撲朔迷離。
在沒有老灰、楚雨琪等伙伴相陪的日子里,我把陸云當成是我對枯燥宣戰的對象,一個終究要遠去的知心朋友。而且那時我們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們具有以假亂真的默契感,把之前結拜的謊言當成了事實,我把陸云當作了姐姐,而她把我當成了弟弟。陸云還經常去拜訪我的家人,她和我的家人相處得十分融洽,這是我對家庭親情的一份溫馨回憶。
我很羨慕老灰,即便也是個獨生子,但畢竟還有一個對他關懷無微不至的表姐楚林希,而我自從上了中學就一直跟隨父母流落在外,真是很難言喻其中的滋味,除了空虛的自由我想不到還有什么“好處”。
位于幾十公里外的我的老家,是我和陸云常去的一個地方,只有她會對那樣的地方流連忘返,似乎在她的記憶中曾經也有這樣的老家。
自從屠誠的歪打正著,陸云的確迷戀上了登山,隔三差五就要拉上我同去。也難怪,她在上海的時候很少有這樣的機會,她說她每天不是工作到精疲力盡就是看電視看到忘乎所以——這句話她重復過許多遍。
“那么你沒男朋友?”一次,我干脆這樣問。
“是啊!”她回答得很干脆,可是還是有些難為情。
“那么,為什么會這樣呢?你的條件并不差,至少個頭很高,頭發很漂亮?!?/p>
“那么誰會和頭發結婚呢?”
“我只是舉個例子,你的優點不只是這么多,比如鼻子很高,個性很堅強,長得也很清秀,而且有權有錢?!?/p>
“好像是很多的,可是——”
“可是你的要求很高?!?/p>
“也不是完全這樣,如果你再長幾歲,而且不要總是給人以小弟弟的感覺,我想就很理想。”
“可事實上你一開始就把我當成需要照顧的小弟?!?/p>
“甚至還沒見到你,僅憑蘭的描述?!?/p>
“有那么夸張?”
“事實就是如此?!?/p>
“那么為什么我會給你們小弟的印象呢?”
“這個問題得問你自己吧!為什么總是長不大,我是說你的情——”
“情商很低,對了,我一直沒有意識到,因為在我的周圍,很多人都和我一樣,我以為這應該是我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女孩應該具備的特征。比如說老灰、楚雨琪、胡桉他們,甚至比我還要孩子氣,我在我的朋友圈中已經算是比較成熟的了,我一直以為?!?/p>
“那么就按你以為的吧,也許這樣不容易變得孤單?!?/p>
“可是我經常覺得很孤單?!?/p>
“那只是有些不如意而已,我說的孤單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懂?!?/p>
“也許吧!”
“聽姐姐的沒錯!走吧我們今天登山去!”
“好主意!”
實際上那是我們最后一次一同郊游的機會,那之后,她就離開攀枝花了。開始我沒有意識到,屠誠他們也不知道。
像往常一樣我跟二黑借來**成新的黑車,儲備好足夠兩人吃兩天的食物,備好帳篷和急救藥品,用過早餐后我們就出發了。陸云從來不用公司專門為她臨時配備的車輛,一輛嶄新的奧迪跑車——被柏先宸十七歲女兒遺棄的生日禮物。這也是我很喜歡這個姐姐的原因,薯條雖然也有自知之明,但她從來不懂得浪漫,她的浪漫只限于購買名牌LV包和體驗異國的情調,再者就是中飽私囊。陸云是個既實在又懂得浪漫的女孩,我一直以為來自上海的蛋白質女孩應該具有更多的夢想,可她的確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家伙,她一直很清楚她在做什么,世間還真有這樣的女孩。然而這樣的女孩三十多歲依然找不到合適的歸宿,我只能說,這個世界實在是太殘酷了!
“對了,你請過假沒有?”我邊開車邊問。
“今天是周六,有沒有搞錯!你——哈哈哈!”坐我我身旁的陸云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并沒有笑,我透過墨鏡和后視鏡瞥了一眼笑得很開心的陸云。我不是要故意制造幽默,我的確一時間忘了,也許這就是上班族可悲的地方,我想我這輩子都做不了有閑者階層了。
路上并不會覺得困乏,一路上陸云都會問我一些在我看來司空見慣的東西,而這些東西都是她獲得趣味的源泉;陳苒剛來的時候也問過,可是后來就習以為常了;吳曉玥則根本沒興趣問我這些。我自小就對自然百科很感興趣,一路上遇到的植被和飛禽我都能叫得出名稱來,即便是沿途的地質氣象我也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這是陸云喜歡和我一同郊游的很重要的原因。
我們的車子一直開到村子的山腳下。這一次我們沒有回到村子,我們直接跨上背包沿著另一條羊腸小道出發了。
我們是要在野外宿營的,用具都帶來了,所以斷然不會選擇在早上出發,我們選擇登山的時間恰好是下午三半,已經過了一天中最熱的時段了,氣溫在逐漸下降。在七月中旬的時候就得選擇這樣的時間才能避免中暑又不耽誤登山的進程,如果去得太早沒辦法宿營如果去得太晚又不安全,所以我們每每都選擇這樣的時間出發。
陸云穿上戶外裝備到顯得俊俏了許多,只是瘦高的個兒背著那么大的一個藍色的家伙多少顯得有些吃力,只是她從未說出口,她只是用纖細的胳膊不斷擦拭著臉角上的汗水,而且長途的野外步行讓她的步履顯得有些蹣跚。
我們盡量選擇避開烈日直射的地方前進,可是這樣一來我們幾乎只能沿著山里的溪流向上爬,這樣的道路非??部溃贿^陸云甚是喜歡,每每遇到寬闊一點的水潭或者細細的涓流從山坡上墜落下來她就要拍照。
背著這樣的大家伙前進的確不容易,我每次提出替她背都被她拒絕了,她一直咬牙堅持著。最是考驗我們的耐力的時候是遇到陡坡或者需要翻越瀑布的時候,那個時候陸云幾乎是使不上力的,我得一個人背負兩個人的份量,還好她和她的行李都不算太重,我拉著她們前進并無大礙,只是陸云的腕力實在是太小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每當我從山坡上把她拉上去的時候仿佛就像一輛起重機把一個貴重物品小心謹慎地拉起來,她痛苦的樣子讓我不得不小心謹慎,生怕粗糙砂巖碰壞她稚嫩的皮膚。
登山很不容易,帶著陸云登山十分不容易,不過我替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值得的,誰會和一個對自己比親人還要和藹的人計較得失呢?在這近乎一年的時間里她一直把我當成親弟弟一樣照顧,我怎能不把她當成親人一樣地關懷呢?只可惜這樣的情分終究還是要走到盡頭。
我們爬上方圓幾里內的最高峰告別了落日之后就在山坳里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支起了帳篷。今天是農歷初八,日落之后天空中就有半輪明月初現和西邊的彩霞越來越近。
陸云坐在剛搭好的帳篷門口看著天邊的彩霞怔怔不語。
我坐在我的帳篷前面,看著她臉上的淡淡的霞光發了一會兒愣。
“你有心事?”我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自從有了你這個弟弟之后我還真舍不得離開。”
“舍不得就申請住下來吧!”
“哼哼!我的父母怎么辦?我的理想怎么辦?”她輕輕地哼了兩下后說。
“我只是隨便一說,即便你想留下,我也會勸你走的?!?/p>
“為——為什么?你討厭我這個姐姐?”
“我討厭我自己,我討厭這個地方?!?/p>
“那不如你跟我回去吧!你似乎也有心事?”她也走到帳篷前坐下。
“你先說!”我似乎預感到了什么。
“這回真的要走了!”她看著西邊的彩霞。
“哦!——去到那邊多注意身體!”我停頓了半天才說出口。
我盡量控制住我的情緒不讓眼淚落下,我不知道這是怎么了,當初陳苒、吳曉玥、楚雨琪她們說要走的時候,我都沒有熱淚盈眶的感覺,我的眼淚欲奪眶而出,可是我還是控制住了這種情緒,把它們換做一聲長長的嘆息。這是對親人別離的感嘆。
“謝謝你的在乎!”她看著我。
“還是把你的故事講完吧!”
“你還記得,我以為你忘了?!?/p>
“我這人有時記憶力很好有時卻很差。”
“把我們的故事忘了吧!”
“嗯,我只記得有這么一個人?!?/p>
“那一次課上我讓我的語文老師很難堪,不過后來卻偷偷地喜歡上了他?!?/p>
“那種感覺一定很難忘吧!”
“還是說說你的心事吧!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相見。”
“算了,聽到你要離去的消息我即便有心事,此刻也沒有了。”
“真榮幸,聽到你這么說??晌疫€是想聽聽,沒準我會誤以為你對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在乎了?!?/p>
“就那樣以為吧!”
“別糊弄我了。”
“說說也無妨,就是我一直掛念著的卻遲遲見不到的那個女孩,讓我覺得我們的相遇遙遙無期。”我突然感到無限的壓抑。
“你真的需要她嗎?”
“我想她就是我的未來。”
“你知道你的未來是什么樣子嗎?”
“不確定?!?/p>
“所以嘛,你為什么不把握好現在而去在乎那些千變萬化的未來呢?況且你真的確定你需要這樣一個未來嗎,它真實可靠嗎?”
“我不知道,不過那是我的夢想,我希望我能得到這樣的一個女孩?!?/p>
“擁有她?呵呵!”陸云笑得很難看,或者說我的智商讓她很失望。
“聽我的!我的弟弟,你要做的就是做好眼前的選擇題,不要錯過了永遠不會離開你的星星。夢想從來就是不可靠的東西?!?/p>
“或許吧,不過我還是想試一試?!?/p>
“即便是到頭來一無所有也不在乎?”陸云鄭重其事地問。
“不在乎!”
那是我說過的一句最傻的話,也最讓陸云傷心的話。也許也是我愧對父母和個別朋友的話。很難理解我當時為什么要說出那樣的傻話。也許這就是生命輪回里注定要經歷的挫折,從來都不會是一帆風順,從來沒有過。
陸云再沒說什么,她一臉迷惑地看著我,一定對我的固執很失望。她或許經歷過什么——至少比暗戀更難堪的事情,可一直未對我提起過,她可不希望她在遠方結識的一個傻瓜重蹈覆轍,可我依然沒有聽從她的忠告,我想我一定傷透了她的心。
那一晚的夜光很美,我還在做著有吳曉玥存在的美夢,倏然不知我隔壁的親人般的朋友在為她自己的和別人即將遭受的不幸(我后來體會到的)傷懷。
陸云離開的那一天,喜慶的氣氛多于傷懷,陸云被調回公司總部雖然沒有升職,但是拿到了百分之一百五十的薪水,而且她的表現也一定會得到柏先宸等人的贊賞,所以大伙兒都為她感到由衷的高興。至于屠誠等人更是樂得合不攏嘴,自從星期一早上八點半接到辛紫薇代為傳達的關于陸云等人(還有前任老總的女秘書)的調令之后一直身先士卒地忙于預訂機票、籌備歡送宴席等事,大有除之而后快的感覺,他殊不知陸云等人離去的預意,又或者等到他反應過來后一定會垂首頓足,這其中似乎只有他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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