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1-02
亥時正牌，夜尚算不得深，尤其是這等天氣涼爽的深秋時分，往日里正是京師夜生活最喧囂的時辰，可因著蕭無畏大兵壓境的緣故，此時的京師里可謂是冷清至極，別說甚子娛樂了，便是街上的行人都不見幾個，滿城一派死寂，唯一的例外便是城頭，為防止蕭無畏大軍夜襲，不單城上插滿了碩大的火把，更有無數(shù)的軍士持戈往來巡視不停，甚至連城墻之下都燃起了數(shù)個大火堆，生生將整座城墻渲染得有如白晝一般。
甕城，在戰(zhàn)時通常用于屯兵或是儲存戰(zhàn)備物質(zhì)之用，然則此時的西城的甕城卻成了個臨時的監(jiān)獄，數(shù)百名項王府人等盡被囚于此處，或是數(shù)人，或是十數(shù)人地擠在一輛囚車之中，可憐一眾王府上下往日里大多是養(yǎng)尊處優(yōu)之輩，如今全成了蓬頭丐面之人，一眾人等吃喝拉撒全都湊在一塊兒，以致于整個甕城里氣味熏人欲嘔，不說王府人等難以忍受，便是守衛(wèi)的禁軍官兵也難耐這等折磨，普通軍士也就罷了，有軍令管著，自不敢擅離，再難受也得憋著，可領(lǐng)軍的兩名偏將卻是不愿白遭這個罪，假借著巡視的名義，躲到了城門樓前的臺階下，借閑聊以打發(fā)時間。
“老丁，你看這城能守得住么？”
“嘖，難啊，別看城里兵不少，可那都啥兵來著，一群農(nóng)夫罷了，這城不是守不守得住的問題，而是看能守幾天而已，要我說啊，怕是最多十天，鬧不好五天也指不定，嘖嘖，蕭無畏那廝咱見過，可不是好惹的，唉，甭提了，不過呢，話又說回來了，這城破不破的，跟我等實也不相干，左右到時候……”
“何人？”
老丁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聽到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立馬停住了口，警覺地站了起來，回望向樓梯口處，低沉著嗓音喝了一聲，
“我！”
老丁的聲音已是不小，可來人的聲音卻更加響亮了幾分，很有種上位者的威嚴感，登時便令兩名偏將為之一凜，忙不迭地將身子挺直了起來。
“常將軍，您怎地來此？可有甚需要末將等效勞之處？”
不多會，一名絡(luò)腮胡將軍領(lǐng)著一大群的士兵從樓道里走了下來，兩名偏將一看來者竟是西門副將常普，自是不敢怠慢，忙湊將過去，討好地問道。
“怎么？本將不能來么？爾等輪值之際，為何不在營中，嗯？”
常普自打從淄博調(diào)回京師之后，雖有林崇明在背后暗中使力，可惜因著性格剛直之故，加之又是外地將領(lǐng)出身，始終難得重要，空有一身好本事，卻只能在兵部里掛一個閑職，也正因為此，這才躲過了此番京師動亂的大清洗，后，因著京師大量擴軍，極度缺乏領(lǐng)軍將領(lǐng)，遂得以入軍中任職，頗得賀知賞識，出任西門副將，為賀寶華之副手，其為人一向嚴謹，雖接掌兵權(quán)不久，卻曾就狠整過軍規(guī)軍紀，手段之狠令全軍側(cè)目，此際，他這么一發(fā)問。兩名禁軍偏將立馬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面色瞬間便有些子難看了起來。
“回常將軍的話，末將等，末將等實是因巡哨至此，并非刻意偷閑，還請常將軍明察。”兩名偏將互視了一眼之后，由著老丁上前陪著笑臉解釋了一番。
“哦？如此說來是本將軍誤會嘍。”常普掃了兩名偏將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啊，不敢，不敢，末將，末將……”
雖明知己部禁軍其實并不屬常普管轄，可老丁卻實在是沒膽子觸怒這位手狠的常大將軍，只能是訕笑地打著渾。
“哼，狡辯，走，帶本將軍入內(nèi)檢查，若是讓本將軍查到不妥，小心爾等的皮子！”常普臉色一沉，冷哼了一聲，也沒管那兩名偏將如何反應，領(lǐng)著一眾手下便往營地里行了去。
“常……”
監(jiān)押在甕城里的項王府眾人乃是蕭如浩阻擋蕭無畏攻城的一張王牌，為防有失，蕭如浩特意調(diào)來了宮廷禁軍嚴加把守，按規(guī)矩，沒有蕭如浩的“圣旨”，任何人不得靠近監(jiān)押營地，常普雖為西門副將，卻也沒有管轄監(jiān)營的權(quán)利，這會兒居然就這么率眾闖進營區(qū)，實是有逾越之嫌，老丁見狀，自是有些急了，忙張嘴欲出言阻攔，卻不曾想另一名偏將從旁攔了一下，使勁地拽了拽老丁身上的戰(zhàn)袍，阻止了老丁下頭的話語。
“這……”老丁乃是營區(qū)主將，這一見常普已進了營區(qū)，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沒奈何，只好跺了下腳，緊趕著跑了過去，跟在了常普的身旁，卻渾然沒注意到常普一路走，跟在其身后的士卒似有意似無意地分散了開來，隱隱占據(jù)了營地中幾處要點。
“嗯，不錯，有點樣子。”
常普在營地里轉(zhuǎn)悠了好一陣子之后，似乎對守備情況相當之滿意，笑呵呵地對跟在身邊的老丁及其副手點評了一句。
“常將軍過獎了，此皆末將等職責應為之事。”老丁原本害怕常普挑刺兒，心中正自有些子忐忑，這一聽常普如此說法，心中大定，臉上笑容立馬便浮了起來，趕緊假謙虛了一把。
“本將向來賞罰分明，今丁將軍既能忠于職守，本將自該好生……”常普話說到這兒，突然停了下來，抬頭看向城門樓，臉上滿是驚詫之色，那樣子落在老丁與副手眼中，自是全都驚愕地回轉(zhuǎn)過身去，也看向了城門樓，但卻渾然沒發(fā)現(xiàn)任何的不對，正自疑惑不解間，卻聽常普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動手！”
“唰……”
“喀嚓！”
常普的話音一落，跟在其身后的兩名親衛(wèi)幾乎同時拔刀出鞘，只一揮間，兩道耀眼的刀光閃過，老丁與其副手的腦袋已滾落在地，兩具無頭的尸體晃悠了幾下，鮮血如噴泉般狂濺而出，血光沖天而起，與此同時，早已占據(jù)了營中要害的常普所部紛紛揮刀斬向那些個不知所措的禁衛(wèi)軍官兵，可憐一眾禁軍官兵全都是些沒見過真戰(zhàn)陣的老爺兵，欺負一下手無寸鐵的貧民還行，遇到了廝殺，那簡直就是給人送功勞，這一驟然遇襲之下，渾然沒有半點作戰(zhàn)的勇氣，只一交手，迅即死的死，逃的逃，整整一千人連輕微的抵擋都沒有便告全滅。
“滅火把，開城門！”
常普率部擊潰了禁軍之后，領(lǐng)著幾名親衛(wèi)沖上了城頭，對著早已等在城門樓前的手下諸將高呼了一聲。
此令一下，諸將轟然應諾，旋即，城頭上的火把一一熄滅，而城門則在刺耳的咯吱聲中緩緩地由內(nèi)向外開啟……
城外大營的中軍大帳中，僅著一身單衣的蕭無畏端坐在幾子前，手握著枚棋子，面對著已到了中局的棋盤，微皺著眉頭，靜靜地思索著，似乎遇到了難題之狀，羽扇綸巾的林崇明則含笑不語地坐在蕭無畏的對面，并不出言催促，只是不時地搖晃著手中的羽毛扇，一派胸有成竹的樣子。
“稟殿下，城頭火把熄了。”
就在蕭無畏埋頭沉思的當口，全身戎裝的李明新從帳外大步行了進來，略帶一絲興奮之意地稟報道。
“嗯，那就開始罷。”蕭無畏聞言，連頭都不曾抬起，只是平靜地吩咐了一句。
“是，末將遵命！”
李明新雖久任大將，可指揮幾十萬人的作戰(zhàn)卻尚不曾經(jīng)歷過，此番能得蕭無畏充分放權(quán)，心中的感激之心自是不消說了的，此時見蕭無畏下了將令，饒是其生性沉穩(wěn)，卻也不禁心潮起伏，幾難以自持，這便緊趕著高聲應答了一句，而后大踏步行出了中軍大帳，須臾，一陣凄厲的號角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寂靜的夜空，無數(shù)的吶喊聲中，早已待命多時的幾十萬大軍開始了撲城行動。
“報，啟稟殿下，燕云祥將軍已拿下西城！”
“報，啟稟殿下，柳鳴禮將軍已率部攻下西大街，逼近皇城！”
“報，啟稟殿下，白長山將軍已拿下東城。”
“報，啟稟殿下，燕鐵塔將軍已攻破皇城承天門，我軍已進逼后宮！”
……
以有備打無防，又是以百戰(zhàn)之師擊老弱殘兵，這等戰(zhàn)事壓根兒就沒得打，從開戰(zhàn)以來，蕭無畏所部各路大軍進展順利之際，勢如破竹之下，各方捷報頻傳，振奮人心的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無數(shù)的報馬趕來報喜，然則蕭無畏卻始終無動于衷，甚至不曾從棋盤上抬起過頭來，就宛若這場戰(zhàn)事還不如眼前的棋局重要一般，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這等大勝之局早已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椋瑪酂o出現(xiàn)意外的可能性，既如此，蕭無畏又怎會因之而激動？
“報，稟殿下，皇城已告破，偽帝蕭如浩畏罪自刎，城中各要點皆已落入我軍之手，請殿下明示行止。”
天將亮之際，最后的消息傳到了中軍大帳，隨著蕭如浩的自盡，戰(zhàn)事至此已算是到了掃尾的階段，蕭無畏終于抬起了頭來，看了眼喜氣洋洋的報馬，面色平靜地吩咐道：“傳本王之令，各部打掃殘敵，嚴禁私擄，若有趁機擾民者，殺無赦，去罷！”
“喏！”
那名報馬雖奇怪于蕭無畏的冷靜，可也沒膽子多問，緊趕著應答了一聲，自去忙著傳令不提。
“恭喜殿下，啊，不，臣該是恭喜陛下了，今日得此大勝，來日我大胤必將榮耀萬古！”
待得報馬去后，始終穩(wěn)坐在蕭無畏對面的林崇明終于站了起來，對著蕭無畏一躬身，語氣頗為激動地恭賀道。
陛下？沒錯，蕭無畏如今已是大胤皇朝的皇帝了，再無人能跟其爭位——長陵之戰(zhàn)中，項王蕭睿雖只傷未死，然其傷勢之重遠超過表面所見，加之多年心愿得償之下，心情波動得厲害，卜一登基，便已傷重不起，早在大軍出征前便已亡故，臨死前，承麟帝已傳位于蕭無畏，只不過因著顧慮到軍心士氣的緣故，蕭無畏并沒有立刻登基，更不曾對外公告承麟帝的病故，秘而不宣地率部出征，為的便是搶在蕭如浩整頓好內(nèi)務之前拿下中都，此際，中都已在手中，登基的最后一個障礙已掃清，可蕭無畏卻怎么也興奮不起來，反倒是頗為憂心，只因著連番大亂之后，要想重振大胤絕非易事，有著如此重擔在，蕭無畏心緒實是難平得很，故此，面對著林崇明的恭維，蕭無畏只是淡淡地一笑，甚話都沒有說，起身走出了大帳，望著將明的夜空，默默地想著心思。
“陛下，天黑總有天亮時，如今該是黎明了，天亮不遠矣！”林崇明顯然猜出了蕭無畏內(nèi)心的想法，默默地陪著蕭無畏站了好一陣子之后，這才語帶雙關(guān)的說了一句道。
“是啊，天就要亮了,朕等著！”
蕭無畏側(cè)頭看了看林崇明，同樣語帶雙關(guān)地回了一句，君臣二人互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皆大笑了起來，爽朗的笑聲在黎明的夜空中蕩漾著，飄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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