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六)
相思湖。
烏蓬小舟上,宵渙一手持垂釣竿,一手覆在蘇琢后背,嘴里輕聲吟唱著從所未聞的歌謠。那些恍如蔚藍水光徐徐波動的旋律令蘇琢卸下一切防備,即使身邊無琴在充滿危機的室外也能安然入睡。時至正午,細雨漸漸停了,云開日出,垂桿被擱在船頭,一尾魚兒也未上鉤。蘇琢轉醒,她看見宵渙昨夜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終于重回一絲血色。蘇琢無意觸碰到那只輕輕覆蓋在她背上的手,依舊冰涼。
蘇琢和宵渙都是寡言之人,從昨夜到現在,兩人之間的對話尚未超過十句。
宵渙偏頭望來,蘇琢正怔怔伸出手,想觸碰他那雙不同于宵風的純粹的碧藍眼眸,一瞬間某種冷漠的屏障消融,他的眸光在湖面漸散的水汽中氤氳而濕潤。
蘇琢一陣恍惚,這場景似曾相識。僅僅一息停頓,那雙眼眸又恢復冰雪般冷漠。
蘇琢縮回手不再去看,她錯過了機會。
是夜,符清彥四人提前半個時辰來到位于相思湖畔的絲桐閣,不料已是人山人海。紅芍幾乎崩潰,幸運的是他們還沒開始擠出汗就被一股力量托著凌空飛起,穩穩落在湖心一條扁舟上。
符清彥早認出是誰救了他們,剛站穩便像個孩子一樣撲過去,“清蔚師哥!”
嬉皮笑臉的青年男子趁機拍了幾下小師弟的后腦勺,也不怕打壞咯,“怎么,你也來湊這個熱鬧?”
“哎,說來話長……”
“那就別廢話了!趕緊來介紹下兩位漂亮妹妹!”
就這么一句話,樓嵐對符清彥這位一出手就好厲害的師哥好感度直落谷底,紅芍則當場淚如泉涌,哭得梨花帶雨,惹得周遭人眼睛發直,更有年輕的富家子弟以為她被欺負了欲登船英雄救美。
符清彥的師傅年歲大得嚇人,一生共收徒七人,清彥為關門弟子,清蔚是他五師兄。說起來清蔚的年紀翻符清彥兩個倍還有余,但是修習術法之人多駐顏有術,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的樣子。和符清彥一樣,沒有穿傳統的陰陽術士正裝,一身竹青色長袍,站著不說話的時候是有那么一絲飄飄欲仙的氣質,可一旦開口形象全毀。
絲桐閣內“閣主間”,蘇琢閉目養神,這一夜她將消耗極大,為了賺錢也要付出些東西。換上的新弦她已試過,無可挑剔,商羽依舊像以往那樣精心替她將“獨幽”調整到最佳狀態。大東家宵風在外忙碌,招待捧場貴客。商羽得閑品著小酒,時不時提醒一句,“吾妹,可別睡過去了呀。”宵渙憑欄而倚,遠眺夜色中的相思湖不知所想。
冥想一炷香時間,蘇琢已進入心若止水的境界,她懷抱“獨幽”,一遍又一遍撫摸那些熟記于心的雕紋。
月上柳梢,尋常賓客入場。禮金是侑貴所猜十倍,天價的五百金一人!
絲桐閣乃一座三層閣樓,據說很早就佇立于此,專供多人斗琴使用。究竟是誰家的產業至今仍是個謎,塔樓經奇人設計,穿梭于閣樓的風與邊上相思湖的水交融,可最大限度將瑤琴的音質匯聚提升。一層布滿席位,可容納百人,二層正北方為“閣主間”,其余均分為“宮”、“商”、“角”、“徵”、“羽”五間副閣,幾乎全部敞開,任清風來去,唯三層貴賓間以紗幔隔蔽。租用條件苛刻,需令主閣與五間副閣無虛席,更得繳納驚人的花費。
司儀致開場白。宵風作為東家一定要上臺抬抬氣氛的,然后按慣例壓下第一注,老東家商羽公子跟了第二注,賭注都是驚人的數額。因為清蔚而有幸登上三層占據到一個絕好位置的符清彥幾乎嚇尿,他這輩子都沒摸過這么多錢,千金、萬金只是零錢的單位嗎?!符清彥腦袋中冒出許多星星。其余三人畢竟見過大錢,沒這般失態,但還是為蘇琢在這個紙醉金迷的不夜城的身價和影響力感到震驚。
九瑤琴坊的新人瑤瑤姑娘首先盈盈立起,在宮之間內行禮。十五歲的青澀少女,打扮得嬌艷逼人。每次斗琴都會有一兩位新人,她們的目的并非奪魁,只為借機抬高身價,而東家請他們多是為了填補副閣空缺。瑤瑤姑娘彈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一曲中變換七種指法,將空明的意境和纏綿的情愛出色演繹,獲得滿堂喝彩。
蘇琢聽了起手音便沒了興趣,商羽失神片刻,點評道,“七種指法交替使用,銜接流暢自然,九姨將這姑娘調教得還算不錯。”
掌聲安靜下來,蘇琢意思意思站了一下,依照禮節向宮之間微微點頭致意。
場下的賓客屏氣凝神。新人彈故曲,閣主按規矩也是要彈同一首曲子的,以便讓新人學習精進。瑤瑤姑娘用了七種指法,琢小姐會如何應對呢?
蘇琢以自己的節奏將曲子彈完,從頭至尾,一種指法,沒有用上任何技巧便將月起月落,潮汐潮退活生生的刻畫入聽者腦中。前奏一起,連五音不全的符清彥都不自覺的跟著曲調吟出詩詞,“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誰技高一籌當下立判,激動的淚光在瑤瑤姑娘眸中閃爍,她深行一禮,“瑤瑤受教了。”
宵風瞥了一眼商羽,這首曲子對他意義非凡,但斗琴賽上作為經典曲目的《春江花月夜》出現率甚高。宵風花在琴上的精力不多,造詣遠不比商羽,即使是他也聽得出蘇琢比起離開不夜城前又大有精進,商羽怎聽不出。雖然外表看起來反應平淡,但是真灑脫了嗎?
商羽自斟自飲,忽沉聲道,“吾妹,即使對手為新人,也不該放水。”
商羽從未兇過蘇琢,這樣的話,已經有點訓斥的意思了。蘇琢心中緊了一下,低聲道,“是我傲慢了。”
第二位上臺的為“角之間”的梅夫人,城南落雁樓的前花魁,如今已隱退了。能把嫁為商人婦的她再請上臺,實在不容易。梅夫人上臺撥響第一弦,已有淡淡的傲梅冷香溢出。瑤瑤那種初出教坊的小姑娘自然無法與經驗技巧都趨于成熟的梅夫人相比,蘇琢靜心聆聽,此人曾冠絕落雁樓,應該有她可以學習的地方。梅夫人彈得是她年輕時的成名作《浮暗香》,以及新作的第二闕,講述白雪紛飛地,梅開梅謝,暗香沉浮。蘇琢確實嗅到了梅香,這梅夫人也真有些本事,不過曲子到后半闕寥落凄苦,完全沒了先前孤芳自賞的傲氣,有心人當然聽得出梅夫人在暗喻自己如今過得很不好,希望有人能出手相助。
蘇琢微微皺眉,她不喜歡。
片刻后,臺下響起掌聲,甚至還有人被梅夫人凄慘的命運催出了眼淚。
梅夫人彈了自作曲,除非蘇琢有聽過一遍整首復制的把握,否則她也要彈自作曲。顯然,蘇琢是不屑于彈這種凄凄慘慘的矯情曲子的。蘇琢站起來向梅夫人回禮,心中已敲定曲目。
蘇琢緩緩吸了一口氣。
一震弦,兩岸冬獸初醒。再震弦,百花吐蕊爭芳。符清彥忽然憶起她曾彈與花神聽的那首曲子,感到了仿佛萬象復蘇般的暖意。朝陽初升,冰雪消融,嫩綠染上枝椏,鳥獸爭相出洞,大地姹紫嫣紅一片生機勃勃。蘇琢十指輕盈跳動,初慢后快,循序漸進,曲調歡快明亮,展現出盎然春意。有人在臺下驚叫,“是花!地上開出了花!”有人呆望半空,“是蝶!蝶循著花香而來!”年輕男女們雀躍不已,擷了地上的花兒、撲了空中的蝶兒紛紛贈予心上人,現場一派春意融融情意綿綿。
符清彥四人目瞪口呆中,清蔚嗤笑一聲,滿不在乎,“不過是幻術罷了!”
“就算是幻術,這范圍也太驚人了!”
清蔚翻了個白眼,“練上一練你也做得到!”
樓嵐心思慎密,轉向問清蔚,“前輩,沒有學過術法之人也能展現幻術?”
清蔚瞟了她一眼,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樂師和術士,有些技巧相近。”
樓嵐謝過清蔚,符清彥卻盯著場中的花草發愣,他在其中感受到一絲絕非陌生的靈力周轉方式,顯然是蘇琢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常人無法感知,但符清彥天生對靈力親和,再三確認,真是他師門一個分支不外傳的無上心法!符清彥納悶的瞅瞅師哥清蔚,清蔚把臉一板,“盯著我窮看什么!”符清彥訥訥不敢言。
本該還有下半闕,蘇琢沒了興致,不過對凡人而言也足夠了。新曲商羽沒聽過,該是她參加薦試后所做,發生過何事讓師妹如此輕快歡喜呢?
梅夫人甘心言敗。蘇琢露的這一手叫下一個接場的人很難辦,應邀而來的賓客左右看看,最后嚴睦公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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