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九)
軍樂師為該國特有編制,于戰役中可攻、可防、可輔助,少數人就能爆發出大威力,是一支強大又靈巧的王牌編制,但也有缺點,持續作戰能力差得可憐。由于起點高加之核心技術掌握在寥寥數人手中,所以很難培養,稀少而珍貴,只有幾處戰火最激烈的大牌一線軍隊才擁有十來名軍樂師隨軍。當然,并非所有將領都喜歡這種**極其柔弱還要消耗大量時間財力才能培養出的稀有戰力,所以各軍中軍樂師的地位不盡相同。
歷來公認的,在曜家軍中軍樂師的地位最是崇高,持平于皇家禁軍中的靈術士,不止受軍士敬仰,更是一軍之魂。曜家軍常駐西北荒,對荒漠里以騎兵為主的蠻族作戰時軍樂師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荒漠深處有神秘天山,天山腳下是一片大草原,盛產良駒,與中原的馬匹相比無論耐力、速度、力量或者野性都優勝得多,但寶馬良駒跑得再快也比不過音速,軍樂師占據有利地勢,借以音色攻擊,只要蠻族沒有一箭射穿城墻的本事,軍樂師便無性命之憂,據說在曜珂領軍的巔峰時期,曜家軍不出一兵一將只靠城墻上的軍樂師便可結束戰爭,令蠻族騎兵聞聲色變,落荒而逃。自古以來,軍樂師便是蠻族心頭的尖刺,不可不拔!
那樣火紅的眼眸,完全不同于國人蘊含著野性的美麗外貌,蘇琢竟從未質疑過她奴隸以外的真實身份。
初見時她說她是由胡商賣來不夜城的蠻族奴隸,蘇琢信了,猜想她一路顛沛流離的艱辛。
南湘樂坊的主事人為南湘夫人,師從平樂子,十多年前在戰場上被蠻族神箭手一箭射穿手上經脈而退了下來,領了曜將軍的令在不夜城開設樂坊,培養后繼樂師。南湘夫人非常嚴厲,絕不準許蠻夷學習樂師技巧,只不過想把挽歌調教完了賣到臺面下去。挽歌主動向蘇琢示好,待她如親姐妹,有意無意的展示自己在樂律上的天賦,甚至連常來探望陪伴蘇琢的商羽也不放過。
某一日,蘇琢偷偷教了她。
五年后,蠻族第一次出現能和樂師相抗衡之人。
曜將軍震怒,血洗數家可能藏匿內奸的樂坊。南湘樂坊便是其一。
在接到密信后,點燃大火的是蘇琢。
指尖痛到發麻,蘇琢臉上一片蒼白,再優美的曲調聽到耳中都變了滋味。一群人魚貫而入引起騷動,為首的青年錦衣華服氣宇軒昂,竟是將馬騎進了絲桐閣。觀客紛紛讓道,有人獻媚的彎下腰,“司徒少爺您來啦!恭候您多時了!”
定遠侯司徒勵之幼子,司徒滕,人稱小侯爺,年幼時便認了膝下無子的三王爺作義父,不同于他遠在荒漠邊城的兄姐們,司徒騰是在繁華都城長大的。宵風很明白為什么他會來,還得從四十多年前老一輩的舊事說起。
有段時期荒漠蠻族一反各部族內亂常態,為大首領淳于烈一統,軍事力量處于罕見的鼎盛時期。原本大首領將領地建立在荒漠深處天山腳下,兩國隔著千里荒地也相安無事,提防多年后先王甚至愿意承認蠻族為一新生國度,派出使者與其交好。不料在淳于烈統治的第十年迎來百年大旱,淳于烈親自率領他的鐵騎部隊席卷過一切可掠奪的富饒地。綿延千里的邊疆接連遭受侵犯,損失慘重。先帝年老,心急之下又舊疾復發,明顯有退位之意。
當年曜滸剛及弱冠,匆匆完婚后便請命替父出征,歷經一年又五個月,形式剛有所好轉卻英年早逝于沙場。邊疆之困并不能解。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國家更需要一位英明決斷的王,然太子泰晉骨子里是位儒雅文士,遠非眾人所希望的英烈。當世在驍勇善戰上與曜滸齊名的只有三王子泰澤,自幼守衛東海,屢次率軍擊退兇惡海賊。朝中重臣多傾向于三王子繼位,然太子并無過錯,故無法廢東宮。
獨子殉國消息傳來,次日,不良于行的曜珂便再度千里前往荒漠,同時收到調遣令的還有極東之地的三王子泰澤。邊疆各地經歷長達三月的黑暗時期后,迎來最英明的將領與軍師。泰澤擁有強大的武力與統帥力,曜珂擁有足夠的荒漠戰經驗與智謀,淳于烈很快發現自己無法再令掠奪的馬蹄奔騰起來。捷報接連傳回都城,朝廷上下一派歡慶,郁郁寡歡的只有太子泰晉。一次微服散心,泰晉邂逅了他命中的貴人,即使在蘇家也為歷代之中最離經叛道的女子——蘇絳。蘇絳精通藥理,嗜愛用毒,天性狠辣,為試藥煉毒無所不作,她常年獨身四處漂泊收集奇藥,對人情世故很練達,這日為尋藥材踏入繁華都城。說來也可笑,這樣的女子被泰晉吸引卻是因為他眼中的真與善。
短短半年,宮中鬧了個翻天覆地,泰澤聞訊趕回都城時朝中已遭血洗,而他也因欲加之罪被卸了軍權。皇族內部爭斗,曜家一般是不出手的,只會靜靜等待結果,然后在皇室人丁凋零力量薄弱之際給予全力輔佐。但是,這一次泰晉太子登位,根本不需要曜家輔佐。新后蘇絳,雷厲風行、殘忍無情,在所有人都沒回神的時刻已經幫助一介文士的泰晉坐穩王位。唯一奇怪的是,以她的狠性竟沒有殺泰澤,只將他困于都城且給了三王爺之虛名,用意難測。
西北荒漠,曜珂隱于幕后運籌帷幄,曜家軍得到修生養息的機會。而從極東之地一路跟隨泰澤到西北荒漠的猛將司徒勵被封為定遠侯,率兵常駐邊疆沙城。蘇絳這一手實在狠,司徒勵是泰澤派系的第一死忠,其手下部隊皆為水軍,卻將他們放逐到遠離都城的荒漠,單單因水土不服就死了不少人。多少人以為泰澤會被逼犯上,卻一直沒有動靜,但是無論誰都知道,他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十三弦教坊的斯遠先生則是定遠侯司徒勵麾下的老牌樂師,土生土長的東海人,相傳他是忍受不了荒漠的干燥氣候才退出前線到不夜城開設了十三弦教坊,為定遠侯部隊提供后繼力量。雖然最高超的樂師技巧捏在曜家手中,但斯遠先生耗盡半生嘔心瀝血,也摸索出了些不凡技藝。定遠侯手握一支被困于荒漠中的昔日強大水軍,屈辱得見到每一棵歪脖子胡楊樹都想上去吊一吊,心中常年對當朝者不滿,日日為舊主泰澤憤懣。斯遠先生的叛國行徑倒也不一定是他自愿,可表面上他是一力扛下了,起碼營造出因私利販賣秘技的表象,事實上極可能是司徒勵暗中指使,唯獨不曉得三王爺在這一出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小侯爺拍拍駿馬遠眺一眼端坐在閣主間的少女,目光如炬,朗聲笑道,“琢小姐,又見面了,可安好?”
人未至臺前,聲先達,閑聊般開口全場竟清晰可聞。蘇琢勉強站起來,身子細微一晃又穩住了,接下那暗含內力的招呼,“見過小侯爺。蘇琢一切安好。”
“聽得琢小姐今夜絲桐閣再設斗琴臺,正巧隨我游玩的人里有幾名自喻琴藝不凡的,還勞煩琢小姐讓他們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好叫這些年輕人不敢再說大話。”
蘇琢明了,這就是斯遠先生的徒弟們不惜出動十來歲的孩子拖延時間找來的幫手。
蘇琢抬手示意,“請。”
“吾妹!”蘇琢聽到商羽急切的驚呼。
可既然入座閣主間,天亮之前她便無法拒絕挑戰。
蘇琢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余的精力和體力,能堅持到最后嗎?她沒想過死亡,最終的結局大概是昏厥過去,受個不輕的傷,中斷琢小姐的不敗記錄,然后宵風和商羽會出面擺平一切麻煩,若有人執意要她的命,宵渙不會坐視不管。想到這些,蘇琢就覺得諷刺,別人拼上命,她卻像在游戲一般。
蘇琢恍惚一笑,這一笑,猛然激起司徒騰的殺意。
千刀萬剮都死不足惜的蘇家女人!
琴聲已經響起,到底是小侯爺調度過來的人,實力與斯遠先生只差一線。蘇琢的手指匯聚著靈力,依旋律輕輕叩擊在琴案上,用微弱的聲音緩沖受到的攻擊。比預估的還要難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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