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于青萍之末(九)
“到此為止了,再前方不是汝可踏足的領域。”
第一句竟然心平氣和的說了這個?比子嗣的血仇更重要?
“我拒絕。”
“那戰吧。”
老蝎子精實在爽快,九條蝎尾在狹小的洞穴內舞動起來,收縮自如,石壁被輕輕一刮就唰啦啦往下掉石屑,比刀劍更鋒利。蘇琢腳上踏著類似于舞步的步法,騰轉挪移靈活的往后閃避,當她站定,老蝎子精也停住蝎尾亂舞,無數密密麻麻的符文出現在石壁上,閃爍不祥光芒,洞穴內的氣氛都變凝重了,此陣紋非一般貨色。
以佯攻逼退蘇琢,實則刻寫陣紋。
老蝎子精后退,移動到陣紋另一邊盯著蘇琢,并不急于發動攻擊。
蘇琢在這會兒想起了符清彥。越是古老的時代,陣法、符咒之類的東西越是威力強大,流傳到后世遺失了很大一部分,看起來完整流傳下來的其實也有很多錯誤,令其威力大減,因此如今的時代已經沒什么人會拿陣法咒文當做主要攻擊手段了。老蝎子精存活了相當久遠的歲月,在它壯年時期或許陣法符咒的用處還很大,老蝎子精露的這一手令蘇琢不得不謹慎。
蘇琢先撥出一音以試探,結果音波沒入陣法如石沉大海,什么波瀾都沒掀起便消失了。
稍微有點難辦。小威力的招式對其無用,威力稍大說不定山洞就塌了,從老蝎子精的態度來看,子孫十八代的性命似乎都不如它背后死守的東西,本追尋暖風而來的蘇琢提起興趣,一時間忘記了身體不適。
就讓我拜見一下吧!
蘇琢扯下一根發絲,將一端綁在自己小指上。然后在黑暗中盤腿而坐,橫琴膝上,靈力外釋,黑發飛揚,一雙冷漠的碧藍瞳孔亮若秋水,有輝光流轉,紅唇呢喃,“魂兮歸來,其名正月……”
此曲名為——招魂。
隨著纖纖細指拂動琴弦,山洞中溫度下降,一扇漆黑猙獰的鬼門隆隆浮現,嘎——長長一聲怪響,鬼門打開一條縫隙,忽然陰風貫穿,遍體生寒,門內隱隱有似哭似泣的嘈雜聲由遠及近,仿佛有無數厲鬼要爭搶而出。蘇琢纏在小指上的發絲輕飄飄浮起,宛若被某種力量牽引,忽然無限延長深入鬼門內。
片刻后,模糊的黑影漸漸浮現,“吱吱!”發絲另一端牽著一只形似水老鼠的幻影通過門縫來到現世,每走一步幻影愈見清晰,到達蘇琢身前直逼實體。琴曲即將結束,已經能夠清晰的看清,個頭碩大,加上尾巴能有兩米多長,胡須宛若金屬絲,身上皮毛油光可鑒,一齜牙,滿口利齒。
“我的主人,您終于再度召喚小的了。”水老鼠彎起血紅的小眼睛,陰測測的對蘇琢說話,身上繚繞著陰氣。
“我記得你說過喜歡吃蝎子,正月。”
“承蒙主上掛心,小的最喜歡這種嘎嘣脆的點心了。”將自己取名為正月的水老鼠轉頭看了眼老蝎子精,一笑露出森白利齒,老蝎子精本能的豎起蝎尾擺出迎戰姿態。
蘇琢指指蝎子精布下的陣紋,“陣法可能有點麻煩,行嗎?”
“只要是主人的希望,小的萬死不辭。”水老鼠以頭觸地,聲調高,語調慢,說話口氣陰險一聽就不是善類。
“你已經死了。”
“呃……主人所言極是~”
水老鼠掉頭,斜著小眼睛將陣紋上上下下的打量,胡須時不時抖動兩下,片刻后找準方位抬腳踏入。老蝎子精眼中精光大盛,水老鼠奸笑著又橫走了一步,像是在戲弄獵物般瞅著老蝎子精看得好不開心。水老鼠又跳了一步,陣紋絲毫沒有反應,老蝎子精忍不住了,這只死耗子明顯已經看穿陣法布局!
九條蝎尾如鞭狠狠向陣法內抽來,水老鼠沒辦法閃避,踏錯一步就會觸動陣法將他絞殺,不過他見到蝎尾近來不懼反喜。第一條尾巴抽在他臉上,第二條尾巴刺向他眼睛,第三條尾巴抽向他前足,第四條尾巴刺向他眉心……
水老鼠目露狂喜,黑油油的毛皮都興奮得隱隱發紅,張開大口就咬住第一條蝎尾,嘎嘣一聲脆響,帶著硬殼生生撕下二兩肉!同時尾巴一卷,扯住掃向他下盤的蝎尾,重心下沉四足牢牢抓地,全身勁道用在尾巴上噗的連根扯斷蝎尾,胡須一抖,又兩條蝎尾像被金屬絲高速切過,整整齊齊的截成手指長的一段一段。
不過,他也付出慘重代價。第一回交鋒,水老鼠身上被穿了五個透亮的窟窿,蝎子精傷殘了四根蝎尾。但水老鼠毫不在意,一邊汩汩冒血,一邊嘎嘣嘎嘣大嚼蝎子肉,吃得狼吞虎咽意猶未盡,老蝎子精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渾身發寒。
蘇琢的靈力通過由發絲延展出的黑線注入水老鼠體內,幫助他恢復傷勢。蘇琢的負擔并不是很大,水老鼠在吞噬老蝎子精血肉的同時已經在補充所需。
蘇琢自有記憶開始這只鼠妖就一直在蘇家竄來竄去偷東西吃,一日蘇琢恰巧路過,看到令她驚訝得都忘記了走路的一幕:這家伙竟人立而起,兩條前爪抱著一顆碩大的蛇蛋,只靠兩條后腿逃命!后邊三條大黑狗追著屁股攆,尾巴稍都被咬掉一截了!以他的本事明明只要放下蛇蛋就可以擺脫大黑狗,但偏偏死抱著不放,一邊撒腿狂奔腦門飆汗一邊嘶聲力竭的向蘇琢求救,蘇琢趕走大黑狗一回頭,這貨就被隱伏在梁上的女王蛇一口給吞了……
碰巧她剛入手招魂曲的曲譜,就在母蛇走后試了一試,結果還真把未散盡的魂魄給招回來了!這只死耗子比起貪生更為貪嘴,死皮賴臉的要成為蘇琢的魂仆偶爾再現世間嘗遍美味,蘇琢被他滿嘴跑火車煩得不行,最后稀里糊涂的簽訂了主仆契約。不過這只饞嘴老鼠確實有些本事,蘇琢沒見過比他偷東西更厲害的,也沒見過比他為了吃更拼命的。
依照修煉的境界而言,鼠妖不是蝎子精的對手,但他偏偏把蝎子精壓制得節節后退,根本不顧自己皮開肉綻鮮血狂飆,逮著機會就狠狠一口咬住不放,把老蝎子精嚇得魂飛魄散,連一半的實力都沒發揮出來。
沒多久,整個山洞中都回蕩著咯嘣咯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蘇琢等到他吃干抹盡開始整理胡須皮毛的時候才輕聲問,“好吃嗎?”
“一般般。這老家伙不愛洗澡,一身餿味!”
“……”
“這是什么地方?”他嗅了嗅四周,“微妙的有些熟悉的氣味……”
“什么氣味?”
水老鼠這邊嗅嗅那邊嗅嗅,似乎追著什么線索一點一點嗅到蘇琢身邊,盯著她研究了半晌,突然就撲上來舔了一口臉頰,“我的主人越來越‘甜’了!”
在沒有殺意與敵意的情況下,蘇琢確實遲鈍,居然被舔了個結實,一臉老鼠口水!她“呀”的一聲尖叫掄起愛琴就呼出去了,直接把水老鼠砸到山壁上,眼冒金星,蘇琢發飆第二次第三次掄琴,水老鼠膘肥脂厚抗打擊能力真不錯,還能強拖著傷體避開要害,但他的體型實在太大了,在狹小的山洞內再怎么躲總能被擦到,痛呼著念了個變身訣,化身少年哧哧亂笑上躥下跳靈巧躲避。
蘇琢一陣頭暈眼花,不得不停手扶住山壁喘息。眼前的少年大概十四五歲的樣子,黑色短發,赤紅眼眸,淺淺的小麥色肌膚像抹了一層油般健康光亮,左右臉頰上各有三條斜線刺青。上半身單穿一件無袖毛皮小坎肩,跳來跳去的時候四塊小腹肌若隱若現,下半身是到膝蓋的系腰帶中褲,露出柔韌的小腿,底下一雙布鞋,這打扮像某個部落的族人。眼睛骨碌碌的轉,笑起來不懷好意,總之怎么看都絕對不像正經人,卻微妙的透出幾分自然野性與神秘,讓人不敢親近卻也不怎么討厭。
看一眼就被討厭的壞蛋只是三流壞蛋。
少年與蘇琢拉開一琴身以上的距離,壞笑道,“我的主人,發脾氣可對高燒不好。”說罷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擦破皮流血的手臂,忽然一愣,驚訝道,“我的血味道也挺好不錯啊!”于是捧著自己的手臂多吮吸了兩口。
“……”蘇琢沒脾氣了。
每次召喚,只要未吃滿足他是打死都不肯回去的,連自己的血都不放過,絕對還餓著呢!
蘇琢不理他,往前行,她能感覺到溫度在升高,空氣中甚至飄來若有若無的花香。轉過一個彎角,有光透入,終于到出口了嗎?
“我的主人,我想起這是什么地方了!”
蘇琢回頭,少年愣愣的盯著山壁,山壁上除了苔蘚還長著些稀稀落落的植物,仔細看能發現后面藏著些故意刻畫上去的線條。少年將植物和苔蘚清理干凈,是壁畫!
“哪兒?”
少年目瞪口呆,“南陵山脈!我就是在這個山洞內得到機遇成妖的!”
南陵山脈?不正是蘇家的門戶!蘇琢也有一時間的發懵,有壁畫作為標記,正月不會認錯,何況是他升華成妖的重要場所。南陵實在太大了,就算蘇琢出入過無數次也不可能把每座山每個山洞都逛遍,她所熟悉的也不過其中幾條較為安全的路線,特別危險的區域她也沒敢深入。
南嶺山脈,竟然出現在三千小世界中,還是一處特別的“時間節點”,匯聚了不同種族不同時代的年輕精英,有何特殊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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