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兩老殘局下
祝童給陳老倒上杯酒,自己干脆拿著酒瓶灌兩口,說:“如果陳老是為了望海醫院,大可不必了。把望海交給華夏一是不想便宜別人,二是只有華夏能抗得起來。要感謝的是應該是我。”
“你就不問問我能為你做些什么?”陳老慢慢抿著酒,問。
“陳老沒有與范老一般在這個時候離開,就足夠了。”
“瞧瞧這個。”陳老從口袋里取出一只珠圓玉潤的負桃玉猴;“以你的眼光看,它價值幾何?”
祝童接過把玩,入手就感覺不凡。玉猴高不過兩寸,身段窈窕頑皮靈秀。奇就奇在,雕著巧妙地利用玉猴的身體動作,雕出了七個或大或小的透空孔,呈勺子狀,暗合星圖北斗七星的陣勢。
“小子不敢亂講……”祝童沉吟片刻,才說;“這是老物件,三十萬總是有的。”
“確實是老物件;”陳老接過玉猴,愛惜地把玩著;“可它只是老物件的一部分。蘇總監來看你幾次了,沒敢打擾你。她說你還沒吃午飯,喏,我讓她放那里了。你餓了吧,吃飯去,聽老頭子講個故事。”
祝童早看到花架下擺著個食盒,也確實惡了。聽陳老如此說就不在虛偽,拿過食盒邊吃邊聽陳老講故事。
原來,這只玉猴本是一件大型玉雕群猴獻壽中最不起眼的組成部分。文革時,陳老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勞動改造。干校里人員繁雜,多是歷次運動中被清理出的走資派,和一些反動學術權威。
陳老與范老就是在那里結識的。
干校建立在一座廢棄的祠堂里,陳老和范老都屬于第一批來的,為后來者整理、建設房舍就成為他們的勞動改造中理所當然的事。
兩人年紀相仿,又都是經濟領域的干部,很快就成為朋友。有一天,他們兩個一起挖地基,在祠堂不遠處的一株古樹下挖出了只大缸。
里面有銀元之類的金銀財寶,也有一些玉器,其中最顯眼的是尊一尺高的群猴獻壽玉雕。想必是祠堂的主人為了躲避戰禍,不得不把家里值錢的東西藏到此處。
在那個時期,這樣的發現不可能躲過干校管理人員的耳目。他們很快就把大缸收繳并封存起來,說是要上交給有關部門。
群猴獻壽玉雕被一塊紅色的絲綢包裹著。
半年時間過去了,有一天,范老接到了清理廁所的任務,在茅坑底部發現了一塊紅綢殘片。范老來自江南,對絲綢特別是蘇繡有些研究。建國初期的時候,絲綢與蘇繡是中國的主要出口創匯產品之一。
正是從這塊殘片上的圖案中,范老認出這片紅綢正是包裹群猴獻壽玉雕的那塊。
范老不敢聲張,只在沒人時對陳老發牢騷,說他們發現的那些金銀珠寶都被人貪墨了。
陳老忙問原委,范老就把自己的發現說了。
隔天,兩人一起去清理茅坑,在更深的地方發現了兩塊殘破的玉雕;正是那群猴獻壽玉雕中的兩只猴子。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個玉雕被人打碎了,其中的兩塊被人扔進了廁所。
兩人一邊嘆息那些人貪婪,又惋惜那些人不識貨。因為恰好兩人都屬猴,他們把兩只殘破玉猴清理出來,每人收藏了一只。
過了幾年,兩人相繼從干校解放出來,陳老回北京,范老回上海,兩只玉猴就成為他們那段歲月的紀念品。
“玉是最嬌貴的,不琢不成器,不養則神韻流失。”陳老又拿出一個物件,遞給祝童;“這只在你看來值多少錢?”
也是一只猴子,手里捧著個金元寶。只是,玉色灰暗,殘破出尚可分辨,無論才材質還是從氣韻上看,兩只玉猴都不能相提并論。
“一兩萬吧,至多不會超過五萬。如果用心滋養幾年,請高工琢磨一番,定會升值。”祝童暗叫可惜。兩只玉猴明顯出自一塊玉料,落到不同人手里,命運不同,價值竟也天差地別。
“李先生再用點心思猜猜,這兩只猴子,那只是我收藏的,那只屬于范老?”
“這個題目……很有意思啊。”祝童拿起兩只玉猴,端詳片刻,思量一陣,把那只殘破的元寶玉猴推到陳老面前;“這只應該是您老所藏。”
“為什么不是那只?”陳老眼里泛出意思欣慰,狡黠地問。
“因為華夏。”祝童很有把握地說。
“哈哈哈哈,果然被你猜著了。”陳老放聲大笑,孩子般的得意。
陳老回到北京后,雖然對這只玉猴也很珍愛,卻只用心收藏起來,沒有尋找高工修補,也未帶在身邊把玩。他還留有另一份心思,想把別的殘片都找到,把這件作品恢復原貌。
干校里能接觸到那批藏寶的也就那幾個人,隨著政治環境的變化,那些人也逐漸失勢了。陳老尋個機會,委托相關部門啟動調查,終于把當年的事查清楚了。
那五七干校并非什么好去處,來到這里的做管理的都是在被單位混得不怎么樣的,能力出身均一般,只是歷史清白。干校管事的有三個,看到如此一大堆寶貝當即起了貪念。他們一商量,就把那一缸藏寶私分了。
銀元和金銀元寶都好分,你一塊我一塊他一塊,你一錠我一錠他一錠,很快就完了。
只這尊最大最值錢的玉雕不好辦。誰都想要,可誰也不好獨占。最后,好大的一塊玉雕竟然被他們鋸開分成了九塊。這兩只也不是被有意拋棄,而是得到他的那位當時把它們放在衣兜內,去上廁所時不慎滑出來,才落進了糞池。
范老最終尋回了另外七塊,最后的一塊還是在當年五七干校的茅廁原址挖出來的。原來,當時掉進去的不是兩只,而是三只猴子。
趁一次開會的機會,陳老把這個消息告訴范老,希望范老能負桃玉猴拿出來,將群猴獻壽玉雕修復完整。
可范老卻說不可能了。
范老回到上海后特意尋到一位老玉工,請他務必把殘破的負桃玉猴用心修補。老玉工也不負范老的托付,用了三個月時間,以解玉砂一點點用心琢磨它,難得是還把玉質中的雜質清除,留下七個與北斗七星暗合的空洞。
陳老又握起負桃玉猴,略帶傷感地說:“四十年了。這只負桃玉猴范老把玩溫養了四十年,竟也成了件價值不菲的小玩意兒。可是,也只是小玩意兒,成不了器了。今天,范老臨走之前把它留下了,很耐人尋味啊。他,倒是有心人,可終究也沒能成器。”
“范老愛惜材料,當時那么做也沒錯。”
“愛惜了這一點材料,毀掉了件大器。當時我曾對他說,希望能找回全部碎片。可他只當我說笑。也難怪,我們那時剛從牛棚里解放出來,誰也不知道今后會如何。范老也算是個有心人,畢竟小家子氣了,格局有限。我們快退下來時,我邀請他共同籌建華夏基金,給后人留下些東西。他沒有答應,說我太理想化了。十年后,華夏初具規模,他又把要范西鄰塞進來。那次是我沒答應,華夏是做事的地方,不是鍍金的地方。那范西鄰我是知道的,在地方上連一任縣長都沒做到頭,年少輕狂吃不得苦。如果讓他進入華夏,怕是會傷了跟我一起創業的那批孩子們的心。我們之間就此有了隔閡,再沒什么來往。一晃,又是十年過去了。去年他到北京登門拜訪,把我這個快要死的人接到上海,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我這段時間對你冷淡,并非信不過你,而是信不過他。”
“陳老的意思,小得明白了。”祝童猜到陳老的意思。
陳老說了半天兩個老頭子之間的恩恩怨怨,目的還是想說服自己加入華夏。
那樣,范西鄰再不敢對他做什么小動作,“神醫李想”在上海就可謂安穩了。
“你以為如何?”陳老滿含希冀地問。
“陳老錯愛了,小子終究也是個不成器的。”祝童再次拒絕了。注定,他只會屬于江湖道。陳老并不知道他的麻煩并不只來自范西鄰以及上海的保守勢力。
“鐵柱說你很驕傲,果然。李先生是怕累及華夏?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大可不必擔心。我都這把年紀了,自有分寸。對那些表面冠冕堂皇,轉頭人憎鬼厭的家伙,我還沒心思理會呢。”陳老沒在意祝童的拒絕,繼續道;“范公子想掌握福華造船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是他最大的絆腳石和攔路虎。修依博士?他有什么資格指染福華造船?他不過是范公子的白手套而已。范公子假他之名,在香港成立一家投資公司,剛在東歐收購了一家很有點歷史的船用動力公司。這是他的資本。三號船塢是按照建造航母的標準設計的造船平臺,有了它,只作這路生意,福華造船就是一艘不沉的航母。”
“啊……”祝童驚得長大了嘴;“為什么是福華?”
“看來,葉兒還是很有原則的。這是機密,你不許怪她。”
“小得怎敢?”祝童搞不明白。
軍方是福華造船三號船塢的投資者,他本以為不過為軍方造一些別常規艦艇的或提供維修服務;沒想到可以制造航母設計。不說制造,任何艦艇航行都需要定期檢修,福華造船只要能承接到航母保養維修的任務,就是一樁了不得的大生意。
可是,這樣的生意,為什么會落到福華造船頭上?
還有,陳老為什么對他說這些。只為幫他,這些東西也沒什么用啊。至少在表面上,他與福華造船沒什么關系。
“當初誰也沒想到福華造船能走到今天,更沒想到的是,福華造船完整地收購了奧頓動力。你搞的那個福華制造研究所,把井池船廠百多年的技術積累全盤搬了過來。才是最值錢的。還有個主要原因是,為了得到這些,福華造船付出的并不多。控股方以旭洋集團為主的中方投資者。這,都是你的功勞,是福澤后世的功勞,誰也抹殺不掉的大功勞。”
福華制造研究所?陳老不說,祝童幾乎把這件事給忘了。
設立福華制造研究所,初衷是為了把眼看著就要自然消散的井池船務研究所的積累完整地保留下來,包括陳依頤與松井平志在內,誰要沒把它看得太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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