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濤谷夜會下
“也許,我們兩個都是傻瓜。”兩雙眼睛纏繞半刻,祝童沒有看出破綻,心里的重石放下一半。
“比較而言,我比你更傻。被人耍了、賣了,樂滋滋的送上一大筆錢,還生怕人家不收。哈!天底下有比我更傻的傻瓜嗎?”
“先生,發(fā)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談判出問題了?”井池雪美敏感的意識到祝童說的是誰,可是她根本不敢相信。
“談判早晚要出問題,不是現(xiàn)在,而是早就出問題了。有人挖了一個大大的坑,然后對我說,坑里有榮華富貴錦繡前程。我啊,傻乎乎就跳下去了。不只是自己跳,還拉著好幾個朋友同時跳。現(xiàn)在,人家準(zhǔn)備填土活埋我們,可是,挖土的工錢,還要我來出。瞧,我就是這樣的傻瓜。雪美小姐,您真是瞎了眼,竟然會看上一個天字號傻瓜。”祝童充滿自嘲的語氣,使井池雪美感受到強大的擠壓感。這些話,如一塊巨石砸進她的心海,濺起巨浪滔滔。
“您是說,雪美的干媽在騙你?”
“我更想知道,雪美是否知道?對于合聯(lián)船舶或福華造船,威爾遜夫人有過什么暗示嗎?”
“在她的堅持下,我花大價錢為這個項目賣了一份商業(yè)保險。如果先生認有暗示的話,這應(yīng)該算是吧。我當(dāng)時并不同意,因為我相信先生。干媽說,任何投資都會有風(fēng)險,她是那家保險公司的股東。”井池雪美誠實的說。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我從上海回來后,干媽就來了。”
祝童點點頭,與來之前的判斷差不多,威爾遜夫人果然與雷曼先生是一伙的。
“還有個問題,雪美小姐,在你的印象中,威爾遜夫人做過類似的事嗎?我指的是,放棄一大筆唾手可得的收益,換取一份婚約?”
“我……不知道。”井池臉色微紅,可是她知道現(xiàn)在不是躲閃的時候;“十歲那年,父親帶我和哥哥去歐洲旅行,我在巴黎的一個聚會上,可真正想要希望它能健康成長的寥寥無幾。前面的事小姐都知道,用不著我再重復(fù)。現(xiàn)在的情況最危險,雷曼參議員將在四月十四日來日本,他和他的朋友會在此期間對日本政府施壓,促成一項針對井池財團的限制性文件。小姐將面臨艱難的選擇。如果失去了井池財團的支持,等于抽去了福華造船最主要的支撐。”
“你在造謠!造謠!不許你這樣說干媽!”井池雪美忽然變得歇斯底里,憤怒的叫喊著,兩眼充滿敵意。
“并如果小姐覺得沒必要聽一個外人的廢話,我馬上就走。小姐有五分鐘的時間考慮,我在外面等您的最后決定。”
說完,祝童站起來走向門外,走出偏殿。
夜露剛襲上殿外的兩樹櫻花,風(fēng)搖曳,落英繽紛。
祝童伸出手,接住兩片花瓣送進口中細細咀嚼,耳邊,能聽到無盡的濤聲。
川中宏從暗處走來,與祝童面對面站著。
“你是野村老師最信任的弟子。”祝童感受到濃重的殺氣,川中宏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野村老師的死,也與你有關(guān)。”川中宏還在蓄力,眼里的殺機更甚。
“錯了,野村老師錯了。你不適合當(dāng)花匠。”祝童伸出雙手;“你如果想要報仇,只有兩條路,一是征得主人的同意并得到指令;二是退出家族,把復(fù)仇當(dāng)成你自己的事。花匠,只能愛惜保護主人,不能給主人招惹麻煩。野村老師一生聽過太多的秘密,可曾見過他有任何私人好惡的表示嗎?”
“我錯了。”川中宏低低一聲,就如他出現(xiàn)的一樣悄然,輕輕隱在夜幕深處。
祝童看看手表,五分鐘已過,偏殿內(nèi)沒有任何聲音,并且,原本開著的殿門被關(guān)上了。
他微微一嘆,看來,這次賭錯了,井池雪美沒有被他的坦誠感動。以她現(xiàn)在的年齡、閱歷和心胸,做出這樣的決定并不意外。
走出瀨清寺,回禾吉大師迎上來,笑道:“先生,您這就要走嗎?”
“是啊。”祝童點點頭。
回禾吉大師的笑略帶嘲弄,他也聽到偏殿內(nèi)的交談了。唉!瀨清寺的夜是如此的靜謐,誰讓人家是位修為深厚的大德高僧呢。
“我有個問題要請教先生。”回禾吉攔在祝童面前,沒有讓路的意思;“先生曾說過自己是醫(yī)生不是殺手,請問先生,與騙子比起來,殺手是不是更高貴?”
“自取其辱嗎?”祝童冷哼一聲;“大師,我騙人是不對,可是我知道錯了,并且承認了。請問大師,您一生精研佛法,請問本心,可真相信有那個活人能說明白前生后世的那些事?極樂世界內(nèi),到底是黑還是白?”
“我當(dāng)然相信。”回禾吉含笑道;“古往今來,佛法世界內(nèi),不可思議的感應(yīng)事例層出不窮。障深業(yè)重,習(xí)氣頑劣,不依佛法而行,將來往生無望,三惡道有份,豈可掉以輕心!”
“你是恐嚇!”祝童指尖忽然閃動兩點寒芒;“我自小漂泊江湖,不可思議的事見得太多了,背后的勾當(dāng)也見得太多了。大師,您如果真有一顆虔誠寬容的佛心,還跟我這個騙子翻什么陳年老賬?”
龍鳳星毫,回禾吉眼露貪婪之色,他對這雙寶針垂涎已久:“來去無牽掛,既然要走,最好別把主人的東西帶走。”
“你敢要,我就給你好了。”祝童灑然一笑,龍鳳星毫急速旋轉(zhuǎn)著彈起,在半空撞在一處,奇妙的拐出兩道曲線射向回禾吉。
回禾吉連忙矮身躲閃,卻終于晚了半步。
龍鳳星毫分別刺進他兩肩肩井穴,回禾吉渾身發(fā)麻,顫巍巍依靠在山門廊柱上。
祝童兩手空空,心也空空,認準(zhǔn)回去的方向就走。
黑色房車輕輕滑過來。
祝童揮揮手,對司機說:“我已經(jīng)沒資格享受你的服務(wù),謝謝,我認得路。”
他不明白剛才發(fā)生了什么,只能眼看著小姐未婚夫的身影一點點融入漆黑的夜色,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井池雪美踉蹌著跑出瀨清寺,只看到空蕩蕩的道路。
川中宏從回禾吉肩膀上龍鳳星毫,擦拭好恭敬地送到井池雪美眼前。
“回禾吉大師,您很想想得到它們?”井池雪美把龍鳳星毫緊緊攥在手心,平靜的問。
回禾吉知道不該對這對寶針起貪婪之心,可是針體上佛眼舍利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他諾諾著:“小姐,有了它們,我可以救助更多的病人。”
“你也配!”井池雪美忽然翻臉,銀牙緊咬柳眉倒豎;“川中,瀨清寺不需要大師了。從現(xiàn)在開始,瀨清寺更名為濤谷醫(yī)館。白先生一直希望能學(xué)以致用,就請他住過來吧。”
回禾吉嗯呀一聲,徹底癱倒在山門下。
論醫(yī)術(shù),白家樹比他高明不知多少。從現(xiàn)在開始,他不僅又變回孤魂野鬼,也徹底失去了井池家族的眷顧。
濤谷鎮(zhèn)需要一家為鎮(zhèn)民提供醫(yī)療服務(wù)的醫(yī)館,白家樹也需要一個實踐的窗口。
井池雪美看著祝童消失的方向出神,川中宏默默陪在一旁。
他不知道年輕的家主將做出何種選擇,井池雪美的沉默比剛才的爆發(fā)更令人擔(dān)心。
“把大師送到山谷營地,六月底之前,任何人不許接觸他,更不能讓他離開。”井池雪美終于開口了,川中宏拉起回禾吉,在他耳后重重一擊。
大師哼一聲,世界離他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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