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嗆，咚咚咚咚嗆……”從機場通往貴陽城有一條碎石公路，靠近城的那頭，一群青年學生排在路旁，敲著大大小小的各種鼓，打著歡快的節(jié)奏。有人舉著標語：“慶祝解放”、“天亮了”。許多市民圍在周圍，興奮地看看鑼鼓隊，又看看走過來的解放軍。

解放軍的隊伍從遠處走來，踏過機場大道，進入貴陽城。前面是十幾輛汽車，開得很慢，后面是步行的隊伍，排得很長，一眼望不到頭。他們邁著整齊的步伐，唱著整齊的歌曲：“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zhàn)勝的力量。我們是工農(nóng)的子弟，我們是人民的武裝，從無畏懼，絕不屈服，英勇戰(zhàn)斗，直到把反動派消滅干凈，**的旗幟高高飄揚……”

兵工廠里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見解放軍，站在路邊好奇地觀察著，議論著。一個姓曾的上等兵吐吐舌頭，嘖嘖嘆道：“這種熱鬧勁，只有那年打日本凱旋的部隊才遇到過。”一個姓潘的少尉抄著雙手，很老練地說：“那準是**的地下黨組織的，老百姓不過是看熱鬧而已。”

不管怎樣，解放軍的那種高昂氣勢深深地吸引了吉永清——軍校的學生隊比共軍走得整齊，但沒有那種勝利者的氣勢；汽車保養(yǎng)團和兵工廠就連隊列都沒法比了。那高亢、激昂的歌曲令人耳目一新，較之**的萎靡之風，判若天壤。

解放軍的隊伍走完后，全體留守人員按照解放軍戰(zhàn)士的指揮，集中到倉庫開會。大家席地而坐，抬頭看著前面的羅連長，期盼、揣測、忐忑，眼光復(fù)雜，惴惴地想著未知的命運。

羅連長站在前臺，表情嚴肅，眼光柔和，嗓門大：“**的弟兄們，你們脫離了國民黨的軍隊以后，現(xiàn)在暫時作為留守人員對待。歡迎你們加入解放軍。但是，要加入解放軍，首先要認識解放軍，要知道解放軍和國民黨軍隊的區(qū)別，不能把舊軍隊的壞習氣帶過來。認識深刻的，經(jīng)過批準，才能加入解放軍。具體應(yīng)該怎樣提高認識呢，這個——請高指導(dǎo)員來講！”

羅連長說的好像是湖北話，多講幾句就不流暢。

高指導(dǎo)員走到了前臺中間，瘦高的個子，長方大臉，黃色的軍裝扎個皮帶，別把手槍。他的衣服鼓鼓囊囊，和**的軍官服一比，就像農(nóng)民的舊棉襖。他的北方話比較好懂：“同志們，解放軍有嚴明的紀律，有高度的政治覺悟。你們要成為一名革命軍人，首先要遵守的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這是基本的紀律，然后要提高思想認識。認識的提高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要通過一系列活動來提高，要在下一步的工作中體現(xiàn)。今天先背誦‘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三大紀律是：一切行動聽指揮，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一切繳獲要歸公。八項注意是：說話要和氣，買賣要公平，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不打人罵人，不損壞莊稼，不調(diào)戲婦女，不虐待俘虜。這是解放軍的基本紀律，人人必須遵守！我們正是靠著這樣鐵的紀律，與老百姓建立了魚水關(guān)系，才能無往而不勝！對這幾條有沒有不明白的？”

眾人都在揣摩他的話，思緒還沒理清。停了一會兒，見沒人發(fā)言，他又說：“我們解放軍靠著小米加步槍，能夠打敗八百萬國民黨軍隊，為什么？有很多人想不明白。今天我就給你們舉一個例子。當年我在冀中平原打小日本，有一個親身經(jīng)歷。有一次我們八路軍的一個小隊被打散了，我被十幾個日本鬼子追趕，還有好多漢奸——那些漢奸全部是國民黨軍隊叛變過去的。我逃到一個村里，在里面亂竄。正找不到路的時候，就聽到一個老太太朝我喊：‘小八路，快進屋！’我看見她向我招手，就鉆進了她家里。對冀中的老百姓，我們八路軍是完全信任的。她家里還有一個小媳婦在家。那小媳婦就對我喊：‘快脫衣服！快脫！快！’我把八路軍的衣服脫了，那老太太就把我的衣服和槍拿到屋后藏了起來。那小媳婦就對我說：‘快上炕！’那小媳婦也把她的衣服脫了。她拉著我在炕上躺下，剛用被子蓋好，鬼子就進來了。有個漢奸就問那小媳婦：‘有沒有陌生人進來？’那小媳婦說：‘沒有。’漢奸指著我問：‘他是誰？’小媳婦說：‘他是我男人。’漢奸看見我們睡在一起，就沒有再問了。鬼子搜了一陣，沒有搜到什么就走了。等他們走遠了，我才從被窩里鉆出來。我就這樣揀了一條命！同志們，我這條命是怎么來的？我和那家人根本就不認識，她們?yōu)槭裁匆八谰任遥磕莻€小媳婦為什么不怕我起邪念？因為**和老百姓有魚水關(guān)系！**做得到嗎？做不到！所以我們解放軍才能打得天下！”

臺下有人發(fā)出嘖嘖聲。吉永清聽來甚感新鮮，聞所未聞，不可思議。

高指導(dǎo)員又說：“解放軍實行官兵平等，大家可以自由發(fā)言！”

人群里嘀咕了一陣，然后冒起一個孫家富，有點怯怯地說：“聽了高指導(dǎo)員的訓話，我明白了**的軍隊與國民黨的不同，紀律很嚴很細……嗯……”

在他嗯的時候，高指導(dǎo)員揮手打斷他：“什么訓話？我們都是同志，只有講話和討論，沒有訓話！現(xiàn)在每個人先把我剛才講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抄下來、背下來，然后我們才開展下一步的活動。”

高指導(dǎo)員一句一句地重復(fù)著，眾人拿筆抄著，東張西望，默然無語。

羅連長接著說：“這段時間我們先把車上的機器卸下來，放在這個倉庫里。解放軍戰(zhàn)士和留守人員一起行動。我們沒有吊車，大家一起想辦法，做到安全卸載，還要保養(yǎng)好，用起來，新中國的建設(shè)迫切需要這些機器。”

硝煙終于散去，大地開始療傷，新的生活開始了。

駐機場的解放軍戰(zhàn)士和留守人員共兩百多人，都擠在機場航站樓里，睡通鋪，吃大鍋飯。原來留守航站樓的幾個**官兵早就跑沒了影。解放軍戰(zhàn)士出操、吃飯、開會之前都要唱歌，都是些充滿陽剛之氣的歌。

大型設(shè)備的起重主要靠留守人員，解放軍戰(zhàn)士不懂。幾個技術(shù)員指揮大家用滑輪和千斤頂將機器升起來，放到墊有軸承的木板上，幾個人在后面用繩子拉住機器，讓它慢慢滑下汽車，落地后繼續(xù)在墊有軸承的木板上緩慢移動。卸一臺機床要十幾個人，速度很慢。解放軍戰(zhàn)士主要負責卸載鋼材等材料。所有的人都天天工作，沒有休息時間。

食堂設(shè)在航站樓一間不大的廳里，里面容不下這么多人，桌子、板凳更不夠，大多數(shù)人都在門外蹲著吃。解放軍戰(zhàn)士吃飯前要排隊，唱一種歡快的歌：“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qū)的人民好喜歡……”然后排隊打飯，在門外蹲著，靜靜地吃飯。留守人員的秩序明顯要差一些，有人去搶座位，去晚了的就在外面蹲著吃。

吉永清和幾個徒弟蹲在外面，刨著飯，看看大廳里擁擠的人們，自嘲道：“不是少校，沒人讓座了。”

傅時建蹲在旁邊，用筷子在碗里翻了翻，嘟噥著：“昨天紅薯玉米，今天紅薯土豆，天天老三樣，一個月沒見葷了。”

吉永清輕聲道：“你看共軍的連長、指導(dǎo)員都和士兵吃一樣的飯，和我們吃的也一樣。”

鄧關(guān)一邊刨著飯，一邊說：“是啊，共軍和**就是不一樣！”

孫家富道：“我問了解放軍的士兵，他們和軍官一樣，每月只有一塊錢的津貼，實在少得可憐。我們留守人員暫時沒有津貼。”

吉永清用筷子指了指飯桌旁的高指導(dǎo)員，輕聲道：“這個指導(dǎo)員天天找人談話，在吃飯的時候還談，談什么呀？”他心里困惑，他為什么不找我？我可是這里技術(shù)最好的呀！

傅時建抬頭看了看：“不知道。他找的都是士兵。”

孫家富道：“我聽說，他是問那些人家里的情況，有多少地，怎么參的軍。”

吉永清自語道：“他想干什么？”

眾人默然。

黃云海指了指屋里：“看見了嗎？有人給向小姐讓座了。”

傅時建抬頭仔細瞅了瞅，嘴角一笑：“更苗條了，我要努力了。”

幾個人一陣竊笑。

身體的勞累讓人暫時忘卻了心靈的空虛。累了十幾天，設(shè)備才卸完，騰空的汽車仍然停在舊跑道上。來不及休息，留守人員又開起了大會。倉庫的里側(cè)是一排機床和其它設(shè)備，一頭是鋼材等各種材料，另一頭掛了一個橫幅，上寫四個大字：訴苦大會。有人找了一些小板凳坐，多數(shù)人直接坐在地上。

高指導(dǎo)員雙手往后一背，大聲道：“同志們，今天召開訴苦大會，控述大家在舊軍隊的遭遇。現(xiàn)在是新社會，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你們留守人員沒有軍官和士兵之分，沒有軍銜等級之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人人平等！每個人都可以上臺來，講述自己參加國民黨軍隊的經(jīng)過和遭遇。有苦盡量訴，有什么委屈全都倒出來！”他的聲音在倉庫里有一些回聲。

一個解放軍戰(zhàn)士大步走上前臺，腰扎皮帶，身背長槍，激動地講了起來：“同志們，我叫魏成述，一年以前我也是**的士兵。我在淮海戰(zhàn)役中被俘，然后就參加了解放軍。才半年時間我就立了功，當了班長。國民黨軍隊里的黑暗我都知道，大家盡管說！說出來了才能放下包袱，輕裝上陣！”然后他就在旁邊坐了下來，嚴肅地環(huán)視了一圈。

會場靜了一會兒，魏成述大聲道：“曾無言先發(fā)言！”

一個上等兵走上了前臺，嘴唇顫抖了一會兒，終于說話：“我來說。我原來在胡宗南的第七兵團，是被抓來的壯丁。我們村里的小伙子差不多都被抓了壯丁。我家有兩個男丁，原來保長說要二抽一，就把我哥哥抓了壯丁，到東北當兵，現(xiàn)在死活都不知道。后來，又有一撥**來抓壯丁，不管家里有幾個男丁，見人就抓，就把我抓了來。我爹身體不好，走路都瘸，要不也要被抓。我原來那個團，絕大多數(shù)士兵和一些軍官都出身于貧苦農(nóng)民，都是被抓來、逼來的壯丁，都有一肚子苦水沒處說。我們有幾個壯丁想逃，結(jié)果被抓了回來，被砍了頭。他們不用槍斃，要用刀砍，當著士兵們的面砍，這樣看誰還敢當逃兵。后來，因為我認得幾個字，就被調(diào)到了兵工廠。我爹媽在老家租了幾畝田，沒有兒子，全靠他們自己下地干活，哪里養(yǎng)得活自己？現(xiàn)在死活都不知道……”

說著說著，他抬起衣袖擦起了眼淚。臺下也有人跟著抹淚。

隨后一個列兵抹著眼淚走了上去：“我也說一說。我原來是149師的，我也是壯丁。我們村里有一家的壯丁跑了，結(jié)果他的母親、姐姐、嫂嫂都被**強那個奸了，還把他們家的房子燒了。我就不敢跑了，就當了壯丁。我們師的各級軍官年年虛報士兵人數(shù)，貪污空額的薪餉，都習慣了。他們還克扣士兵的伙食。我們連長還要求我們把自己的薪餉交給他保管，實際上是勒索。有些軍官強迫我們和他們賭博，變相勒索士兵的錢財。這些氣人的事情，太多了，說都說不完……”他哽咽著說不下去，站在那兒光擦眼淚，魏成述便讓他下去了。

孫家富走了上去，眼睛有些發(fā)紅，聲音也在哽咽：“我原來是第57師的。我們師長下過一個命令：凡是士兵犯了錯誤，一律活埋！那些軍官經(jīng)常進行體罰，搞肉刑，軍官對士兵，上級對下級，有隨意打罵的權(quán)力，甚至可以隨便殺人。你們看我身上的傷，這不是打仗的槍傷，都是鞭子抽的……”他撩起衣服，露出后背的一條條傷疤，失聲痛哭。

臺下有人哭出了聲，隨后哭的人越來越多，一群小伙子大把大把地抹著眼淚。

吉永清的心也揪緊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的人一起哭。原來還有那么多軍內(nèi)黑幕他不知道，相形之下，自己的遭遇真不算什么。于是他站了起來，走上前臺，開始講到：“我也講一下我所知道的一些事情。我以前在南京汽車保養(yǎng)團，團營連的軍官都貪圖享樂，只顧自己升官發(fā)財。那個團長利用抗戰(zhàn)后接受敵偽物資的機會，大發(fā)國難財。到了兵工廠，兵工廠的廠長還是不學無術(shù)，只知投機鉆營，個人發(fā)財。美國援助**大量物質(zhì)用于內(nèi)戰(zhàn)，被聯(lián)勤總部截留了許多。美國援助的棉衣有很多是美**人穿過的舊衣服，聯(lián)勤總部就把舊衣服發(fā)給前線，新的自己留下。美國援助的罐頭也被大量截留下來，分給下屬單位，我們兵工廠就分到很多。但是，那個廠長除了天天吃美國罐頭，還偷偷地拿到市場上賣，而下面的士兵卻分不到罐頭。從國防部到下面的連隊，都充滿了銅臭，只想個人發(fā)財，沒有幾個人真正地為國家民族著想，為老百姓著想。這樣的軍隊怎么可能有戰(zhàn)斗力？這樣的黨國怎么可能不垮臺？如果它不垮臺，那簡直天理難容！”

“講得好！”魏成述帶頭鼓掌。許多人忘了鼓掌，只是哭。沒有了長官訓斥，沒有了軍統(tǒng)告密，悲憤就像洪水一樣潰堤開來，無人可擋。一些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盡然哭得像個淚人。心靈的震撼和共鳴，長期壓抑的委屈和苦楚，這一刻傾瀉而出。吉永清也被這哭聲掩埋了，使勁擦淚，后面的人還講了些什么，他也聽不清了。

午飯時，留守人員都在默默刨飯，沒有了談笑，格外安靜。高指導(dǎo)員端著飯碗朝吉永清走了過來，眼光柔和，帶著笑意。他在吉永清身邊蹲下，微笑道：“吉永清，我們談?wù)勑摹！?/p>

“談心？”吉永清有些困惑：啥叫談心？

高指導(dǎo)員覺得蹲著不太舒服，便往地上隨意一坐，繼續(xù)說：“你是國民黨的少校，覺悟還是很高的，你為軍官們帶了一個好頭。”

“哦。”吉永清寬了心。

“老家在哪里呀？”

“在江西南豐。”

“父母是做什么的？”他的語氣很柔和，給人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吉永清躊躇了：“我父親已經(jīng)死了。母親是**，我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里？”

“哦？你媽在**里做什么？”高指導(dǎo)員有些意外。

“我只知道她在重慶紅巖村工作，和周恩來在一起，具體做什么我不知道。民國三十二年我到軍校讀書以后，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高指導(dǎo)員停下了筷子，哦了一聲：“你的家庭情況很特殊。現(xiàn)在解放了，你可以想辦法和你媽取得聯(lián)系。”

吉永清木木地點點頭，心中有一絲欣慰：我沒有和母親在戰(zhàn)場上相見，終于要走到一起了。又有一絲忐忑：她會來找我嗎？

待高指導(dǎo)員離去，傅時建湊了過來：“唉，你說你媽在周恩來身邊工作？”

吉永清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咋從沒聽你說過呢？”

吉永清白了他一眼：“我如果說了，軍統(tǒng)會放過我嗎？”

傅時建干笑道：“是是。現(xiàn)在你可要抓緊跟你媽聯(lián)系。她跟周恩來在一起，那官一定不小！”

看著傅時建笑爛了的臉，吉永清突然有了一絲得意：“那還用說。”

傅時建低聲道：“到時候，你老兄可要記得提攜一下老同學喲！”

吉永清得意地輕輕一笑：“Ofcourse！”

下午繼續(xù)開會，又有十幾個人上臺訴苦。會場上哭的人越來越多，哭得撕心裂肺，以致哭聲一片，蓋過了講話的聲音。最后有個人口吐白沫，哭暈了過去。高指導(dǎo)員趕忙叫來衛(wèi)生員，把他搶救過來。

第二天繼續(xù)開會，高指導(dǎo)員說：“我們倒完了苦水，還要算細帳，算舊社會的剝削帳。1930年國民黨政府公布的土地法令規(guī)定：地租一般不得超過耕地總收獲量的37。5%。但是實際地租是多少呢？各位士兵都是農(nóng)家子弟，都知道自己家里的交租情況。誰來說一說家里的交租情況？”

潘少尉先走上了臺：“我來說吧。我們村里的地租，少則交五成，多者交七成。我家是四六開，自己留四成，六成交租。遇上災(zāi)荒年根本就吃不飽，只能去要飯。而地主家的糧食放在倉庫里發(fā)霉，也不給我們吃。前幾年長江發(fā)水災(zāi)，想讓地主減輕一點租子，可是根本做不到。這賬不算不知道，一算氣得跳。窮人受窮都是地主剝削造成的！”

臺下響起嗡嗡聲，有人喊：“就是！我家交七成！”有幾個人爭著上臺，他只好下來。

黃云海搶著上臺說：“我要說！我父親給地主當了十八年長工，為地主種了四十五畝田，全年可收獲谷子九十石，自己只能得到三石的工錢和自己一人的四石口糧。昨天晚上我拿筆算了算，十八年來，他被地主剝削去了一千二百多石谷子，按每人每年吃四石谷子計算，可供三百人吃一年！”

曾無言又走了上去，接著說：“我過去給地主當長工，給地主交上去的糧食有幾千石，我的母親卻活活餓死。過去我老是怨命窮，怪上一輩沒有留下什么家產(chǎn)。算了帳才知道，原來是被地主剝削造成的！過去我每年都要進廟里求神仙保佑。可是廟里卻拿著窮人的供錢去放高利貸，再來剝削窮人……”

發(fā)言的人越來越多，許多人邊哭邊說，直到吃飯時間才停下來。

吉永清聽著聽著，只覺毛發(fā)倒豎，不寒而栗。自己小時候沒有餓過肚子，還沒有那么深刻的體驗，要全面認識這個社會，必須傾聽那些底層民眾的聲音。他見鄧關(guān)苦著臉，不停地用衣袖擦眼淚，把半個衣袖都打濕了，卻哭不出聲音來，便輕輕捅了他一下：“鄧關(guān)，你家怎么樣？”

鄧關(guān)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家和曾無言差不多。”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吉永清拍拍他的肩膀，不說話了。

高指導(dǎo)員讓發(fā)言的人都回到座位上坐下，然后做了簡單的總結(jié)：“同志們，我們算完經(jīng)濟帳，還要算政治帳。貴州的地主老財剝削人，四川的地主老財剝削人，東北的地主老財也剝削人，為什么？萬惡的剝削制度才是勞動人民的苦根！**依靠人民，發(fā)動人民，徹底打倒了國民黨反動派，窮人才有了翻身做主人的機會！國民黨軍隊里的士兵有幾個不受剝削壓迫呢？一些舊軍官干了很多欺辱老百姓、虐殺戰(zhàn)俘、壓迫士兵、克扣士兵糧餉、走私販毒的壞事，有些沾染上了吃喝嫖賭的惡習。現(xiàn)在解放了，他們靈魂深處舊社會、舊軍隊的那一套并沒有根除。因此，要真正從思想上回歸人民陣營，就必須與舊我進行毫無保留的徹底決裂！必須從思想認識上作徹底清算！今天散會后，每個人都寫一份本人的反省自傳，寫自己的經(jīng)歷和思想認識。我們根據(jù)認識的深刻程度，考慮是否接納你為解放軍戰(zhàn)士。”

會散了，眼淚還沒完，許多人還在用衣袖擦著淚。淚水真是一種奇妙的液體，把心靈洗了一遍。許多人在鋪位上坐著、蹲著、趴著，開始含淚寫自傳。

吉永清環(huán)顧大廳里密密麻麻的人，拿出了筆，卻猶豫了，不知如何開頭——從幾歲寫起？寫不寫家里以前的房產(chǎn)、土地？寫不寫報考軍校時編造的假履歷？

旁邊的幾個徒弟湊在一起，也在抓耳撈腮地商量咋寫。孫家富挪了過來，說：“師父，現(xiàn)在我知道了，美式裝備的**為什么打不過共軍，為什么有那么多的**會投共？就是因為**太**！太黑暗！”

吉永清點點頭，說：“是啊。兵工廠的這些人投向**，以前是迫于形勢，從現(xiàn)在開始就是死心塌地！”

傅時建在一旁嘆道：“**的政治工作真厲害呀！”他又捅捅旁人，“還有煙沒有？”

黃云海把手一攤：“沒了。”

吉永清道：“你們說要寫多長，一頁夠不夠？”

鄧關(guān)在一旁已經(jīng)開始寫了，把鋼筆捏得很緊，一筆一劃地寫得很慢。孫家富道：“別急，我們看看別人怎么寫再說。”

工人糾察隊畢竟沒有經(jīng)過專業(yè)訓練，捆綁、巡邏、交班都有漏洞。吉永權(quán)看在眼里，記在心上，便假裝睡覺。捱到后半夜，他瞄準巡邏人員打盹的時候，磨斷麻繩，蛇形穿梭，縱身翻墻，逃出電廠。一會兒，后面有汽燈亮起，有人聲呼喊。他趕緊爬上附近的山，拼命地跑，直到看不見燈亮。他又餓又累又困，只好蜷縮在一個山洞里，躲了一晚。

第二天天亮后，他看見山下的公路上設(shè)了路卡，一些工人糾察隊的人拿著武器守著。他在山上采了一些野果子吃，熬過一天。第三天，城里槍炮齊鳴，響了幾個小時，然后稀疏下去，電廠外出現(xiàn)大批共軍。

他肚子餓得咕咕叫，實在受不了了。他在山上到處搜索，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家農(nóng)戶，便悄悄摸過去。土坯墻，谷草頂，兩間房，里面有個農(nóng)婦在做飯，沒熟也香。需不需要去搶些吃的？他猶豫了一會兒，覺得不能讓她發(fā)現(xiàn)自己，也不能殺她，如果他家里的人回來后去報案就麻煩了。于是他等了好一陣，聞到鍋里的飯全好了，見農(nóng)婦提著個竹籃出了門，他便悄悄進去偷了一些吃的，又偷了一套農(nóng)家衣服。

這樣在山上又待了一天，等到山腰公路上的共軍看不到了，他才打扮成乞丐下了山，混在一群難民里，進了城。他找到保密局的住址，發(fā)現(xiàn)里面住著共軍。現(xiàn)在留在重慶已經(jīng)沒有意義，還是往南走吧，早點趕到廣州。

他白天當乞丐，晚上當小偷，到也沒再餓著。每走到一個場鎮(zhèn)，他都留意報攤。但是一些小鎮(zhèn)沒有賣報的，一直到走到一個縣城，才發(fā)現(xiàn)有一個賣報的，他瞧了瞧報紙上的標題：《廣州解放，蔣匪殘部敗逃臺灣》。他咽下一口唾液，好像吞下一根冰棍，涼到了心，一種被拋棄的絕望感油然而生。

他不死心，仍存疑惑：**會敗得這么快嗎？會不會是共軍虛報戰(zhàn)績？他心懷僥幸繼續(xù)往南趕。公共交通還沒有恢復(fù)，沒有客車可坐，只能且躲且走。一路上看到許多共軍，卻看不到一個**，看來國民黨真的完了。

一個月后他趕到廣州，這里已是共軍的天下。他小心翼翼地找到保密局在廣州的聯(lián)絡(luò)點，發(fā)現(xiàn)那里也住著共軍。完了，這下徹底完了，和上級失去了聯(lián)系，成了一個棄兒。他在廣州流蕩了兩個月，想法和保密局的潛伏人員聯(lián)系，確認老婆孩子跟著保密局走了，已經(jīng)到了臺灣，于是他略為心安。但是，每天眼睜睜地看著**在街頭跳舞，在廣場開會，到處巡邏，他心如死灰。天下之大，卻沒有他的可去之處。最后他決定回老家，這世上還有父母可以惦記，老家的田產(chǎn)是不是已經(jīng)被窮鬼們分光了？父母受得了這個打擊嗎？還有，那個軍統(tǒng)南昌站的中校副站長還在不在？二弟的仇還沒報啊！

他更姓改名，扮作難民，步行回南豐。這一路一千多公里，走得心灰意冷，有氣無力……

兩天后，大家的自傳還沒有寫完，羅連長突然接到命令，要率部隊立即進軍西藏。他帶走了大部分汽車和全部槍炮，連著許多帳篷和食品。四十多個駕駛員加入解放軍跟著走了。高指導(dǎo)員留在貴陽軍管會，兼任兵工廠廠長，兵工廠改名為貴陽重型機械廠。幾個身上有傷的解放軍戰(zhàn)士留在工廠做管理工作。

同時，工廠接到一項任務(wù)，修理三十多輛軍用和民用汽車。破損的車輛一輛輛地拉到倉庫外的空壩上，橫七豎八，多為在戰(zhàn)爭中損壞的。廠里只剩五十多人了，除去后勤人員，技術(shù)員和技術(shù)工人也就十多個。工作又緊張起來，沒有了休息時間，也沒有了開會時間。

高指導(dǎo)員讓吉永清當配制組長，負責制作汽車零部件。

簡陋的倉庫里，車床開動了起來，呼呼的聲音如同久違的鳥鳴。幾個月都沒聽到這種聲音了，今天聽來格外入耳，就像牧人聽見牛兒哞哞，農(nóng)人聽見春雨沙沙。吉永清一邊開動車床，制作緊缺的汽車零件，一邊給五六個徒弟示范操作要領(lǐng)——甭管哪個朝代，這技術(shù)永遠不過時。

零件上刀，發(fā)出吱吱的嘯叫聲。吱吱的聲音停下后，吉永清開始給幾個徒弟講解操作要領(lǐng)，這時他發(fā)現(xiàn)高指導(dǎo)員也站在車床邊，饒有興趣地聽著。他朝高指導(dǎo)員嘿嘿一笑。

高指導(dǎo)員朝他笑道：“很好，你要多帶幾個徒弟出來。現(xiàn)在最緊要的是修好外面那幾輛大客車，城市交通急著用。”他用手指了指倉庫外，“好，你們繼續(xù)學。”

吉永清連連答應(yīng)，然后安排徒弟們依次練習。他走出倉庫，看著空壩上的那一排破車，先檢查了一輛大客車。它的一個前輪被手榴彈炸傷，要換輪胎和許多零件。廠里備件少，很多零件要現(xiàn)做，不是個把月能修好的，真夠嗆。

身后響起輕輕的腳步聲，那是一種溫柔的氣息。吉永清正琢磨著要做哪些零件，沒有回頭，靜靜地等著一個優(yōu)雅的身影移到眼前。向玉明沒有穿以前的軍裝，而是著一身素雅的淺藍色棉外套，對襟盤扣，里面露出紫色的毛衣，比穿軍裝更顯嫵媚。她笑盈盈地和他打招呼：“吉大哥，這些天你真辛苦呀！”

吉永清見她主動找自己聊天，有些意外，微笑道：“向小姐好！有活干比閑著好。”

她輕輕嗯了一聲，說：“你覺得這些解放軍怎么樣？”

“感覺還不錯。解放軍的軍紀嚴，肯吃苦，精神狀態(tài)比**好多了。特別是官兵平等，這一點非常難得。”他由衷地夸道，然后輕輕一笑，“就是太窮了。”

向玉明輕聲道：“他們比較文明，比**好。”機床的轟鳴聲消失了，她的話變得異常清晰，溫柔如水。

“對。”吉永清點頭，含笑問道：“你是怎么參加**的？”

“我大學畢業(yè)以后找不到工作，遇到兵工廠招收技術(shù)干部，就來了。”

吉永清笑道：“你這樣的大家閨秀不像一個當兵的。”

“還是脫了軍裝好，更自在。”

“是啊，不為高粱謀，誰穿那軍裝。”

向玉明笑道：“這里的人都不叫你的字，都叫你的名，你也不生氣？”

吉永清笑道：“父母只是給我取了名，就不管我了。所以這個名就隨便叫吧，我無所謂。”

她眨眨眼，好像隨意地問道：“你這么溫文爾雅，可是你那位同學為什么那么粗俗呢？”

吉永清突然意識到了她的用意，便用溫和的語氣認真地說：“你說傅時建呀，他說話是很粗俗，不像一個大學生。但他有一個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不虛偽，活得真實。這就是我還把他當朋友的原因。”

向玉明的眼簾微微下垂，眉毛上翹，嘴角含笑，一絲淡淡的紅云漫到腮邊。

吉永清好似不經(jīng)意的一瞥，也為那溫潤如玉的臉腮震動了一下，升起一絲淡淡的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