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和近
1956年的初夏,天氣一直陰沉沉的,云層很厚,偶爾飄下一陣雨。江水在悄悄上漲,吉永清心里翻騰起另一種波浪。
這是一個星期天,晚上沒有學習活動。晚飯后,他坐在家里的那張飯桌旁,就著發黃的白熾燈,攤開信紙,寫下“入黨申請書”幾個字。這是他寫的第二份入黨申請書。第一份申請書是格式化的寫法,簡單空洞。這一次要寫得深刻一點,寫出新意,重點寫自己學習**著作的體會……
長子吉遠南讀小學二年級了,坐在桌子另一頭,咬了咬鉛筆頭,埋頭寫字。次子吉遠豐趴在床上玩積木。三子吉遠昌在另一張床上酣睡。余若馨手里織著毛衣,看著遠南寫字,不時說說:“**的席字不要寫出格了。”遠南不耐煩地說:“知道。”過了一會兒,余若馨又道:“萬歲的萬字歪了。”遠南越發不耐煩:“知道!”
“好好好,你自己練吧。”余若馨不看兒子了,把頭伸到了對面,瞧了瞧吉永清的稿紙,漫不經心地問:“你還寫入黨申請書?**會要你嗎?”
吉永清停下了筆,滿臉喜色:“上個月我們車間以上的干部到路局大禮堂開會,新來的廖局長傳達了**中央召開的關于知識分子問題的會議精神,重點學習周總理作的報告。周總理說,知識分子中的絕大部分已經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也就是說,我們這種人不再是改造的對象了,也是領導階級的一部分了。”
“哦?”余若馨笑道,“就這幾句話就讓你又動了春心?”
吉永清繼續興奮地說:“今天高主任給我講,車間黨支部大會決定,按上級精神,今后黨支部只討論車間的重大問題,不再討論日常生產,日常生產安排由我直接決定。”
余若馨嘴角一笑:“你的權力大了?”
吉永清笑道:“關鍵不在權力大小,關鍵在于這是一種信任。”他又埋頭繼續寫。
余若馨繼續織著毛衣,好像很無聊似的問:“你說這**和國民黨的區別怎么這么大?”
吉永清停下筆,抬頭看著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想了半天,只能說道:“通俗地說,**是幫窮人說話的,國民黨是幫富人說話的。”
“哦。”她好像懂了,又問:“那馬克思主義又是講什么的呢?”
吉永清道:“簡單地說,馬克思主義就是一種幫窮人說話的理論。”
“哦。”她好像又懂了,“那三民主義就是幫富人說話的理論了?”
“不不。”吉永清搖搖頭,“三民主義不是特定地幫窮人說話,也不是特定地幫富人說話。只是現在的國民黨是個**組織,他們所說的三民主義已經不是孫中山原來的三民主義了。被他們重新解釋的三民主義——的確是幫富人說話的。”
“一會兒不是,一會兒又是,真搞不明白。”她嘟噥著,既不點頭,也不搖頭,起身踱到了窗臺。窗外灰蒙蒙,陰陽相交,還有些大孩子在打鬧。
“咚咚咚!”門響了,這是外人,鄰居之間是不用敲門的。余若馨過去拉開門一看,不禁叫道:“是老傅呀!好久沒見了,啥時回來的?”
傅時建嘿嘿笑著,也不說話,跨進門來,身后出現一個健壯的男子。余若馨茫然地看著他。
吉永清放下筆,走了過來:“老傅……”他一把拉住后面的男子:“老弟!是你呀!”
“大哥!”吉永源興奮地拉著大哥的手,又看看余若馨,笑道:“大哥,這是嫂子了?”
“是。”吉永清趕忙給妻子介紹,“這是我弟弟吉永源。快來坐!你們兩位怎么湊到一起了?”
傅時建穿著鐵路制服,只扣了中間兩顆扣子,敞著領口,笑道:“我是回來看老婆的,看看你照顧得怎么樣了。在公寓碰上他打聽你的家,就把他帶來了。”
“我弟弟在成都鐵路配件廠工作,我解放后還沒見過他呢!他叫傅時建,是我們老鄉,也在我們段上班。”
吉永源也穿鐵路制服,但顯得要整潔一些。他環視了整間屋子,屋里有兩張床、一張方桌、一口木箱,還有三個方凳,幾個人就把屋子塞滿了。靠窗的地上還放了一個搪瓷盆,里面有土,種了一些蔥蔥蒜苗。他嘆道:“大哥,這屋也太擠了吧?”
吉永清把兩個兒子叫了過來:“這是老大吉遠南,這是老二吉遠豐。叫二叔!”
兩個孩子輕輕地叫了聲:“二叔!”
吉永清指了指床上酣睡的孩子:“老三才半歲,還不會說話。”
吉永源摸摸兩個孩子的頭,把手上的一個布包遞給吉遠南:“好孩子,你們是我的親侄子。這是成都特產,蛋苕酥、花生蘸,還有水果罐頭,拿去吃吧!”兩個孩子看了一下父親的笑臉,高興地接了過去。
傅時建笑道:“老吉,你們兄弟相逢,我們同學也好久沒見了,今天晚上是不是該喝一杯呀?”
吉永清笑道:“行!我這兒正好有一瓶老家的四特酒,放了幾年了,今天就喝了它。”他從床下面的一個紙箱里翻出一瓶酒來。
傅時建靠桌坐著,眼睛一斜:“是不是給你們領導單獨配發的?”
“老傅,**和國民黨不一樣,至少我們這一級的干部沒有單獨配發過什么物資。這是我前幾年回老家的時候,我舅舅給我的。”
小方桌的一邊靠著墻,一邊靠著床,三人各坐一方。余若馨從碗柜里拿出三個平時舍不得用的小瓷碗,用水洗一洗,拿來盛酒,又捧了一捧花生放在桌上:“沒什么下酒的,將就吃吧,我再去把香腸熱一下。”
吉永源自己坐下,抓起一把花生,大大咧咧地說:“嫂子,就這個就可以了,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不在菜,而在——什么?大哥。”
吉永清在床邊坐下,笑道:“在乎山水之間也!其實更在酒后的真言。”
傅時建道:“今天就多喝一點,好吐真言。”
吉永清深情地看著二弟:“老弟,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
“四六年你到成都,我們見過,現在已經十年了!這次我好不容易找了個出差的機會,我們兄弟才能見面。”
吉永清拉著弟弟的手臂:“你成家了吧?”
“前些年找了個老婆,是我們廠的,生了兩兒一女。”
“下次帶來玩,讓我瞧瞧。”吉永清斟滿三杯酒。
傅時建道:“這火車通了,從重慶到成都,十幾個小時也就到了,你們兄弟干嘛要等十年?這三年不上門,當親也不親。”
“工作太忙了。”吉永清道。
“忙?瞎忙!”吉永源喝了一口酒,“解放后,我可是掙了不少表現。解放前我就幫**組織糾察隊,護廠!解放后,修成渝線,累死累活。又修寶成線,差點脫一層皮!幫**做了不少的事,可現在,一直在車間主任的位置上不動。”
傅時建姍姍道:“吉老弟已經混得不錯了。**的官本來就不好干,我就沒興趣。”
吉永源用袖口抹了一下嘴:“為什么?”
傅時建抿著酒:“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的官都是窮官!哪像國民黨的官,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吉永源道:“**的官是發不了大財,但是影響大呀!比方說,我是車間主任,大小是個頭,在車間里我就說一不二,下面一百多號人都得聽我的。誰想干點輕松的活,都得給我說好話。大哥,你說是不是?”
吉永清干笑了一下。
傅時建道:“你哥也是主任,他就喜歡聽難聽的話。”
吉永清連說:“副的,是副的。”
吉永源接著道:“副的也行啊!說話也有人聽啊!**厲害的地方就在這兒。解放前,青幫、紅幫、袍哥,那么大的勢力,在民間有根基,在官府有后臺,誰敢惹?可**一來,全部散伙!”
眾人紛紛點頭:“是啊是啊。”傅時建問:“吉老弟入黨了嗎?”
“早入了!四九年軍管會接管工廠的時候,工廠設備完好無損,就發展我火線入黨。”
“當主任幾年了?”
“五六年了。”
“哪該升了呀?”
“嗨,總沒機會。前兩年有了個機會,有人說我出身不太好。今年好不容易廠里又出了個缺,又有人說我身上有哥們義氣,黨性不強。廠里的小人多,**的花樣多,總挑得出毛病來。”吉永源使勁搖著頭。
吉永清道:“老弟,我看你主要是理論水平不夠,學習得少。”
吉永源道:“對對,還有人提這個。所以我就只能這樣混了。”
吉永清拍拍弟弟的手:“你太消極了,其實你比我順利。我到現在還沒入黨呢!”
“咋的?大哥,你當了主任還沒入黨?”吉永源放下筷子,湊近大哥道,“你不要那么書生氣,你光有技術還不行,還要找你們段長表表決心,套套近乎。”
“決心表了,近乎咋套呢?”
吉永源心里有些著急,還得耐心地說:“比如你們段長喜歡抽煙,還是喜歡喝酒,喜歡釣魚,還是打麻將?你想辦法陪一陪呀!”
吉永清眉頭一皺:“這些我都不會呀!”
“不會就學呀!大哥有些什么愛好?”
“以前在軍校的時候學過圍棋,后來工作了就沒什么機會下了。”
“這個——沒什么用。那你總說得來好話吧?是人都喜歡聽好聽的。”吉永源的腦袋不停地搖晃著。
傅時建笑道:“吉老弟,你別難為你哥啦,他學不會!”
吉永清笑道:“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吉永源嘆嘆氣,呼出的氣里帶著酒味。他湊近吉永清的耳邊,輕聲道:“大哥,媽給你寫信沒有?”
“沒有。”
“那你給她寫信了嗎?”
“沒有。”
“你咋不寫呢?我給媽寫過幾封信,她都沒回。大哥是有文化的人,寫得動聽些、感人些,也許媽會給你回信。如果媽幫你一把的話,別說入黨了,提兩級都沒問題!”
吉永清輕搖一下頭:“這可難說。”
“嗨,我告訴你,你們段總務室的副主任就是武段長的侄子。如果沒這層關系,他能提上去嗎?”
吉永清有點詫異:“是嗎?”
吉永源用手指了指大哥:“你真是孤陋寡聞。”
吉永清又道:“不過,聽說媽已經調離鐵道部了,回江西了。”
“唉!可惜了!錯過了機會。”吉永源一拍大腿,不住地搖頭。他用手在衣兜里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包紙煙,給二人各遞一支,說:“媽雖然離開了鐵道部,但在鐵路上還是會有一些關系的,我看你還是不要放棄。”
吉永清輕點了一下頭。
傅時建接過煙道:“還是帶過濾嘴的!吉老弟有門路啊!”
吉永清一看弟弟遞來的煙,果然是帶過濾嘴的紙煙,真是少見。傅時建摸出打火機給吉永源點燃煙,又給吉永清點燃煙,然后自己點上。他吐出一口煙來,嗓門很大:“其實入不入黨有啥關系?入了黨還多了一份約束,這規矩那紀律的,還要交黨費。當年我就跟你哥學,不交國民黨的黨費,現在更不會交**的黨費了,多自在!”
余若馨端了一盤香腸來,放在桌子上,朝傅時建一斜眼:“你可不要再說國民黨的那些事了,這事給我們找了不少麻煩!”
傅時建一臉嬉笑:“好好。我現在黨不黨,團不團,每天在那山溝里逍遙自在。山里的蔬菜水果很便宜,妞也便宜。嘿嘿……”
吉永源道:“傅老兄真是想得開。”
余若馨道:“就我們吉永清不會想。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如果提不了干,入不入黨又有什么關系?”
傅時建饞笑道:“嫂子這話不妥。人生在世,一是吃,二是日。這日比穿重要多了!”
吉永源嘿嘿笑了起來。吉永清哭笑不得,只能陪笑道:“我們老家常說,貪吃貪睡,添病減歲。”
傅時建呷著酒,繼續說得繪聲繪色:“山里人沒見過世面。我給你們說個笑話。山里的農民把火車的車廂叫做洋房子,看見火車開了,就說‘洋房子搬家啰!’”他的眼睛瞪圓,聲音拖長,表情夸張。
幾個人聽著都覺好奇,兩個小男孩也放下手中的糖果,靠了過來。傅時建于是說得更加起勁:“有一次我穿著鐵路制服在車站逛,一個山民背著個大背篼來趕場,過來問我:‘師傅,你們這個火車趴著都跑這么快,它要站起來會跑多快呀?’”
“哈哈哈哈!”幾個人不禁大笑。吉永源把酒碗打翻在桌上,浸濕了花生,吉永清嘴里的茶水噴到了地上,傅時建的煙掉在桌上,他又揀起來夾著,余若馨扶著墻笑岔了氣。兩個小男孩在一旁也笑翻了天,仰倒在床上。吉遠昌被吵醒了,哇哇哭了起來。
吉永清見弟弟臉色泛紅,口齒含混,就扶著他回了行車公寓。
在回家的路上,淡淡的月光照在車庫上,襯在后面的是黑乎乎的九龍山。機車頭射出一束強光,在軌道上反射出一條條光帶;一縷青煙噴起,使月光更加迷朦;兩股蒸汽從機車兩側噴出,噗噗地響。鐵軌旁有扳道員走動,運轉車間的值班室有人在跑進跑出。今天的夜晚好像格外忙碌。
家屬樓里大部分窗口都熄了燈,幾盞昏暗的路燈努力睜著眼。上了樓,走在家屬樓的通道上,樓里傳來砰砰聲,在長長的通道里還有回聲。有人在使勁敲門:“熊車!快開門!我是叫班員!”
一會兒,那門開了,露出一張疲憊的臉:“今天不該我值乘呀!”
叫班員急切地說:“有救援任務!待班和備班的司機都出車了,還不夠。調度室安排你馬上出車參加救援!”
熊車揉揉眼:“好,我馬上就來!”然后關上門。
一定是出了事故,說不定明天就該工廠忙了。吉永清回到屋里,看看三個孩子已經睡了,老婆也收拾完了,上了床。他望著窗外的朦朦月色,一時難眠。世事變幻,政黨輪替,千古不變是人心!
第二天下午下班后,他到行車公寓找弟弟來家吃飯。公寓不大,很安靜,只住了幾個隆昌機務段的乘務員。剛到門口,迎面正碰上弟弟往外走。吉永源急切地說:“大哥,我正要找人給你帶信,今晚上我要出去。”
“什么事這么急?”
“我這次來,是到路局爭取一筆更新改造的投資的。我給廠長說,我在路局工務處有熟人,他就讓我來辦這事了,順便出來玩。”
“你跟誰熟?”
“嗨,一回生,二回就熟了嘛!”吉永源小聲道,“今天晚上我要請兩個處的人喝酒,你就別管我了。”
“哪兩個處?”
“就是管業務的和管投資的。你別問了。”
吉永清一皺眉:“你們還搞這些歪門邪道?”
吉永源貼著吉永清的耳邊道:“大哥,不是每個人都像廖局長那么正直,下面辦事的人各有各的愛好,你只有順著他才能把事辦成。”
吉永清臉一沉:“那我就不管你了。”
“好好好。”兄弟二人匆匆分手。
鐵軌旁邊散落著紅燈、綠燈、黃燈、白燈、藍燈,白天里依然醒目。但那是約束火車的,行人們不管,見著沒車時就穿越軌道,膽大的人還會鉆車、爬車。
吉永清往家走,跨過鐵路轉盤,看見衛生所外面有兩個熟悉的影子。他輕步過去,想聽聽他們說什么,結果二人看見了他。
張秉清的臉有些脹紅。王翠榮若無其事地說:“吉大哥,下班了?”
吉永清道:“你們來看病嗎?”
王翠榮道:“林素芬要生了,我來找葉醫生,結果葉醫生又不在。張秉清說她昨天晚上參加救援去了,今天補休。”
“那就找其他醫生嗎?”
“葉醫生等會兒就來,他們醫院的人喊去了。”王翠榮又輕聲道,“其他的醫生不行。”
吉永清微點一下頭,轉身問張秉清:“昨天晚上出了啥事?”
張秉清的表情一下就放松了,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說:“昨晚上出了個坡停事故。是陳車他們那個組在隧道里面發生了坡停。其實那個洞子并不長,但是有千分之十五的坡度,又是上坡。本來進洞子前一定要做好準備工作,把煤和水加足。但是他們那輛車進洞子前遇到道心有一頭牛,他持續鳴笛,那牛都不走。如果是豬的話,可以直接沖過去,可是牛不行,牛的皮壓不爛,會引起火車脫軌。鳴笛很久,才跑來一個放牛娃把牛牽走。陳車很生氣,就放氣沖那頭牛,結果放水量超過了規定比例,馬上又是長大上坡進隧道。他們趕緊開送風器、加水,仍然汽水供應不足,上坡時初速不夠,導致坡停。正好車頭停在洞子里面。車子一停下來,蒸汽和一氧化碳就悶在洞子里面,越聚越多,司機、副司機、司爐三個人全部暈倒。等救援列車趕到的時候,還拖不動那列車。雖然那列車總重只有一千八百噸,但是停在坡上,根本拖不動。我們車也趕去了,一共去了五輛機車才把那列車拖出洞子。”
“坡度是比較大,也不至于要五輛機車才拖得動吧?”吉永清問。
“煤質太差!我們用的是榮山煤,技術當量只有零點三八五,熱值低,灰分高,所以每到一個站,司爐都要下車去捅爐灰。”
“那幾個乘務員沒事吧?”王翠榮問。
“還是葉醫生厲害,她趕去搶救活了兩個。不過,那個副司機中毒太厲害,沒搶救過來。”
“哎呀——”王翠榮嘖嘖搖頭。
“也幸好是貨車,要是客車的話,影響就太大了。”張秉清嘆道。
吉永清心里暗嘆,這小伙子的業務好熟啊!又問:“段上怎么處理的?”
“陳車是前一天跟老婆吵了架,心情不好,影響了正常操作。今天段上決定撤銷他的司機職務,讓我接替他。”
“你升司機了?進步真快!”王翠榮興奮地說。
吉永清笑道:“張大車,你進步這么快,應該寫入黨申請書才對。”
張秉清有些靦腆:“去年寫了,還在考察。”
吉永清笑道:“上次廖局長在大會上表揚了你。他說他到機務段檢查工作,往機車上爬,結果司機堅決不讓他上。他說這個司機堅持制度,應該表揚。說的就是你們組。”
張秉清笑道:“其實我根本不認識他,看到他穿得破破爛爛的,以為是農民,就吼他下去。你要不認識他,你也會以為他就是個農民。”
吉永清微笑道:“我見過他,他的穿著跟農民一模一樣——一件藍色的土布補丁衣服,里面套一個黑棉襖,衣服還小了,套不住,棉襖露出來一截。人稱縣(現)一級,其實他是局一級。他是個老紅軍,從來都是這身打扮,從鄭州局調過來的。”
張秉清一邊搓著雙手一邊感嘆道:“是啊,這些老革命真是不一樣。”
吉永清接著說:“有一次,他一個人跑到我們工廠來,到處看,看見兩個家屬在收工作服去洗。帆布衣服很重,她們抬不動,他就跑去幫她們抬。兩個家屬以為他是民工,要給他一毛錢。結果段長跑來了,才知道他是局長。”
幾個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嘖嘖感嘆。
“好了,葉醫生來了,我走了!”王翠榮迎著葉醫生跑了過去,三人分手。
吉永清穿過平交道,走進家屬區,回到家里。老婆買了些肥豬肉,正在廚房里切,兩個孩子看了高興得不得了。余若馨滿臉興奮:“這個月的肉票都用完了,好不容易才擠到一點肥肉!剛好一斤,兩張肉票,八毛六分錢。賣肉的那個是小趙的哥哥,要不是他,我還買不到。你看,至少有三指厚的膘。今天就算我們全家打牙祭吧!”
吉永清淡淡地說:“我弟弟不來了,他要去辦事。”
余若馨的手停了下來:“啥事要晚上辦?”
“他——請客,請路局的人。”
余若馨臉上的表情松弛下來,動作也慢了:“你咋不像你弟弟學學?社會就這樣,你不學,還得吃虧!”
吉永清沉默無言,半晌才輕輕說了一句:“人各有志。”
次日下午,吉永清正坐在辦公室里看簡報,只見吉永源走了進來,風風火火,面露得意:“大哥,我要走了。”
吉永清抬頭問:“你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吉永源情緒很高,顯然辦得順利。
“重慶還是有些好玩的地方的,像解放碑、紅巖村,都可以去看看。”
“昨晚上我們去了鵝嶺公園,那才是重慶的山城特色。一眼望過去,萬家燈火,簡直……太漂亮了!廠里來電話,我們車間出了點事兒,要不我還要玩幾天。”吉永源俯下身來,放低了聲音,“大哥,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問那個說北方話的技術員你在不在,我覺得他的口氣好像對你很不服氣,你可得提防點兒!”
吉永清輕輕一笑:“我知道,沒事兒,他就那種大咧咧的性格。”
“你看他那語氣,那眼神,嘴往里面一撇:在里面。這人心隔肚皮,你不得不防!”
“我知道。”
“還有,大哥,你一定要把黨入了,要不你的職務就到頭了。”
吉永清嗯了一聲。
“那好,我要趕車了,找個臥鋪睡一覺。”
“你有臥鋪票?”
吉永源嘿嘿一笑,摸出工作證一亮:“這就是臥鋪票,混唄!”
身在鐵路工作,吉永清還沒坐過幾次火車,或者說他坐火車頭的時間比坐客車的時間還多。就此起身,把弟弟送走。
夜空里難得有幾個星星在閃,是在向誰眨眼睛呢?今晚云薄,飄動很快,一會兒星星又隱去了。他翻開《求真集》第五頁,寫道:什么樣的內心就能看到什么樣的世界。就像兒童看到的世界是童話一樣,狹隘自私的人看到的世界很齷齪,樂觀主義者看到的世界很滑稽,理想主義者看到的世界很光明,現實主義者看到的世界很勢利。人人皆菩提,處處有太極,你的眼光透露了你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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