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蕭郎是路人(十四)
她們都一樣,得到了很多想要的,也注定失去最重要的。
姬妧對白鳳惜說,鳳惜,告訴你們的白家族長,我要親自送清初最后一程。
她說,讓我見他。
哐——
笨重沉悶的牢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一股難聞到令人發嘔的氣味猛地沖襲過來,她忍不住用纖長骨細的玉手捂住了鼻嘴,那是長年不見天日的陰暗才會滋生出來的味道,混合著腐爛惡臭令她強烈感到不適的胃緊緊抽縮,一步步沿著石階走下來,地牢濕重,刺得她打了一個激靈。
“很快就到了。”
牢頭提著羊角燈在前殷勤地引路,她跟在后面淡淡逡巡著左右兩邊囚禁的犯人,一見到有人來,他們就趨之若鶩地擠上去,一雙雙污濁發黑的手從鐵柵縫里伸出來,極力想勾住她金絲銀線的扇形袖擺。
牢頭的刀鞘狠狠拍在鐵柵上,將他們又震縮回去。
牢房最深最安靜的角落設有一間封閉的牢室,不似外面根根鐵柵,這間牢室四周以方巖筑墻,出口只有一道堅不可摧的銅門,銅門上方的十寸鐵窗成了窺探室內動靜的唯一渠道。
這里,一直關押不能赦免的死囚。
那抹白影倚墻坐在角落,被鐵窗邊的光亮吸引,他微微抬起頭,發上綁好的一根白綢絲帶松了,幾綹凌亂的墨絲蓋在臉上,神情籠在一片陰影里,只有搖動的燭光若隱若現地勾勒出略微仰起的下巴,輪廓深刻,弧度完美妖嬈。
他從地上慢慢坐起,俊美妖冶的五官漸漸出現在燭光的映照下,她按壓住內心突起的狂跳紊亂,接過牢頭手中的羊角燈,吩咐人退下。
牢頭走后,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男子挑起促狹的鳳眸,看著她不動聲色挪后半步,唇角微揚,綻出一絲似笑非笑的淺渦:“聽說新帝明天大婚。”
她微駭地抬頭,那雙美麗的鳳眸沉靜如水,只是眉宇掩不住憔悴,向來白凈得似透明的臉沾了些污漬,看上去有點狼狽,意識到那些暗紅色可能是血,她的心就一下下劇烈痙攣起來。
那些血是他的,還是姬姒的……
弒君是株連同族的大罪,是她親手將他推入這個萬劫不復的地獄。
她緩緩低首,柔荑不停摩挲著藏于袖間之物,瓷光滑的涼意自指腹傳至心口,猶如墜入冰窖般撕裂心肺,檀口翕動,一圈艱澀……卡在喉嚨里。
斷腸毒藥,是她給他最后的周全。
那個紅衣颯颯的清泠少年,燭火戲臺上涅槃重生的赤色鳳凰,終究要殞落在這萬丈紅塵之中,再也不屬于她……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想著死去的人:“無霜的死,和你有關嗎?”
無霜,無霜……那個舞姿翩躚的女人,回眸一笑百媚生,滿城粉黛無顏色。到頭來還是敵不過,她閉上雙眸,心底不覺覆上一層霜寒。
“‘盈滿之時,夜曇綻開,樓外樓亭,清風明月好相思。’那般良辰美景,你不肯帶我去,我便邀姐姐一同去了。”
原來她早就料到這樣的結局,男子伸出手臂去抓她,可是她從一開始就退去的小半步,從此就是咫尺天涯,這一生,他再也抓不到她。
她抬起頭,一眨不眨看著他。
男子仿若從未認識過她一樣,眼里的陌生慢慢匯聚成一**颶風,從錯愕到茫然,從懊悔到震怒,從失落到冰冷,從嘲諷到輕笑,她會記住——他的恨。
她掏出袖間的白色小瓶,顫著手遞過去:“來生不要遇見我了,就做個簡單快樂的人吧。”
他將她的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仿佛真的記在心里,末了,接過那個瓶子,死死攥住她的手指說:“好,好……恭祝陛下從此坐擁王城,永享萬年孤獨。”
新帝大婚,鳳鸞和鳴,十里紅妝,空前盛大。
鳳凰城里的百姓們拿著鞭炮一路燃放到護城河邊,皇宮里也是朝喧管弦,暮列笙簫,三天三夜沒有停歇,宮宴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直到三日后夜深已久才慢慢散去。
朝鳳殿里紅燭搖曳,白鳳臨被眾人敬酒拖延未歸,姬妧兀自讓宮人換下身上繁復厚重的喜服,著一襲雪緞的中衣,從從容容爬上自己浮雕華麗的鳳床。
宮人微微驚詫,連交杯酒都沒有喝就這樣躺下恐怕不妥,可她是高高在上的鳳帝啊,沒有人敢指摘她的過錯,所以悻悻然的垂下腦袋,誰也沒有多嘴說一句。
反倒是姬妧躺下后,不冷不熱說了一句。
“孤累了,若是皇夫回來,不要叨擾到孤,讓他去偏殿里歇息。”
大婚不同房?!
宮人們不由愣住,過了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答應下來。
半個時辰后,白鳳臨被阿寬扶回來,看到屋子里已經拉下的帷幔,剛要邁腳進去,宮人忙不迭走上前來阻攔。
“陛下吩咐過了,讓皇夫大人去偏殿歇息,宮人們已經備好床鋪了。”
阿寬怒目圓睜,憤憤地瞪著說話的宮女,“新婚大喜,連合巹酒都還沒喝呢,你就讓我家主子睡偏殿?”
宮女嚇了一跳,臉色十分害怕,“不是奴婢,是女皇陛下的意思。”
阿寬不肯后退,扶著白鳳臨不肯離開。
“哪有這樣的道理?”
話音剛落,白鳳臨扯了扯他的袖子,對方才不甘心地收住話語。
白鳳臨拖著搖搖晃晃的身子,一襲大紅的嫁衣在跳動的燭火燎里銀光閃爍,然后他轉身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磨磨蹭蹭走過去。
一路上,阿寬喋喋不休:“陛下也太過分啦,居然把主子您趕出來了!”
白鳳臨臉上淡淡的表情,嘴角劃過一抹溫柔的苦笑,其實他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只是仍然有些難以接受。
翌日上午,白鳳臨穿著一襲紫白相間的錦衣過來請安,姬妧瞧見他臉色沒有一絲異樣,仍然是淡淡的笑著,不由嘴唇微微抿緊,一點也笑不出來。
這個人若是無心也就罷了,若是有心,深藏不露,才叫她更加煩悶。
“孤給皇夫賜了新的宮殿,即日起你就可以入住了。”
一張嘴,她開門見山。
白鳳臨微微俯身行禮,恭恭敬敬地接受了。
然后他掏出自己的紙筆,輕輕在紙上劃了幾筆:“昨日晚歸,我錯過合巹酒了。”
“錯過就算了。”
姬妧不以為然道,這杯合巹酒喝不喝,她一點也無所謂。
白鳳臨頓時讓阿寬把就端上來,又寫上幾句:“我愿意和陛下白頭偕老,不離不棄,所以這杯酒不能不喝。”
話語里有一絲不能輕易罷休的固執,姬妧若有所思瞅了他一會兒,如今白家功名顯赫,朝廷中許多事還要仰仗他們的扶持,只是一杯酒而已,她欣然接受。
緩緩從鳳椅上走下來,她從托盤里端起一只杯子,然后不徐不緩和對方喝下這杯酒。
“江山社稷為重,如今皇夫身兼重擔,以后沒有孤的傳召,皇夫就不用特意來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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