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我若為青帝(十一)
“剛才那老頭說的話是真的?”
“我說過,她的心好像空了。”
官清初暗暗攥緊袖子的手,白鳳惜曾經要他好好待她,因為五年的時間里,姬妧活得和行尸走肉沒有區別。
如今他總算有點徹悟過來,姬妧不是沒有愛人的能力,也不是感受不了疼痛,而是經歷過痛苦的極端,劇烈的起起伏伏之后,她曾經瀕臨絕望游走在崩潰的邊緣,其實早就已經漸漸開始崩潰。
她還是依賴他,可是她已經失控了。
猶豫地跺了跺腳,來人還是無法控制住內心慢慢沸騰起來的情緒,挪著步子走到床邊來。
床榻上的女子陷在輕薄的被衾里面,姣好的五官在歲月的錘煉中越來越深邃,散發出一種叫做成熟的風韻。
來人怔怔地站在床邊,呼吸不知不覺變得有點急促起來,所有到嘴邊的情緒都變成反反復復的同一個字:“她,她..”
下一秒,他忽然拉開床邊的官清初自己撲過去牢牢抓住女子柔若無骨的手掌。
“殿..”
脫口而出的稱呼被他生生扼殺在喉嚨里,他撇了撇嘴角,笑意有種說不出的凄涼味道,“不,是陛下,你今日已經不同往時了,整個鳳國都應該是你的。”
說著,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輕柔地摩挲過女子的額頭,對方蒼白的臉色讓他的心沒來由的揪緊,“你怎么還是照顧不好自己呢?為什么越來越憔悴了?你這樣讓我怎么能夠放心呢?”
“不放心的話,就留下來守著她豈不是更好?”官清初適時的見縫插針,拋出引誘他上鉤的餌料。
“看到我,她也許會更加難受。”
男子眼神一黯,害怕再輕易的靠近她,她變成如今這樣其中會不會也有他的傷害造成的部分?
“既然如此,那你還來這里做什么?”
官清初十分冷靜地反駁他,男子愣了一愣,在對方審視的目光中一下子啞口無言。
長夜漫漫,良久之后,男子倏地站起來,失魂落魄的往漆黑的屋外走去。
官清初沒有阻攔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不得已,而結果無非只有取和舍,他需要一個人好好冷靜下來做出決定。
窗外鴉青色的天光漸漸從紙窗上投射過來,而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燒殆盡。
官清初撐著額頭坐在桌邊太困睡著了一會兒,他惺忪的睜開眼睛,床榻上的人還沒有清醒過來。
而屋子外面的窗門這時倏地被叩響了,不等他站起來,管叔先推門走進來。
“陛下還沒有醒過來嗎?”
他淡淡問了一句,官清初也淡淡的嗯了一聲。
頓了頓,管叔凝著眉頭神色漸漸繃緊,“早上快馬加鞭從鳳城里來了信函,希望公子早日啟程回去主持朝堂大局。”
官清初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不解地看著管叔問道:“為何突然這樣急?”
“錢塘郡發生的事情已經傳到鳳城里去了,白二爺似乎和侯爺鬧翻了。”
管叔喃喃道,“阿寬殺了不少百姓,鬧得人心惶惶,朝中的其他勢力也有些蠢蠢欲動,侯爺應該是希望公子早日回去弄清這件事情。”
官清初聽完之后反而變得氣定神閑起來,鶴蚌相爭,鳳城里鬧得越亂,形勢才會越有利,“若是如此,咱們倒不用急著趕回去,何況如今陛下還沒有醒過來。”
管叔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床榻,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
“就算如此,也不能拖延太久,否則侯爺那邊會起疑心。”
官清初不置可否,一心一意最記掛的是人,“若是人沒了,一切都毫無意義了。”
管叔出門前,官清初忽然喚住他,別有意味的說:“陛下身體不適,讓外面的人把昨日的郎中再請過來瞧一瞧。”
半個時辰后,郎中先生風風火火的送進來了。
到了屋門口還聽到郎中先生叫苦不迭的喊聲:“哎呀,我都說我不來了,怎么又逼我到這兒了?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侍衛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帶到廳堂里復命后就被遣退下去。
“行了,人都走了,就別裝了!”
官清初看他坐在椅子上一邊喝茶,一邊痛苦的抱怨,折騰了好一會兒還不消停,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郎中先生眉毛一挑,眨著賊溜溜的眸子頓時笑逐顏開,“呵呵,這不是怕被識破嗎?”
官清初卻半點也笑不出來,今日嘴里來來去去反復的也只有這句話:“她還沒有醒過來。”
狐黎公子怔了一怔,審視著他眼角眉梢的愁色,當即收斂了嘻嘻哈哈的嘴臉。
“自從你們被抓后就沒消停過,可能是太累,睡的時間長了一點。”
想了一想,狐黎公子寬慰了數句。
不過他的安慰顯然無濟于事,官清初眉間的皺痕反而越來越深。
他表情略顯凝重,劍眉美眸,難得滿臉慎重的問:“你能治心病嗎?”
狐黎公子微微一愣,臉上略顯詫異,然后漸漸變成為難,“你是說她有心病?”
官清初深深吁了一口氣,站起來踱到屋子中間的位置頓住腳步,看上去涼薄而無可奈何,“她和以前的確不太一樣,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病的緣故。”
狐黎公子握著拳頭抵在下顎處,一邊作深思狀,一邊搖頭,“都說心病還要心藥醫,我最多給她開點靜心寧神的藥調理調理,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難怪我每次見到她,心里都怪怪的難過。”
他恍然若悟的點頭,“就算是坐擁天下,還是有這么重的心病啊!人哪,竟然怎么樣才會真正的滿足呢?”
等他漫不經心的說完,官清初已經默默注視著他了。
他索性就張嘴問了,“你呢?想要什么?究竟到哪個地步才會覺得心滿意足了?”
官清初望著屋外簌簌的樹葉,思緒也有些飄忽,腦海里浮現出來的畫面卻是十年前的鳳城廟會,許愿樹下溶溶燈火里,少女甜蜜的笑臉和明亮的眼眸里迷離的神采。
“不知道。”
收回思緒,三個字從他嘴里淡淡溢出來。
狐黎公子感到十分掃興,撇了撇嘴角,兀自站起來往床榻邊去,“我去瞧瞧病人。”
“哎呀~”
片刻之后,官清初忽然聽到一聲驚愕傳來,忙不迭追過來查看情況,只見狐黎公子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床榻上的女子。
而床榻上的女子睜著眼睛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們。
“你醒了怎么也不吭聲啊?嚇死我了!”
狐黎公子拍著胸脯壓驚,不料倏忽被人狠狠一用力扯到旁邊,身后的人影已經竄上前去,坐在了床沿邊上。
“你醒了?”
姬妧愣愣地瞪著眼前握住自己雙手的男子,驚愕的說不出話來,“你..”
反應過來的官清初連忙解釋了一句:“我是清初。”
溫柔的語氣,熟悉的聲音,姬妧頓時眼前一亮,“清初你回來了?”
官清初頷首點頭。
姬妧細細端詳著他的臉孔,茫然地問道:“你怎么變成白鳳臨的樣子了?”
“以后我就能夠時時刻刻的陪在你身邊了,這樣不好嗎?”
官清初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額前的頭發。
“你沒有騙我吧?”
姬妧問,心里仍然有一絲狐疑,“你真的不是白鳳臨?”
“我不是,我是清初。”
官清初無比肯定的回答她,“你忘了,白鳳臨的尸體是我們親自埋葬的,就在西湖邊你住的小院落的樹下。”
姬妧漸漸回憶起來,也跟著點頭,“好像是這樣,然后我一轉頭,你就不見了,管叔把我帶回驛館,我一個人待在白鳳臨的房間等你回來,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嗎?”
她左右打量了一番周遭的處境,視線最后落在官清初的身上,眼里閃出一絲憂慮的神色,“清初,你去哪兒了?為什么都不告訴我?”
官清初緩緩將她攬在懷里,“放心,我不會不告而別,昨天我去找狐黎公子了,這天下也只有他的易容術足夠以假亂真。”
她的眼里仍有疑慮,趴在他的肩頭上卻不再問了。
“嗯?”
久久得不到她的回應,官清初不由試探地松開她。
“在想什么?”
姬妧搖頭,垂著眼眸回答道:“沒想什么,你回來就好了。”
聽到這番話官清初心里沒來由的一陣揪緊,看了看一旁的狐黎公子,然后對姬妧說道:“你看上去很憔悴,讓狐黎公子給你瞧瞧好嗎?”
姬妧點頭,當狐黎公子的手指掐住她的手腕時,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靜靜盯著對方的臉,片刻之后忽然猝不及防地伸出一只手朝對方的臉上襲過去。
狐黎公子嚇了一跳,連忙松開她的手腕,驚惶未定的問:“你想撕我的人皮面具?”
“我只是好奇,你的真面目是什么樣子?”
姬妧毫不掩飾地回答,“會不會有時候連你自己都忘了你原來的樣子呢?”
狐黎公子愣了一愣,琢磨著她的話里是否還有別的意思,“你不會是懷疑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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