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往事是是非(九)
喝完水,姬妧躺在床頭,神智也徹底清明了。
溫琉璃坐在床沿邊看著她,皺著眉說:“不要再喝醉了。”
姬妧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反而偏著腦袋問他,“我醉酒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
溫琉璃瞪著她,一聲不吭。
何止是難看呢,他在心里想,看著她喝醉酒的樣子,看著她哭得無助的樣子,他心里難受,五臟六腑好像被狠狠揉作一團。
姬妧滿臉狐疑,又問了他一遍:“真的很難看嗎?”
“沒錯,以后要是再喝醉,我就不管你了。”
溫琉璃繃著俊臉,放出一句狠話來。
姬妧點頭,也漸漸斂去臉上的笑意,暗自下定決心道:“好,我再也不喝醉了,至少在一切塵埃落定以前,我不會讓自己再這樣糊里糊涂了。”
“那就好。”
溫琉璃也點頭,被她熠熠的目光晃得有點失神,不由撇開臉去,站起來說:“你好好歇息,我先出去了。”
姬妧拉住他的袖子,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色,喝醉酒的時候醉得越厲害,醒來的時候反而就越是清醒。
尤其是在這漫長的夜里,心里的空洞就像這夜色一般無限的放大。
姬妧心里產生了一絲依賴,聲音無比的柔弱惹人憐惜:“已經很晚了,不走可以嗎?”
溫琉璃回頭看她,眼里閃過一絲猶豫,沒有說話,也沒有立即離開。
姬妧往床鋪里面挪了挪身子,給他讓出床邊靠外的位置,眼神全是軟弱的哀求,“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里。”
一瞬間,只是一個眼神,只是一絲哀求,縱然他的心里早就筑起道道高墻來抵擋,也頃刻間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早該知道的,早就知道的,她一直是心里的那道死穴。
怎么可能狠得下心來?
甚至心里拼命忽略的,不敢去正視的,就是那一絲絲暗潮洶涌的躁動。
朝鳳殿里仿若是誰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溫琉璃握住她不安的手,重新坐下來,躺在她的身邊。
姬妧平躺在他的身邊,一眨不眨的凝視著床帳頂部懸掛的五色絲繡,“我只有你了。”
溫琉璃雙臂枕著腦袋,墨黑的發絲如瀑布一般披瀉下來灑滿床榻,學著鳳城當年酒樓里唱戲班的腔調細細哼吟起來,“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悅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姬妧聽著他細聲婉轉,不禁嘴角上揚,瞇起眼睛笑起來,“若是把你放到戲院里去,你肯定能成角兒了!”
若不是年少的時候被姬悅女帝選進宮里來,他仍然是江南曲藝世家的小公子,他天生擅于琴曲,也極為熱衷,若不是命運如此捉弄,也必然能以琴技和歌賦獨絕一方的。
姬悅翻身側躺過來,凝視著他深刻而絕美的側臉輪廓,有一種說不出的淡淡憂傷。
他的唱曲沒有完,而她也在這細細的靡音中漸漸安穩的睡去。
翌日天色蒙蒙亮,一陣急促的腳步在宮道上快速穿過后停在朝鳳殿門口。
“不好了,出事兒了!”
宮人刻意放低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絲驚慌,“陛下,京兆尹大人有急事求見。”
姬妧難得一晚睡得沉,身邊的溫琉璃微微蹙眉,在宮人接二連三的呼喚聲中不耐煩的走出來,拉開殿門。
“陛下還沒醒呢,何事來驚擾?”
站在旁邊的京兆尹立刻俯低身子,略微往前一步,面色堪憂。
“今日清晨有人來報案,刑部侍郎張宗澤大人在府里遇害,本官派人前去查探發現張大人一家三十七口全部都被殺光了!”
話音剛落,殿門又傳來咯吱的聲音,被人拉開,姬妧的聲音從溫琉璃的身后冷不丁響起來。
“你醒了?”溫琉璃扭頭看她,給她讓出路來。
“你剛才說什么?”
姬妧置若罔聞的盯著京兆尹,臉上瞬間仿若凝結了冰霜,沒有一點溫度。
京兆尹被她的樣子嚇到,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戰戰兢兢的垂著腦袋重新又說了一遍,“張宗澤大人一家昨晚全部被人殺害了!”
“何人干的?”
姬妧的聲音仿若寒冬的冰刺,透著前所未有的森涼。
京兆尹搖頭,斷斷續續的回答道:“下官正在派人徹查之中,還沒有結果,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恐怕這件事要變成無頭懸案了。”
“那你還愣在這里干什么?!”
姬妧心口仿若被人狠狠撕裂開來,她從朝鳳殿的殿門跨出去,沖到京兆尹面前揪住他的衣領,“皇城之中,朝廷命官被人這樣殺害,你居然告訴孤你一點頭緒都沒有,那孤還要你這個京兆尹何用?!”
恐怕不是毫無頭緒,而是官官相護,早就只手遮天了!
京兆尹嚇得兩腿發軟,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是臣無能,陛下若要降罪,就懲罰微臣吧!”
姬妧冷哼一聲,臉上的笑容比怒火更加可怕,“你以為孤不能拿你怎么樣?”
京兆尹臉色泛白,嘴邊卻十分硬,“臣任憑陛下發落!”
姬妧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京兆尹正要發作,一下子被溫琉璃給攔住,搶先把話給截過去了,“陛下因為張大人遇害而心傷,一時失去理智,大人還是先退下吧。”
京兆尹看了看面容妖冶的男人,又看了看張嘴說不出話來的姬妧,臉上閃過一絲困惑,卻在男人犀利的目光中打了個哆嗦驟然清醒過來,忙不迭起身告退。
直到京兆尹的身影從朝鳳殿消失不見,溫琉璃將她拉回朝鳳殿里才把她松開,而他一放手,姬妧也終于能夠重新開口說話。
她瞪著溫琉璃,怒氣沖沖的質問道:“為什么要攔著我?你沒看到他的態度嗎?他分明就是受白家的指使,他們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就算如此,你處置得了一個京兆尹,白家還可以派出無數個人來替代他?你能把白家如何?”
溫琉璃反過來質問她,一字一句,讓她心口一堵,啞口無言。
姬妧趔趄后退,呵呵一笑,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奸佞當道,國將不國。”
溫琉璃擰著眉,語氣里透著一種凝重的決心,“雖然現在是這個局面,但是我們遲早會改變它。”
“這才是你回來的目的。”
姬妧沒有說話。
“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個京兆尹為什么突然跑來告訴你,沒準兒也是白家的陰謀,就是為了逼著你先動干戈!”
溫琉璃一字一頓,犀利無比。
姬妧深深注視了他一會兒,十分認真的說:“張大人這件事不可能輕易就算了,既然對方希望我動,那我就動給他們看!”
雖則如此,他說的話很有道理,但是張大人三十七條性命加上錢塘城里上百條性命,都不能這樣輕易的忍過去!
溫琉璃擔憂的看著她,沒有反駁,這個時候的姬妧就像高高在上的女帝,一意孤行,旁人的話很難再左右她的思想!
姬妧走到殿門邊,重新拉開朝鳳殿的門,淡淡掃了一眼靜靜候在旁邊的宮人。
“傳旨下去,京兆尹辦事不怠,孤即刻起免去他的官職驅逐出鳳城,再召集三品以上官員到議事廳,孤要重新挑選京兆尹,嚴厲查辦張大人一家遇害的事情。”
宮人愕然的抬頭,似乎有點惴惴不安。
“愣著做什么?”
姬妧目光犀利,緩緩走到宮人面前,冷淡的說:“還是你也想和京兆尹一樣,孤可以立即下旨成全!”
宮人縮著腦袋跪下,低聲說了一句:“奴才不敢!”
話音剛落,朝鳳殿前的石階上漸漸露出一個人的身影來。
宮人仿若看到救星一樣,瞬間松了口氣,眼里也不經意的露出欣喜的顏色,另外還有宮人直接念出聲來:“是皇夫大人來了——”
姬妧微微蹙眉,烏溜溜的眸子不由自主的瞇起來。
幾名宮人甚至不經過她的允許,直接跑過去迎接,給白鳳臨叩首行禮。
紫衣翩翩的白鳳臨莞爾一笑,一派的春風得意,豐神俊朗,他輕輕一抬手直接讓眾人都站起來。
姬妧漠然看著眼前的畫面,嘴角微勾,不由譏誚的冷笑出來。
“不愧是皇夫大人,連朝鳳殿的宮人都不把孤這個陛下放在眼里了,你果然深得人心。”
白鳳臨上前一步,停在她的面前,畢恭畢敬的朝她施了禮。
“陛下長樂未央。”
“你的大禮,孤恐怕無福消受。”
姬妧冷覷來了一眼,幾乎不愿再多看他一下,轉身拂袖就準備進殿去。
“陛下息怒。”
白鳳臨倏地輕輕喚住她,舉手投足之間十分雅致,“宮里的事務一向是由本宮管轄,宮人惹惱了陛下,是本宮的失職,本宮自然不能讓陛下受到委屈。”
此言一出,周圍的宮人紛紛神情一頓,不由僵住了身子。
白鳳臨的話沒有停,慢慢悠悠如同溪水細細流淌,把人的耐性幾乎都要磨光了,“陛下想要如何處置他們,本宮立馬讓內務府來抓人去辦。”
“皇夫大人饒命!”
到了這個時候,宮人們終于回過味來紛紛跪下來替自己求情,漸漸知道害怕的滋味了。
白鳳臨氣定神閑的說:“你們得罪的人是女皇陛下,而不是我,就算求情,你們也求錯人了。”
姬妧靜靜回望著他,宮人們轉了風向舵,漸漸圍上來拽住她的衣衫為自己求饒。
“陛下,奴才錯了,再也不敢違背您的意思了。”
姬妧面無表情,這些人根本沒有情義可以拿出來提,都是趨炎附勢的墻頭草!
她不看他們,只是冷冷瞧著對面微微笑著的俊秀男子,“他們以下犯上,早就犯下了死罪,不過本宮今日不想再見到血腥,就饒過他們的性命,全部都逐出朝鳳殿,孤以后在宮里不想再看到他們了。”
宮人們聽完,臉上刷的慘白,有一兩個在宮里待得上年頭的宮人更是眼睛里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仿若以前這位華衣的女子不是他們記憶中的那位溫溫吞吞的陛下,陌生得讓人感覺可怕。
“好。”
白鳳臨的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也不看這些求情的宮人,直接差侍衛上來拿人。
悲慟的哭泣聲此起彼伏,就算再不情愿,也漸漸遠離了朝鳳殿。
姬妧站在原地沒有動,眼里幽幽一片,剛才侍衛來拿人的時候她又看到了數天前那個叫燕兒的小宮女,凄凄惶惶的稚嫩小臉充滿了對未知的茫然和恐懼,才入宮一年就從此被打倒深淵谷底,沒有翻身的機會,不是不可憐的。
只是在宮里,人人都是可憐人,瓊樓玉宇萬凰樓,本就半點不由人。
包括她這個看似高高在上的鳳帝陛下。
“現在滿意了嗎?”
白鳳臨走上前來,微微笑著,一眨不眨的凝視著她。
姬妧冷睨了他一眼,根本無法像他那樣若無其事的笑出來,“你知道昨夜刑部侍郎張宗澤大人一家三十七口全部遇害了嗎?”
白鳳臨抿了下嘴角,微微垂眸,狀似不經意的卷起自己的袖子,“我剛聽說了這個消息。”
姬妧眸光犀利如冰冷的寒刺,仿若要將人捅出幾個大窟窿,“皇夫大人向來才智過人,旁人不及,孤倒想聽聽你的見解,一夜之間殘害張大人家三十七口人,如此心狠手辣的作法,你認為這件事會是何人所為?”
白鳳臨迎視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縮,“凡事都要講究真憑實據,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我不想做任何臆斷,去傷害一些無辜的人。”
“無辜的人?呵?”
姬妧哼笑了一聲,似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繞著白鳳臨打量了一圈,最后又停在他的面前,“如此看來,你心里早就有人選了是嗎?”
白鳳臨眸光閃爍,笑靨溫煦迷人,沒有回答。
姬妧撇了撇嘴,沒有真的較勁。
這不是她的目的。
“孤決定召集各位大臣重新選定京兆尹,專門徹查此事。”姬妧毫無掩飾的說,一字一句都細細觀察著他臉上的蛛絲馬跡,“記得你說過要助孤重新拿回屬于孤的東西,孤如今倒想看看,你會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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