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與君歌一曲(六)
“胡說什么?!”
杜輕寒聞言,臉色驟然一變,聲音也變得嚴厲起來。
惜兒姑娘被他攝人的眼神給瞅著,臉上一片委屈,撇了撇嘴低下頭呢喃了一句:“我錯了,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杜輕寒的臉色依然很冷峻,冷冰冰的瞪著她,“以后都不許再說死這個字!”
惜兒姑娘乖乖的點頭:“我知道了?!?/p>
說著,她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將門條一根根的放進門槽里,花費的時間有點長,但是長夜漫漫,本就沒有什么可以打發的消遣,如此慢或快都變得無所謂,于是終究還是完成了。
杜輕寒緩緩坐在椅子上,氣息微微喘,惜兒姑娘連忙倒了一杯熱茶給他,眼里蓄滿擔憂的神色。
緩了幾口氣下來,他漸漸恢復了臉色,端起手中的熱茶喝了一口,然后無聲無息的放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連這點小事都做得如此費力,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法接受。
惜兒姑娘搖了搖頭,她怎么可能會嫌棄他呢,“我希望你好好的,不要受到任何傷害?!?/p>
有時候看到他隱忍痛苦的樣子,她寧愿最苦最累最痛的那個人是自己。
杜輕寒凝視著杯子里的茶水,小小的水紋浮動了幾下,他輕輕嘆了一聲:“我是個男人,臟累的事情本來就應該是我來做,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讓自己有事,也同樣可以保護你?!?/p>
“可是你的腿——”
惜兒心急口快,一時忘記了避諱,口無遮攔的把自己心里的想法給說出來。
杜輕寒微微蹙眉,手下意識的捏住自己的膝蓋,“我的腿是有一些殘疾,不過不要緊,就算腿不靈活,我還有這雙手可以保護你?!?/p>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可以自己保護自己?!?/p>
惜兒姑娘回答道,“這里沒有人會傷害我,你也不用擔心。”
他不想說,他怕總有一天,會有人不放棄,終究找到她。
而不管來找她的那個人是當今的姬妧女帝還是鄰國的皇子冷情,他們都有本事從他身邊把人帶走!
他早就不再是昔日的那個威風八面的杜統領,沒有可以使喚的兵馬,只有一具殘破不堪的身體!
坐在他對面的惜兒姑娘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在她看來,這個人越來越性格陰郁,反復無常,也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
從前的他,自負恣意。
如今的他,有些自卑。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才過去短短十年光陰,就已經物是人非,判若兩人了。
果然是造化弄人!
而陷在這般尷尬境地的又何止他一人,從初見開始就視為眼中釘的敵人,卻變成她心里永遠也無法拔掉的一根刺。
從前是受制于人,處處被要挾,不得不侍奉于他,任他蹂躪欺負。
可是如今他已經沒有辦法牽制她了,她卻依然走不了,從她再次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哪兒也也去不了了,這凌亂的余生,上至碧落,下到黃泉,她都無法再離開他。
兩個人的房間只有一墻之隔,漆黑的夜里惜兒姑娘安安靜靜的躺在床榻上,總是要等到彎月懸在半空中,就會聽到墻的另一邊傳來的窸窣聲音。
她不敢起身,也不敢隨意動彈。
那個人除了腿腳變得不利索以外,其他的本事還是不減當年,哪怕是一點風吹草動,也會立刻被他察覺到。
而每當她的房間傳出一點動靜,哪怕是翻個身而已,周圍也會立刻變得安安靜靜的。
他被自己的腿疾反復折磨著,卻始終不愿意讓她知道。
惜兒姑娘暗暗捏緊自己的被衾,咬住嘴唇,聽著一墻之后那不斷壓抑的痛吟,眼眶的淚水不斷汩汩的落下來。
翌日天晴,碧空萬里無云,潔凈無暇,江南小鎮上柳條依依,門前流水迢迢,恰是春光怡人。
惜兒姑娘坐在藥鋪子里,手掌托著下巴倚在柜臺邊,幾乎打起盹兒來,一夜無眠,不僅眼睛下面透著淡淡的青色,而且明若秋湖的眼珠也有點紅腫。
一位穿著淡紫色衣裳的年輕姑娘施施然走進來,探頭左顧右盼,面容嬌俏,狀似不經意的隨口一問:“杜郎中人呢?”
惜兒姑娘淡淡瞟了她一眼,面無表情的說:“他出去替人看病了,若是看病就晚些時候再來,若是抓藥直接告訴我也是一樣的?!?/p>
紫衣姑娘特意看了看她,眼神里充滿著打量和猜測的神情,一邊遲疑著,一邊慢吞吞的開口問:“你就是杜郎中的妹妹嗎?”
惜兒姑娘瞇起眼睛回視著紫衣姑娘,不置可否。
紫衣姑娘見她不回答,微微蹙眉,不由低聲數落了一句:“怎么這樣不懂禮數?我剛剛問你話,你為什么不回答?”
“你又是什么人?”
惜兒姑娘不屑的回瞪回去,“這位姑娘,你要看病就看病,要抓藥就抓藥,無緣無故打聽人家的身世,不覺得已經很唐突嗎?”
說著,她又上上下下將紫衣姑娘打量了一番,從紫衣姑娘的衣裳和身上的金銀墜飾來看,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說話既羞澀又無禮,恐怕也是往日里就被家人給寵壞了!
所以惜兒姑娘隨便一句質問,就讓她仿佛受到奇恥大辱一般難以接受。
紫衣姑娘嬌俏的臉蛋上一片紅,一片白,明明十分生氣,卻又被對方給噎得說不出話來。
“杜郎中怎么會有你這么不知禮數的妹妹?我,我不和你說了,我改日再來——”
說著,紫衣姑娘氣得跺了跺腳,轉身拂袖就往藥鋪門外走。
惜兒姑娘在她身后笑嘻嘻的說:“我看姑娘你白里透紅,身體好得很,咱們藥鋪是給人看病抓藥的地方,改日姑娘也不用來了——”
紫衣姑娘氣憤的回頭,手里的絲絹揉作一團,惡狠狠的丟出一句話來:“你等著——”
惜兒姑娘坐在柜臺后面,笑嘻嘻一哼道:“我可不會等你?!?/p>
紫衣姑娘氣呼呼的走了,半個時辰后,杜輕寒背著藥袋子終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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