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經過守城軍士的一番仔細盤查,秦予安和元擎蒼終于走進了雍城。
兩人行走在大街上,只見大街兩側燈火通明,行人往來不絕,各種各樣的叫賣聲吆喝著,熱鬧非凡。
秦予安微微皺紋,神情略顯疑惑,他暗自思忖,心想這雍城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座剛剛經歷過戰爭洗禮的城市,眼前的街景繁華旖旎、欣欣向榮,路人神態安定自若、平靜從容,若不是秦予安早知道現在的西乾風雨飄搖山河動蕩,恐怕會誤以為自己所處之地已是風調雨順海晏河清了。
仿佛看穿了秦予安的心事,元擎蒼輕輕拍了拍秦予安的肩膀,用關懷的目光望著他,出聲寬慰:“民眾是健忘的,你不能苛求他們守著仇恨活一輩子,一個國家,只要脊梁沒有被打斷就還有希望。元趙當年也經歷過動亂,幾欲亡國,最后還是挺過來了,西乾現在雖然各處失守連君城都降了,但畢竟搖光城還在,指不定什么時候就復國了,往前看,想開點。”
秦予安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而后又搖了搖頭。下山前秦予安本就對西乾民眾的復國熱忱沒有抱有過多大的期待,因為兒時流浪的經歷讓他明白人性大多數時候是自私的,故而此刻心里的失落也就沒有那么多,只是他發覺自己還是低估了懷柔政策下西乾遺民的麻木和醉生夢死。不過轉念想想,自己雖然是西乾國人,但這些年一直活得跟個世外之人沒什么兩樣,目睹眼前此景倘若過于悲憤倒也著實顯得有些矯情了。其實,一直以來,國的概念對于秦予安而言都有些模糊的,因為這個國帶給他的回憶只有戰亂、流浪和沿途乞討。在他饑寒交迫的時候,這個國沒有給過他哪怕是一口飯一片衣;在他失去人生希望的時候,這個國沒有給過他絲毫的鼓勵和點滴的安慰;在他徹底墜入黑暗就要死亡的時候,這個國沒有讓他看見光明沒有踩著七彩祥云來救他。雖然自幼秦予安便被逸老和月叔教導要熱愛自己的國家和人民,但秦予安知道,如果真的給他兩道機關,第一道機關啟動只毀滅西乾,而第二道機關啟動只毀滅逸老和月叔他們,兩道機關又必須開啟一道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開啟第一道。他可以愛國,但是他做不到為了國這種虛無縹緲的存在去犧牲他愛的人。一念至此,秦予安也就能夠理解為什么那么多的西乾遺民會選擇奴顏婢膝茍且偷生了,因為對于他們來說,國是大家的而命卻是自己的,他們可以做到始終愛國但是做不到為了國去犧牲自己的一切。
秦予安正滿腦思緒萬千,突然,只聽得“撲通”一聲,一道灰衣人影從他身旁的屋頂上狠狠地摔落下來,依稀可見灰衣人渾身是血,袖口紋著的玄鳥圖案極為顯目,與街道上祥和的氣氛格格不入。
現在正是飯后散步消食的時間,街上的行人還很多,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不明所以的路人先是一愣,而后爭先恐后慌亂地尖叫奔逃起來。灰衣人連忙趁亂掙扎著爬起來,強忍傷口撕裂,鉆入混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進一旁的巷子里,往巷子深處逃逸。
就在灰衣人逃進巷子沒多久,屋頂上,傳來一聲玩味的陰笑:“嘿嘿,看你還能往哪跑。”
聲源處,只見一個公子哥模樣的年輕人風度翩翩地搖著五明寶扇,他身著白色深衣,目光陰鷙地盯著灰衣人逃跑的方向。略微小憩了幾秒,深衣公子哥把扇子一收,而后腳尖輕點瓦片,輕逸飄靈地向著灰衣人追去。
“誒,我說,咱們要不要去看看?”元擎蒼用手肘捅了捅秦予安的胳膊,慫恿道。
“如果是在城外,那就無所謂了,跟著你一個三紋痕師去看熱鬧想必也沒什么危險。現在這是在城內,人多眼雜,我們還是少牽扯一點為好。”秦予安略一思索,回答道。
“你看,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想想,敢在雍城內這么光明正大的上演一追一逃,這追人的毫無疑問是官,而這逃跑的毫無疑問是匪,現在雍城歸屬六國,你說誰會是官誰又會是匪啊?我是無所謂,我本來就是趙人。”元擎蒼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秦予安頓時大悟,暗想自己現在能夠修痕了心思怎么反倒失去了以往的縝密和敏銳,如今雍城由六國執掌,那深衣公子哥模樣的年輕人想必是六國的痕師,而那逃跑的灰衣人必定是西乾殘存的反抗志士,既然元擎蒼主動提出想要和自己跟去看看,說明他并不介意在機會合適的時候出手搭救那灰衣人,畢竟,一個精明的利己主義者絕不會單純只是為了過過耳目之癮而將自己置于危險境地。
“好,我們就跟去看看。”秦予安開口,不待元擎蒼回應,便自顧自地邁動腳步大步朝著灰衣人消失的巷子追去。
“真是的,一會一個主意。”元擎蒼嘀咕一句,而后扛著他的蛇頭大戟,快速跟了上去:“喂,等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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