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克
對一位感性的詩人而言,茲克星的白晝平淡乏味,毫無生趣可言。
頭頂的蒼穹,除了灰白色的云團之外,還是灰白色的云團。終日不見太陽,讓本地植被都不怎么高大。山崗下的平原上,交錯縱橫著無數的方塊田地,幾個務農的波金人正在田中挖掘著那種黑色根莖作物。
被吊掛在木架上的安秉臣無奈地望著山崗下的異鄉景觀,忍不住又舔了一下自己干涸開裂的嘴唇。
因為襲擊導師西諾,他挨了五鞭,并被吊到院子邊上高達五米的木架上示眾。
那五鞭可不是什么蘸水皮鞭之類的小把戲,而是帶著金屬掛鉤和倒刺的鐵鞭。魚烏姆,以及眼前這位西諾導師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這可是直接把自己逼上一條不歸絕路,要么被對手殺死,要么老老實實賣命。
不過,能離開戒備森嚴的角斗學院,也許可以有更多機會逃跑。
他背上的傷口早已完全愈合,私下里也悄悄藏了一些可以長久放置的食物。
只要能跑出去,即使到不了海岸線那邊的星港,只要能找到通訊器材就可以想辦法和外界取得聯系。按諾瓦的建議,直接向陶圖格聯盟委員會舉報這個違法蓄養角斗奴的行星,就能終結此地的病態繁華。
“你準備好了嗎?九百二十三號?”當天晚上,西諾帶著兩名波金守衛,出現在安秉臣的宿舍中。
西諾送來了一柄鐵劍和一面銅盾,都是如假包換的真家伙,比平時訓練用的木質版本要沉得多。那柄鐵短劍刃口鋒利,劍身凹槽內布滿了污漬暗斑,也不知已經用來收了多少冤魂亡靈。
多哥人打了個手勢,后面的一名波金守衛把一件黑色硬皮甲丟到安秉臣腳下。
“穿上它,看看合適不。”
平日里,新手角斗奴們訓練時都著身體,偶爾幾個習慣穿衣的種族會給自己披一塊兜頭破布遮羞,但盔甲之類的東西卻很少見,就連高級角斗奴也很少有人穿甲。
安秉臣看了一眼地上那件形如桶裝背心的皮鎧,發現這東西只能遮擋上半身:“沒有腿甲嗎?”
西諾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你當自己是什么人?污水鎮的角斗冠軍嗎?當然,如果你真能奪得冠軍,我相信烏姆大人或許會開恩賞你一雙漂亮的皮靴。”
和多哥導師平時的辱罵相比,這樣的嘲諷對安秉臣來說完全就是微風拂面。
他穿上了那件硬皮甲,感覺還挺合身,舉手投足都不影響動作。
“現在,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會安排剩下的一切……”
西諾說著,突然一個箭步跨到安秉臣身前。
自從吃過這條多哥電鰻的苦頭后,安秉臣一直特別留心自己與他的距離。看到西諾突然沖上前來,立刻不假思索縮身退后,同時彎腰拾起了放在床上的鐵劍和銅盾,并做出一個揮掃的假動作。
瞬息之間,他已經拿定主意。先逼退這條危險的電鰻,然后飛手擲出短劍,給他面門上來一家伙,干掉這個弗萊岡人的走狗。
“你害怕我靠近,對嗎?”西諾冷笑著,繼續側身靠近。
安秉臣根本不理會對方的言語挑逗,揮動盾牌拍開一名波金衛兵刺來的鉤桿,繼續往后退到宿舍中較為寬敞的門邊,并假裝做出要奪門而逃的模樣。
宿舍里的其他角斗奴們都睜大了雙眼,競相圍觀這場沖突的同時,每個人也在習慣性地向后退散。西諾的厲害,他們大致都心理有數,而安秉臣此刻手上拿的又是真家伙,誰也不想在混戰中被殃及池魚。
安秉臣一腳踢開了宿舍的木門,回過頭來突然毫無預兆地投出手中短劍。
脫手的鐵劍猶如一支短矛,向著西諾那張布滿皺紋的核桃丑臉而去。
西諾側頭偏轉分毫,那短劍咻的一聲貼臉而過,隨即釘入木墻中。
“你的動作果然很快,狡猾的卑賤生物。”西諾的臉上多了一條殷紅血線,居然還是被劍刃割傷了表皮。
不過,他的神色卻充滿了欣喜,兩只小腳一點地面,身子已掠到門邊,雙手往前探出。
安秉臣哪敢讓他的雙手挨到自己,驚恐之下本能地揚起銅盾就劈頭砸下去。
只可惜,他忘記了那銅盾也是金屬。
西諾的雙手貼上銅盾的瞬間,空氣中爆出一簇紫色電火花。
當安秉臣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椅子上,臉上濕漉漉冰涼涼的。
西諾放下了手中的一只陶土酒杯,專心致志地注視著他。
“九百二十三號,現在該你上場了。”
咣當一聲,有人推開了屋門,外面的喧嘩吵鬧聲像潮水一般涌入。
在波金衛兵的鉤桿推攘下,安秉臣耷拉著腦袋,步履蹣跚地被趕出了門。
外面天光大亮,看臺上人頭攢動。他發現自己正站在大角斗場邊上的休息室門口,不知什么時候,那柄鐵劍和那面銅盾已經被塞到自己手上。
遍布看臺四周的擴音喇叭里,有個尖銳而高亢的聲音在吶喊:
“下一場比賽,將由烏姆大人麾下來自天龍星的速烈勇士,對陣污水鎮的上屆季軍、茲克族的叢林之神巴卡!”
鋪天蓋地的掌聲和呼喊淹沒了安秉臣的耳膜。
他放眼望去,看到沙坑對面,有一只大猩猩一樣的生物蹲在那里,正在注視自己。
同為茲克族猿人,這家伙的塊頭卻比自己的對練伙伴司康大了整整一圈。亂蓬蓬的黑色胸毛,上下咬緊的殘缺黃牙,都充分表明,這絕對不是一位善主。
更讓人觸目驚心的,不是那頭大猩猩身上的鎖子鐵甲,而是它手里那根手臂粗細的大頭木棍。
棍頭包著一層黃橙橙的銅皮,無數寒光閃爍的尖釘從銅皮中透出,帶著嗜血的渴望伸向天空。
“嗷——嗚!”名為巴卡的茲克大猩猩仰天長嘯一聲,突然站起身,向著這邊大步走來。
腳下的沙地在瑟瑟發抖,對方的步伐堅定有力,不急不緩,顯然是久經戰陣的老斗士。
安秉臣攥緊了手中的鐵劍,努力讓左手的銅盾貼近自己的身體,他凝視著那大猩猩手中令人生畏的尖釘狼牙棒,粗略估算了一下在自己的短劍挨到對方的鎖子鐵甲前,那根狼牙棒可以在自己腦袋上猛砸多少次。然后,他轉過身,開始撒腿小跑起來。看臺上頓時傳來一片噓聲,各種飲料瓶、水果和垃圾,滿載著觀眾們的蔑視和失望情緒,向著逃跑的膽小鬼角斗奴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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