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都過去三十多年了，我早就不難受了！”張大娘卻拍拍一娘的手，道：“我也沒走遠，就在夔州那邊等消息，等到前方傳來捷報和突厥大軍退兵的消息之后就回去了燕州，正好給你爺辦了后事。后來我聽說你爺是為了給耿老將軍擋一支冷箭死的，我這心里忽然就沒那么傷心了，我知道，他那個時候沖上去，不是為了別的，就因為我爹最后的囑托，他能這么做，不也就是為了我嗎？想到這個，我心里也就不那么難過了。”

“我原本應該留在燕州的，可你爺死了，我這一家子老的小的，在燕州終究不如回邕州好，畢竟在邕州你外曾祖父還留了我們現在住的這房子和兩個鋪子，足夠我們孤兒寡母過得好好的，在邕州還有你爺的不少同袍，有人照應。”張大娘輕聲道：“而后，我就帶著你外曾祖母和你爹你姑回到了邕州，直到你爹他們長大，成了家，遇上換防才又去了燕州。”

“結果沒去幾年，又遇上了一場大戰，你爹的腿沒了半條，你也給丟了！”張大娘輕嘆一聲，道：“把你給丟了，你娘的心都碎了，拼死覓活的非要去找你，是我把她給攔了下來的……你娘這個人沒什么脾氣，對誰都好，但唯獨在這件事情上始終看不透，她嘴上雖然從未說過，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實是埋怨我的。她對二娘是怎樣的，你也看出來了，她不是不疼二娘，是因為二娘就在跟前而你卻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有時候啊，這人就是這樣，總是看不見眼面前的好，非得失去了，才痛不欲生……”

“我知道二娘很大程度上變成如今這樣子因為我，你放心，我會好好的開導她的。”一娘握緊張大娘的手，道：“其實有的時候我甚至會在想，若當年我沒有和娘失散，那個總被娘忽視的人會不會變成我。”

張大娘搖搖頭，道：“不過現在好了，你自己找回來了！一娘，就算你什么都不說，奶也知道，你這些年肯定受了不少苦，至少心里是苦的。你說二娘聽話懂事是受了太多的委屈，可你何嘗不是那種乖巧懂事的呢？奶這段時間總忍不住想，你到底是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才會養成如今這性格的，又是受了多少委屈，才會好好的富貴日子不想過，寧愿千里迢迢的憑那么一點點消息，就到邕州來尋親呢？”

一娘有一種想落淚的沖動，但卻還是忍住了，輕笑著，道：“奶，我真的沒受委屈，真的！我那日和爹也說了，說我這些年過的非常好，過的是那種他們或許想都想象不到的富貴日子，真的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真的？”張大娘不相信的斜睨著一娘，道：“真有人對你那么好？”

“真的！”一娘點頭，道：“奶，我知道其實你心里也不大相信你和耿老夫人是堂姐妹的說辭，對吧？可是我相信！”

張大娘微微一怔，瞪大眼睛看著一娘。

“我那日不是說了嗎，是耿老夫人身邊的林媽媽救了我，而后又將我收養了下來的。”一娘想了想，輕聲道：“奶，我說謊了，救下我的不是林媽媽，而是老夫人自己，不為別的，就因為我的眉眼。老夫人說了我的眉眼像極了她的父親耿云耿大將軍，耿大將軍曾經說過這是耿家人特有的眉眼，可惜的是她唯獨眉眼隨了母親。”

“真的？”張大娘有些不相信，就如一娘說的，她心底其實不是特別相信父親的遺言，總以為那不過是父親臆想出來的。

“真的！這是老夫人親口對我說的！”一娘微微的頓了頓，道：“老夫人對我非常非常的好，說將我當成了親孫女也不為過，我在她身邊這些年要什么有什么。老夫人特別寵我，知道我心里放心不下你們，每年回燕州的時候都會帶著我一道過去，她還陪我去過千戶巷……就連這一次，也是老夫人點了頭，我才離開京城來找你們的。”

“這真是……”張大娘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了。

“找到你們的當天晚上，我還托人給老夫人送信，將我找到你們的事情說了一遍。”一娘看著張大娘，道：“奶，你說我要不要把你剛剛說的這些事情也寫信過去告訴老夫人呢？若她知道還有你這么一個堂姐妹的話……”

“別！”張大娘毫不猶豫的打斷了一娘的話，道：“你外曾祖父當年都沒有去找耿云耿大將軍攀親戚敘舊情，我如今又怎么能這么做？一娘啊，這件事情你就爛肚子里，誰都別說，你在耿老將軍身邊長大的事情也別說。”

“奶的意思是……”一娘眼底閃過一絲敬佩，她其實心里已經猜到了張大娘在想什么。

“你這孩子，在奶跟前還玩心眼子！”張大娘嗔了一聲，道：“你回來也都二十來天了，奶也算看出來了，你這孩子是個心理有章法的。奶知道，你手頭肯定有不少銀子，也知道你說不得有辦法讓咱們這一家子一下子就過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貴日子，但是，那之后呢？奶相信，你也想過。”

一娘默默的點頭，對張大娘佩服得真是五體投地。

“我們這一家子過的日子確實是苦了些，而這個苦最主要的是我年紀輕輕的時候，你爺就去了，奶一個寡婦上有老，下頭還有三個小的要拉扯。好不容易把孩子們都拉扯大了，都成了家，自己也有了孫子孫女外孫，你爹的腿廢了，你也丟了。若當年你爺不出事，你奶我如今現在肯定能當上身邊有丫鬟婆子侍候的老太太，若那年你爹和你不出事，我們家至少也是富足過日子。可那終究也就只能想想罷了，我們沒那個命！”張大娘搖搖頭，道：“不過，我們過得也不錯，至少我們這一家子還都好好的在一起呢！”

“你回來的時候奶其實也提心吊膽過，尤其是才把你給認下，你就要翻房子，更是把奶急得一夜沒睡著。奶啊，不怕別的，就怕你吃不了苦，也舍不得咱這一家子吃苦，就大把大把的撒銀子，就去求養大你的恩人提攜你姑丈和石頭……”張大娘輕嘆一聲，道：“你姑丈我倒是不擔心，他看著對誰都和和氣氣的，但心里彎彎腸子多著呢，年紀也一把了，知道分寸，可是石頭就不一樣了。年輕、沒定性、腦子也不夠活絡，真要是那樣的話，還不得被迷花了眼，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真要那樣的話，這孩子該毀了，這個家也該完了。”

“拔苗助長的道理我懂，這也是我隱瞞原因之一。”一娘輕嘆一聲，心里著實沒想到張大娘看得這么遠，也終于明白為什么這個家兩代男主人都出意外，一個壯年犧牲，一個壯年致殘的情況下，還能溫飽度日了，是因為有張大娘這顆定海神針在啊！

“奶看出來了，你是個有成算的好孩子！”張大娘點頭，道：“修繕房屋是你住不慣，也是你想改變這個家的第一步，然后就是讓他們都有機會讀書識字……這讀書識字是件好事，奶小的時候你外曾祖父也想法子教奶讀書識字，你爺腦子里全是石頭疙瘩，怎么教都不會，你爹隨你爺，石頭……唉，當初就不該給他取這么一個名，腦子里也全是石頭疙瘩！”

一娘忍不住笑，又道：“二娘和水哥兒都是聰明的，至于大哥，我拿出耐心來慢慢教也就是了。姑丈說過，大哥其實不見得就笨，不過他從小就懂事，知道讀書識字要花很多錢，這才不樂意去學的。”

“你好好的教教他！石頭腦子不如水哥兒活絡，但比水哥兒踏實，從小也吃夠了苦頭，真要教出來的話，說不得比水哥兒還要有出息！”張大娘點點頭，劉小婉肯定是最疼愛年幼的張淼，但張大娘母子卻更看重年長穩重的張磊，她嘆氣，道：“還有麗娘也得好好地敲打敲打了，這孩子心大眼大嘴巴甜，本事卻沒什么，過普通的小日子還行，要是日子不好了或者日子好了，就不行了！”

“奶這么不喜歡大嫂，為什么不在他們成親前，想辦法退了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