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千年前沉淵老劍仙于北境斬妖皇而歸的哪一劍銜燭,是一記從下向上的斜撩劍。
冗雜的劍元流轉和劍勢變化,使得老劍仙這一劍在方塵手中,卻是化作整整十招。
這一劍雖然變得繁瑣,遠不及老劍仙當年那一劍那般擁有世間極速和無匹殺力。
但天下劍五,仍是殺伐果斷。
自石道邊沿出劍的方塵,手中沉淵在劍元灌注之下輕輕顫鳴,殷豐手持大刀的身影方才飛掠而至,低首抽劍的少年已然抬頭。
沉淵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有一道壓抑至極的劍鳴。
如龍嘶吼。
作為金環鏢行的小鏢頭,不論人品如何,十八歲便踏足中三境的殷豐,在金環城內向來有著第一天才之稱,即便是沈霽這位第一鏢頭的嫡女,也難以比擬。
但在兩人同為四境的氣機交錯的剎那,站在不遠處的六境武修鄭彥便是面色大變。
以殷豐四境臻至巔峰的氣機,竟然完全無法在氣機爭鋒中占據上風,甚至隱隱被那個初入四境的握劍少年壓制。
于是,身處北嶺的鄭彥陡然想起一些恐怖的事,再轉頭看向羅飛羽,恰好見得這位流寇頭領一臉戲謔地打量著那場那場戰斗。
鄭彥面色一白,不由得連吞了數口唾沫,背負在身后的雙手微微顫動。
從握住沉淵開始,方塵便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路會面臨很多場生死難料的戰斗。
所以,對自己戰力定位尚不清晰的少年,只好每一次出劍都傾盡全力。
那一式號稱金環城第一刀法的斬龍刀,在殷豐手中果然表現出了不俗氣勢,與勢不外泄的銜燭相比,竟是如同驚雷螢火。
但刀劍相遇時,一切卻恰好相反。
對沉淵這柄劍器而言,最為契合也是最為熟悉的,無疑是數千年前沉淵老劍仙的劍意,而揮劍斬出銜燭的方塵,無疑已然有了三分老劍仙的肆意氣度。
于是沉淵微微顫動,在銜燭一式劍身上挑的過程之中,很是輕易地便斬碎了殷豐手中金色大刀,破了那一式斬龍,碎裂刀身夾雜著鮮血和一條手臂凌空拋飛。
“?。』熨~,鄭彥,羅飛羽,你們還不出手,替本公子擒殺了這小子?!?/p>
沉淵的鋒利以及劍六的削鐵無痕,使得殷豐足足在手臂飛起再又落下后,方才感受到右半邊身體傳來的鉆心痛意。
但武者的堅韌體魄,仍使得殷豐赤紅著雙眼,后撤兩步沖著羅飛羽和鄭彥張嘴怒吼。
只是此次這位金環鏢局的小鏢頭話落,原先站在同一戰線的羅飛羽和鄭彥卻無一人應答。
心中還有些驚疑的鄭彥思索片刻,便又轉過頭去看向已然收刀而立的羅飛羽。
“羅兄從一開始見得這少年便收手,莫不是知道這少年來歷?”
“既然心中已有猜測,何必再來問我,是或不是,閣下自己去試試便知?!?/p>
聞言,羅飛羽揮手示意一眾黑袍流寇退后,偏過頭來嘲弄地打量了鄭彥一眼,輕聲嗤笑。
自知熱臉貼了個冷屁股,鄭彥只好訕訕一笑。
一劍便斬去殷豐這位金環城天才一臂,方塵抬頭看向羅飛羽和鄭彥兩人。
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這兩位和保護在沈霽旁的李老,能帶給其修為上的壓迫感。
早已收刀的羅飛羽,似是確認了方塵來自北嶺那座高不可攀的山頭,見得方塵看來,竟是雙手抱拳笑著點了點頭,隨后朝著黑袍游寇做了一個復雜的手勢。
于是,包圍在金環鏢局四周的黑袍人,有著大半同時后撤一步,拔刀斬向身側未曾退后的其余人。
鮮血淋漓。
“殷豐,北嶺當中有些人有些規矩你惹不起,你爹答應我的東西就用這些人命抵了,至于今日之事就此作罷,此后金環鏢局與我再無瓜葛?!?/p>
直至一眾黑袍人收刀回到羅飛羽身后,這位北嶺小有名氣的游寇頭領方才偏過頭來,朝著殷豐沉聲說道。
羅飛羽身側,本是跟著殷豐叛亂金環鏢局的鄭彥,見得黑袍游寇如此陣仗,心底自然也明白這少年定是青山之人。
在青山腳下動青山之人,恐怕這世間沒有任何人有如此膽魄。
于是,鄭彥同樣如羅飛羽一般朝著方塵抱拳點了點頭,隨后后撤半步,示意自己不再參與此事。
見得此間事了,方塵總算松了口氣,最后偏過頭來打量了一眼臉色蒼白無比的殷豐,示意金環鏢局自己出手善后后,便轉過身又鉆進了那片密林。
生火,烤肉。
見得方塵身影消失,鄭彥眸子一閃,亦是轉身向著石道一側飛掠而去。
與此同時,羅飛羽最后瞇起眼打量了一眼那方密林,便同樣調轉身形向著遠處掠去,只是這一伙流寇所向,恰好是鄭彥逃竄的方向。
“李老,這——”
似是眼前這一切發生的太過倉促,方塵自密林鉆出不過數十息的時間,僅是出了一劍便重傷了殷豐,逼退了羅飛羽和鄭彥,原本還在怒火中燒的沈霽一時不免有些茫然。
“丫頭,咱們這是遇見高人了啊,讓鏢局的人原地休整休整吧,你我二人去拜會一下那個高人。”
鏢局被圍困的絕境就這樣迎刃而解,李老笑著拍了拍沈霽的頭,隨后微微正色向著那方密林走去。
高人二字,可以是武道高絕的人,也可以是落腳處很高的人。
而走了大半輩子江湖的李老,顯然很明白今日碰見了哪種高人。
臨近密林深處,一股烤肉的香氣陡然溢出,被追殺了許久的沈霽嗅到這香氣,肚子便不覺“咕咕”叫了兩聲。
于是,正雙手舉著木棍的方塵抬頭微微一笑,扯出半只烤兔扔向沈霽。
“二位來此,可還有事?”
伸手接過兔肉,因為方才舉動面色有些羞紅的沈霽正欲開口道謝,那邊方塵卻已然一邊撕扯著兔肉,一邊抬頭看向李老,于是,沈霽只好重新低頭,安靜地吃著兔肉。
“或許有事,也或許無事。”
聽得方塵開口,李老卻是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少年身側劍器,隨即頗為隨意地坐到方塵身旁。
“閣下是否來自青山?”
隨后緩緩靠近,壓低著聲音詢問。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p>
專心吃著兔肉的方塵聽得李老這一問,面色卻不見絲毫變化,直至將口中兔肉盡數吞下,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轉頭看向李老,學著半百老人方才的語氣,似是而非地說道。
“哈哈哈,有意思,青山的弟子果然不同凡響。”
見得方塵一番舉動,李老卻是難得地大笑出聲。
“老夫雖然不曾窺見過青山那等上宗光景,但身處北嶺,這些年也見過了不少青山弟子。
特別是因為沈鏢頭的緣故,更是有幸遇見過拙峰的幾位青年才俊,若是老夫沒有記錯,你腰間這方酒葫,正是拙峰邢仞劍仙那枚伴其已久的青玉酒葫。
這也說明,閣下與沈鏢頭同樣來自青山拙峰,所以,你才會出手救下我們。
因此,今日之事,老朽代金環鏢局謝過閣下?!?/p>
緊接著,這位金環鏢局的老管事陡然神情一肅,直起身子向著方塵躬身行了一個劍禮。
“沈霽謝過公子大恩?!?/p>
一旁兔肉啃得正香的沈霽,在聽到李老開口時便已然有些呆愣,直至老人一襲話落,沈霽亦是猛然轉頭看向方塵,躬身行以一禮。
“李老何須如此,許塵也不過是仗青山之威罷了?!?/p>
察覺到兩人動作,方塵急忙自地面站起,伸手扶起李老和沈霽,苦笑著搖頭道。
……
“老大,那小子既是青山之人,看起來又有幾分氣魄,以我們近日困境,何不干脆就此歸附于他,與青山拉上關系?!?/p>
距離方才那方密林百丈開外,羅飛羽提著鄭彥死不瞑目的頭顱,思索著看向極遠處那座云霧繚繞的青山。
這世間修行者遍布天下,但越是修為高深,越能知曉八大上宗的恐怖。
亦是因此,所有踏入修行一道的武者,都渴望與上宗扯上幾分關系,畢竟這是比大夏那身官服還要有用的保命符。
但真正能與上宗結交,哪怕是與一個普通弟子搭上關系的,在這茫茫四境中,卻是少之又少。
“而今的他,還不夠格?!?/p>
聽到身旁小弟的開口,羅飛羽卻是伸手摩挲著腰間刀柄,眸子中掠過幾分猖狂自得,輕笑著搖了搖頭。
“那老大為何又斬下這頭顱,向他們示好?”
從方才離開前斬殺掉殷豐手下,再到可以追殺金環鏢局的叛徒鄭彥,明眼人都知道羅飛羽這是在向那位青山弟子示好,只是既然不選擇歸順,示好又有何意?
“你小子,今日怎么話這么多,將這人頭給方才那少年送去,算是小爺送他的一件禮物。
至于青山,無論此番是否搭上這條線,小爺都有把握帶你們走出這殺局,多余的話,便不要再問了。”
將手中鄭彥的人頭隨手扔給身旁的黑袍游寇,羅飛羽笑著拍了拍手,隨后收回投注青山的目光,轉而一臉冷意的看著前方。
如此有意思的青山弟子,四境便開始登樓,希望你小子不要夭折,以后才有幾分意思。
至于區區殺局,真能困得住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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