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五) 三桑圖
“嗷嗷嗷嗷……”
馬兒的嘶鳴聲中夾著一陣嬰兒急促而微弱的啼哭聲。
那聲音直聽的我心中一緊, 我推開李之宥扶我的手, “馬前是有個嬰兒嗎?”
沒等他回答, 我已一個縱身躍下,再回馬車時,懷中抱著一個孩子。
那是個不過三個月大的奶娃娃,長得像從年畫上跑下來一樣。
頭頂上一圈胎發梳著小髻, 額間上點著顆胭脂痣, 穿著紅色繡花小肚兜,脖子上還掛著一把長命鎖,啼哭時, 不住揮動的白蓮藕似的小手,不經意碰到我的, 小手是冰涼的, 一張小臉已經凍得發紫。
畢竟我出生女媧族,對孩子天生沒抵抗力,更何況還是好看的孩子, 心一下子就化了。
我拍拍他的小手, “好可憐的小東西, 你怎么會在這里呢!別哭了。李之宥, 你還愣著干嘛,把你披風解下來給它裹著。”
“這恐怕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他解了披風遞給我, 打量一下四周環境。
墨色的天空月光皎潔, 千里良駒的速度已到涼州城。
深秋時節, 家家戶戶都緊閉房門, 街上空無一人,僅有幾盞昏暗的燈籠,風吹的滿街的落葉與沉沙呼啦作響,嬰孩的斷斷續續哭聲顯得格外詭異。
我把嬰孩裹入披風中,他似乎感覺到那份溫暖,哼唧一聲本能往里鉆了鉆。
我一邊將女媧族法力注入他體內,一邊回答李之宥的問題,“我知道,這寄名鎖,還有肚兜繡花做工,怎么看也不像是窮人家的孩子,他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李之宥做出一個你還不算笨的表情,“可有錢的怎么會把孩子扔在路邊?”
這觀點就不對了,我橫他,“連九天之上玄帝的親生女兒都扔過孩子,更何況你們凡夫俗子的。”
他不在反駁,而是“你不會是想要帶個奶娃娃上路吧?”
此時嬰兒不哭不鬧,眼眶中蓄著淚水,小腦袋一會看看我,一會看看他,十分可愛,似乎以為我和李之宥在同他說話,咿呀咿呀的回應,半晌竟然咧開嘴,笑出一層雙下巴來。
“那不帶著他,還讓他凍死在路上?你看他多可愛,到我懷里都不哭了。”
“這也太玄乎了。”
“玄乎?我是神,你還能遇到什么不玄乎的事,放心吧,這孩子是凡人,我感應得出來,不會有什么危險的。”
“我就是知道你是神,不食人間煙火,你會帶孩子嗎?”
我立時愣了,討好的看著他,“我是神,我當然不會帶孩子,你是人啊,你來帶……”
“我是個男人,我不行。”
“你這不是太沒志氣了?女子能打仗,男子怎么不能帶孩子?”我使勁給他灌迷魂湯,嚴肅道,“你一個凡人連法術都能學會,更何況只是搞定你的同類,很快就上手了,不就是給他一口飯吃?”
李之宥并不買賬,連連擺手:“你以為是養小貓小狗啊?你不會是把這孩子當玩具吧?這么大孩子是要吃奶的,而且吃喝拉撒,我怎么可能應付?你我都不可以,就不要留下了。”
“可是今天晚上總得留著吧?”
“你是神,還是造人一族,大地之母,帶孩子不該是無師自通的嗎?莫非一個小小凡人都應付不來?要不送去官府吧。”
這個我還真不行,可就這朝官府,辦事水平還不如私了呢,我道,“誰說我不能了,那就我來好了……”
·
在我百般堅持下,李之宥還是答應暫時留下這孩子,直到替孩子找到歸宿,親生父母或者養父母。
當晚,我們在當地找了一間客棧安頓下來,做好在這做短暫停留的打算。
而那個晚上也成了我活了五千多年的神生中最漫長的一個晚上。
當時我以為我有法術,大袖子一揮,換尿布解決了,手指一動,要的迷糊自動喂他嘴里,然后他就不哭不鬧了。
但事實上,是我把養個孩子想象得太簡單了,還是這種不說話的,除了笑和呆,所有語言都用哭表示。
他吃飽了不難受了,竟然開始握著小拳頭玩,勢必要人抱著溜達,一停就開始哭,小小年紀精力好的不像話,聲音大,持續性時間長。
舟車勞頓加受這孩子折磨,我早已身心俱疲,也對他失去了耐性,最后走投無路抱孩子去敲了李之宥的門。
站門口時,李之宥見我這樣子立馬笑了,頭發被這孩子扯在手中,一身還都是奶味。
我打著呵欠,“笑夠了沒有,笑夠了接過去。”
“這又不是我孩子,不抱。”他言簡意賅。
“你知道嗎,他的哭聲簡直比和尚念經還煩人,你就再幫我一回吧。”
李之宥繼續畫手中的畫,輕飄飄道,“你收留他的時候,可不是這么說的,你說他挺可愛的。”
“他不哭的時候是挺可愛的,可他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哭!我真的好困,”我心一橫,“李之宥你抱不抱,抱不抱?”
“我早提醒過你,這是你自己弄的,和我無關。”
我心里早后悔了,人間的事,我瞎管什么,可看見這孩子的眼睛,又狠不了這個心,于是我就只能對李之宥狠心了。
“好了,你現在要不要帶,你不帶他,我就不帶你。”
李之宥走過來,“那好,給我吧。”
他松口松的太干脆,我反而不相信,往后退了一步,“額,這大晚上的,我說過得替他找到托付的,你不會是要把他……”
李之宥不由分說奪過我懷中孩子,抱入懷中,動作很是笨拙。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只撥浪鼓,在手中搖晃一會,孩子便被吸引住,不再哼哼唧唧。
可是這撥浪鼓是李之宥何時準備的呢?
他其實并不知道什么法子才是對的,嘗試著各種方式,耐性好過我太多,轉眼安撫了嬰孩的情緒。
眼前的李之宥,是我從沒有見過的他,我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泛起笑容。
他用他有力的手掌將嬰孩舉的高高的,輕輕松松的,嬰孩發出開心囈語。
我忍不住想,多年以后,在這樣一個相似的房間,萬籟俱寂,同樣一盞昏暗的燭光,一個模樣像他的孩子,身邊還有他美貌溫柔的妻子……
只是,這個多年以后,那女子不會是我。
“還站在那里做什么,天涼了,趕緊回去休息吧!現在已經晚了!”畫面與幻想立刻幻滅。
見我還愣著,李之宥把孩子換了只手抱著,一臉不耐煩推我出門,“你不相信我嗎?這孩子想必是睡反覺,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精力好,今晚上我就是不困,也會處理好的。”
李之宥說的對,這事情是我一時興起攬下來的,解決的確是他。
“等會,你抱著他,好好抱著他,對臉沖我。”我沖到他書案前,摘了一支筆,鋪平了一張紙。
李之宥看出我想做什么,很不情愿的配合,“我在這給你善后,你還有心情作畫?依蘭,你可是夠可以的。”
“你老老實實別動,我把他畫下來,明兒找人到城里四處貼一貼,尋他的父母,尋不到找個好人家送了。”我抬頭看一眼,“誒呀,不是說了不要動嗎,你怎么還過……”
話音未落。
他的長臂從身后將我環在臂彎中,我有些不自在,但他的手覆蓋住我的手,帶的我嚇愣不動的筆尖在紙上走動。
“你雖然畫了很多年,但下筆不夠肯定,而且作畫手法也陳舊了,你寫意已然韻味無窮,學工比其實也不難,你試著感受我的運筆力度。”
他零零散散青絲蹭在我肩頭,我偏頭望著他,側臉很是好看,目光專注投在紙上。手大而溫暖,白皙的手指骨節分明,引的我的手,勾勒出流暢而實虛有致的線條。
“這是人界的工筆畫法,作肖像比較精致接近,另外孩子同成人不同,是胖一些的,肉感比骨感更強,線條應該有些張力……看畫紙,不要看我。”
……
次日,我醒來時,那孩子正躺在一個搖籃里熟睡,房里空無一人,陽光很是刺眼,李之宥正好拿著一個食盒進來。
“那些畫我已經安排幾個江湖上兄弟貼出去了,也跟他們打聽過了,這一帶確實沒人丟孩子,試問有錢人家的棄養并非養不活,所以恐怕也找不到真正的父母親。”
他已經將食盒打開,一樣樣菜布出來,“所以我張羅替他找個父母,我已經定好送孩子的時間了,你不會怪我自作主張吧?”
李之宥這辦事效率,可真夠可以的。
我壓制住有點興奮的語調,“跟著我也不靠譜,我現在巴不得早點脫手。對了!什么人?你在這還有認識的人?”
“你別忘了萌主他是干什么的,雖然不是同一個國家,但江湖還是同一片江湖。這些食物聽說是當地好吃的,休息夠了就趕緊準備一下。”
“夠了,夠了,”我一溜煙起來,“下午我們就去和那對夫婦談。”
·
我們到的這地方乃是西涼黃羊鎮,是漢時著名的絲綢之路的一環,當地百姓以放羊和經商為生,是故這座城雖在戈壁灘之間,格外繁華且充滿異域風情。
因為我和李之宥早已不想再受這孩子折磨了,用過飯便立即來到約定的地點——五里堠。
以至于來得太早,那對約好的夫妻還沒有到,我們便只能抱著燙手的山芋先等著。
百無聊賴,此時正是午間,堠旁市井中的耍雜耍的也正在休息。
等了半天也不見人來,我已經沒有耐心了,起身道,“咱們回去吧,說好了午時,午時都要過了,這樣的人,托付一個孩子可靠嗎,要不再找一家?”
“你們便是將娃娃送人的?”
我循聲望去,一對夫妻正走上來,那漢子不過三十歲上下,挑著一個傀儡擔子,婦人手中抱著一個嬰兒。
“是男娃嗎?”
那個夫人朝我一笑,開口說明來意,“夫人公子好,我們夫婦兩個就是在這里作傀儡生意,一直在這等著你們來,不想就是您家送孩子。”
我道,“這不是我的孩子,昨兒撿的,可你不是有一個孩子了嗎?”
婦人手拍著懷中嬰兒,苦笑道,“實不相瞞,這是個女嬰,傀儡戲傳男不傳女,我們夫妻已到中年,還缺一個兒子,所以也不會對他不好。放心吧,我的奶水也足,可以養兩個孩子,兩個孩子也有個伴。”
“可是你們夫妻帶兩個孩子,能帶過來嗎?這孩子可愛哭了。”
就是昨天一個晚上,我和李之宥兩個人都折磨得夠嗆。
這時侯,漢子已經將草席鋪好,他坐在一張板凳上,憨笑道,“放心,夫人,小孩子都喜歡這些,我演了大半輩子,有經驗,不會哭的,我給他表演一段傀儡戲您看看,如果不行,您就還是把他帶走。”
漢子從擔子里拿出一只可愛的傀儡娃娃,我手中嬰孩果然目不轉睛的看著,身子傾著,巴不得撲過去,夠不到,咧著嘴又要哭。
我原本還有一點舍不得,但一聽見他哭登時只想快點解脫,把孩子放到席子上。
漢子坐下來,面帶和藹表情,他熟練的操控手中傀儡,傀儡動得很是滑稽,或是蹣跚走路,或是在席子爬行,就像個真娃娃似的。
嬰孩破涕為笑,揚起小腦袋,似乎在同那和他差不多大的傀儡娃娃對話,撅著屁股想要爬過去。
我道,“那既然是這樣,我就把他……”
話還沒有說完,眼前漢子變作一具骷髏,他對著陰森森一笑,忽然猛的用手中牽絲纏住嬰孩的四肢,他像索命鬼差般,將牽絲一扯。
霎間,血液四濺。
時隔五千年,我又感受到那種切膚之痛,仿佛又看見我跌坐冰涼的雪原上,鮮紅的血液一點點從我身體中溢出,浸透冰藍色的裙子,在雪上蔓延成一朵濃烈的花。
“我的孩子……”那種潛藏在我內心中遺憾一下子爆發,我心中只有一個信念,我要救她,一股莫名的力量支配我沖過去,“你是誰,你放開她!”
骷髏繼續擺弄手中絲線,嬰兒的哭泣聲更加兇了,直撞破我靈臺最后一絲清明。
骷髏沖我招手,“你過來,我就放了你的孩子。”
“依蘭,不可以!”李之宥擋在我身前。
我很奇怪的看著他,“之宥,你讓開,我要去救她……”
“那不是!那是假的,依蘭,不要過去!”
李之宥按住我的肩膀,“你看著我的眼睛,聽我說,那只是一個傀儡,我們早就不知不覺進了容枯圖了,這是容枯圖的幻象,這是你內心的執念,你會死的!依蘭,清醒點,你忘了玄女,玄女死在這里,你不能重蹈覆轍!”
“不,你這個肉體凡胎怎么能看出來呢,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失去的女兒,”我用法力撞開他,眼淚不自覺的滾下,“你仔細聽聽,她在哭,她在喊我母親呢?”
“依蘭,那是一具骷髏,那是我祖父丟失的《骷髏幻戲圖》,那是假的。”他將我擁進懷里,“不要去,你若非要去,除非先殺了我。”
“你以為我不敢么?”他的力氣很大,我用法力也掙脫不開,一拳拳用力捶打在他身上,幾乎是歇斯底里,“那是我的孩子!你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救她,否則我真的殺了你!”
李之宥放開了我的手,牽住我的手,朝我一笑,“那你站在這里,好好的不要動,我替你去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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