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二) 扶桑圖
猛然睜開眼, 我還伏桌案前。
海風攜幾片花瓣闖入窗扉, 鋪滿在我的畫紙,紙上歪歪扭扭兩個字,大概是我夢中寫下,墨跡未干——扶桑。
扶桑是玄女最愛的花。
五千年前的許多往事我都記不清了。唯獨關于玄女的那些經過還約摸記得起, 哪怕是八歲那年初見她,只因比起其他人,她是那樣與眾不同。
那是瑯嬛禁地,天界恰逢黑夜,銀河星辰稀疏, 我潛入瑯嬛閣偷閱天帝藏書,卻被一柄冷劍駕著脖子。
然后, 耳畔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哪、哪里來的小小……丫頭,敢、敢闖瑯嬛禁地!”
這句近乎刺骨的話被她拆斷了多次而削弱威嚴,我不懼反笑,“姐姐, 你是個結巴?”
微末星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臉, 只嗅得見空氣中的血液。
聽見我如此不敬, 她也沒有生氣, 依然還是那個態度,磕巴的道, “你不說, 我就殺了你?!?/p>
我學她說話, “姐、姐姐,你、你受傷了?”
她一微怔,我趁機逃走,就此,我和玄女結識。
準確的說,是我認識了她。我常常躲在那棵連接人神魔三界的扶桑樹下偷偷看她。
她只身一人著金色盔甲持金劍,日復一日把守三個關口——三界通道扶桑木、天界之門東皇鐘、天帝藏書瑯嬛閣。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有玄女的神界,固若金湯,再強大的魔也無法入侵。
所以,瑯嬛是個偏僻的地方,玄女是個孤獨的戰神。她早已無敵,卻依舊勤勉修煉。
于我,她打敗蚩尤,是我最崇拜的神,偷看時也會將喜歡的果子放在樹下供她品嘗。
一年兩年三年……她或許被我感動,主動問我,“小丫頭,你從八歲就偷看我修煉,而今你已十四了,卻沒什么長進。還打算偷看下去?”
說這句話時,她依舊結結巴巴,依舊是那樣的打扮,是二十四的容顏。
玄女和別的女神不一樣,其它神總把時光留在她們美貌的青春年華,而她兀自仍由老去。
我蹭過去挨著她坐下,恭恭敬敬道:“嗯,戰神前輩,您能不能收我為徒?我一定會不會給您丟臉的!”
她一口回絕,“我不收徒弟,也不是什么前輩?!?/p>
半晌問:“你叫什么?”
我抓住機會,“姑射、青女都行,叫我依蘭。
雖然我沒有神籍,但是我父親是個帝王,如他沒死,我會是個公主,我資質很高的,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噢,青帝之女?!彼脛饨幼偤寐湎碌姆錾;ǎ性谡菩?,望著我,“我父親也是帝王,他還活著,可我卻不是公主,別叫玄女,別喊戰神,叫我因絮就好?!?/p>
她的身世同我大概很像。
“因絮姐姐,能不能教我法術,我真的想學?!?/p>
她認真的看我,“為什么想學法術?”
“女子若想獲得幸福,要么嫁給能保護自己的男子,要么強大到足以自保?!蔽姨ь^望望天,假意哭泣:“可我生負傾城之命,想來也沒人娶我,我想像你一樣強大?!?/p>
“才多大就想嫁人!不過你說的對,一個女人,要么靠男人,要么靠自己。可是,恕我直言,你的天分很有限,”她噗嗤笑出聲來:“不過,想學法術跟著我學就是,若真需要幫忙,可來找我,誰說女子非要男子保護?!?/p>
……今日,我很需要她的幫助,卻不知她在何處。
腦海憶不清玄女的樣子,終難下筆,“誒~”
“依蘭!”
窗外多出個手挎竹籃與食盒的女子。她紅衣裳被水浸透緊貼皮膚,“愣著做什么,快快快,趕緊出來,還是涼的!”
·
五月初五,人界端午,刺莓果熟。每年此時,漓羽總來我這串門。
照例在屋外的石桌石椅坐著,搗騰吃食。
“刺莓成熟了,西湖的荷花應該也都開了吧?”
她沒聽出我言外之意,遞給我三面團扇,素絹扇面,繡有幾個字,湘妃竹傘柄,每柄扇柄上墜著藍、紫、紅色的珠穿流蘇。
“好不好看啊?”
我握著藍色流蘇的團扇幫她扇了兩下,“如玉送的吧?”
漓羽驚道,“眼力真好,上回我去蘇州看她,她讓我帶給你,還讓我同你說致歉,你若得空蘇州走走,她領著你一起玩?!?/p>
我會意,找出文房清玩,捻了畫筆,一口氣在三幅扇面上連作三副美人圖。
“吟畫回來跟我說了。
咱們各拿一柄,畫的不好看,但上面有法力。”
漓羽看了幾眼,搖著扇,“還是畫不好自己!喏,差點忘了,食盒里還有東西?!?/p>
食盒里裝的是各種盛滿液體的琉璃碗,碗里散出的白色涼氣還帶著果子的甘甜。
我大驚:“這些是什么?是果酒還是果茶?”
“藥木瓜、雪泡豆兒水、雪泡梅花酒、葡萄渴水、嗯,對了!還有刺莓的渴水……人間的玩意,你都嘗嘗?!?/p>
我持起碗,手中也是涼涼的,飲入喉中一股清涼入脾:“好喝!我都喜歡,也是如玉帶的?不過也忒少了,小氣!”
“李之宥知道我來看你,怕夏日你熱,讓我帶來,又覺得東西不干凈,所以就帶了一點點。”
“算他有良心!”我心里喜滋滋的,繼續品嘗。
“寶蓮燈今年大概好不了,所以,他也來不了。”漓羽想了一下,從袖子里掏出一只藍色香囊,“喏,這個給你!”
“什么”
“李之宥讓我送的。 ”漓羽將香囊拋給我,空氣中散發出一陣馨香。
我大約聽過端午節有佩香囊的習俗,白色繡花香囊與我的藍裙子一比,竟然很搭,便將五色絲線拴上去:“他眼光確實不錯?!?/p>
五色絲線可震妖魔,我突然有了加固佛魔封印的法子。
那我,也可以利用神物結出五色絲線香囊……
“你又是發呆又是笑做什么”漓羽湊近看我半晌,一拍腦門,“你剛剛長吁短嘆,不是因為他沒來吧?上次你跟他在橋上有說有笑的,那叫一個難舍難分!你假戲真做了?”
“那是我演技好?!?/p>
漓羽睨我,又喝了一口酒,“嘖嘖嘖!梨園戲子都沒你這么動情。再說了,你演給誰看?”
“多少妖魔鬼怪困在杭州那等閻浮紅塵中,萬一被看到不就前功盡棄?!蔽覍⒁煌肟仕平o她,“你要不要也喝點?味道很好!”
“你自己喝吧!我有酒?!彼龜Q開九黎壺灌酒,“你確實借他掩蓋了你去人間辦事的事實,為了圓謊,你還要嫁給他?”漓羽湊過來,“演夫妻?還生個娃娃?”
“咳咳咳……”一口渴水嗆到嗓子眼里,我不假思索,“你傻啊,拖到他娶妻也就幾年,那時六界都會知道他辜負我,然后就散了!”
“你不怕人說你被凡人拋棄??!”漓羽拿壺和我碗碰一下,“萬一你要找的塵碧是個凡人呢?其實凡人也不錯的。”
自打漓羽經歷了武羅死纏爛打,就覺得旁人普遍不錯。
“凡人命太短,沒實力,真在一起,死了我還得守那么年多寡,不劃算?!?/p>
“不要太較真嘛!你就是太較真,誰讓你守寡了?凡人命短咱們就多嫁幾回!”漓羽掐手指算算,“看看人家織女,先前多愛牛郎啊,改個名字又和董永在一起,她哪段感情不被廣為傳頌?多好?。 ?/p>
我嫌棄道,“你喜歡你去,我不喜歡凡人。”
“你最崇拜的玄女不就喜歡這種生命短暫的東西嗎?
你怎么不追隨她?”
“你還花心呢?我也沒被你帶壞?!蔽曳瘩g道,“我是因為玄女嘆氣,好久沒見過她了,最近卻總能夢見她?!?/p>
“誰知道她去哪了。”漓羽微微一頓,喝了一杯酒,“仗著自己法力高、生的美,整天擺張臭臉,說話不超過三句,一句不超過三個字,沒意思。
我還記得,你覺著花神的簽子靈驗,還偷著簽給她抽過,你回來說她抽了支扶桑,不光不生氣,而且還很高興呢!”
“扶桑簽什么意思來著,朝開暮落,意味著她的情路坎坷。你說說,玄女失蹤五千年,會不會已經死了?因為感情……”漓羽一臉八卦。
“她是戰神,怎么可能!”說到玄女上,我拿著扇子比劃起來,“她才想不像那些神女,誰打得過她?就是你我現在的修為聯手,也不見得拆因絮姐姐十招!”
“行行行!你因絮姐姐最厲害?!彼蛄藗€呵欠,媚眼如絲:“我飛來飛去挺累,要不我就不回去,你這島上花開正好,借我約個幾個男神、正好躲開武羅糾纏……”
提到武羅,漓羽已是一臉生無可戀。
·
武羅是個男神,長得很美,曾施美人計相助玄女打敗蚩尤。不僅深受女子青睞,也是斷袖思慕的風格。
這樣的神物,卻喜歡漓羽那種類型。
武羅生的比女子更嫵媚窈窕,內心卻比女子更純情夢幻。某年月日,漓羽偶撩撥他幾句。他就此墜入情網,窮追猛打求娶漓羽。
比起美男子,漓羽更愛耍流氓,是故,武羅求婚的注定失敗。
她給的理由是,另有所愛???、很多人以為她所愛正是本神。
即使如此,武羅也不死心,無論除夕、上元、中元或重陽等節日,還是二十四節氣,都要在西湖堵著漓羽,間接摧毀了她無數朵的桃花……
調戲武羅,實乃漓羽最悔不當初之事!
我善解人意道:“這個麻煩我已經替你解決了,現在,吟畫應該給我盜熬浴蘭湯的荀草了。”
“荀草只有武羅的青要山才有,他寶貝的跟什么似得?!崩煊鸢T癟嘴,“拿荀草煮湯沐浴,美容養顏,拖住害人精,一箭雙雕,夠毒的?!?/p>
我扇扇子,“一般般。”
“跟著李之宥,你學壞了!”
日中了。我沉住氣催她:
“總之,今天武羅不會纏著你了。算我對你送東西報答。
你趕緊回吧,天黑之前還能趕回臨安,沐浴、約會!”
“還是依兒對我好!”漓羽起身招云,將信將疑,“他不會去找我了吧?”
我將她送上云,揮手,“吟兒辦事你放心???,吟兒搞破壞你放心。”
漓羽感動得一狐貍眼水汪汪,乘風而去。
離我百多云卻停住,拉著嗓子喊了句,“總之,一切小心。”
她大概有所覺察。
我朝她揮手,笑了,“我的法力比你好多了。
倒是你,別玩的太過。萬一遇上個武羅那樣較真的凡人,他們心臟脆弱萬一投個湖殉個情,你罪過就大了……”
“曉得了曉得了!”她被我逼得將云駕的老快,逃似的走了。
待她的徹底走遠。
我擦靈石傳音,“吟兒,務必拖住武羅?!?/p>
來儀主動飛向我身下,我摸摸它的鳳翎施出隱身咒,“老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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