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秀美邊疆
顧時歡話里有話, 沈世漣臉色登時微變, 似有羞惱之色。
但他很快將這股神色不著痕跡地收斂了,甚至微微地笑了起來:“不必了。今日是顧老夫人的壽辰,給老夫人賀壽要緊, 就不多耽擱了。”
“說得也是。”顧時歡輕快一笑,“那四哥你們慢走,我也得回去將心兒揪起來了, 免得耽誤了壽宴時辰。”
沈世漣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拂袖返身離去,一轉身,整個面容便冷了下來。
顧時歡雖看不到他的神色, 卻也能猜到一二,反而歡快地恭送眾人:“四哥慢走。父親慢走。諸位慢走。”
語氣中的嘲諷,令沈世漣腳步頓了一頓。
待眾人走出居香院, 她的笑意也冷了下來, 蹙眉哼了一聲, 旋身回了顧時心所在的屋子。
顧時心還沒醒, 仍舊安然地睡著。
白姨娘已冷靜許多,只是臉色猶是煞白煞白的:“心兒應該只是昏睡過去了, 所以我還沒有叫醒她,怕她醒了鬧起來——可是,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其實, 這么一番折騰下來, 白姨娘心底里也隱約有了一點猜測, 不過她實在不敢確定。方才這短短時間內,她就已經想過無數種可能,最后只余下一個想法:還好心兒沒事!
顧時歡走近了,握住白姨娘的手:“姨娘別擔心,先……先把心兒叫起來吧。”
她環了一周,沈云琛帶著沈知遠不知去了哪里,眼下還沒回來,房間里只剩下她們三個人,于是對徐嬤嬤道:“徐嬤嬤,今天的事……”
徐嬤嬤立刻跪下:“事關四小姐的清譽,老奴絕不會泄露半分!”
白姨娘道:“徐嬤嬤從小伺候在我身邊,跟我向來一條心,倒是不必擔心。”
她如今也是后怕,倘或帶的人不是徐嬤嬤,或者帶的人不止徐嬤嬤,那么……
白姨娘不愿再想下去,她站了起來,去床邊輕輕拍打顧時心的臉和手:“心兒、心兒……”
顧時歡則親自將徐嬤嬤扶了起來,猶不放心地叮囑:“徐嬤嬤,為了心兒,你可一定要守口如瓶。眼下只有我們幾人知曉這件事,若是此事被泄露出去,那我頭一個懷疑的人,便只能是你了。”
她以前不是這多疑性子,只不過見到的傾軋多了,不由得多了幾個心眼,況且如果她沒猜測錯的話,人心比她想象得還要臟多了……所以她鄭重一點也沒什么錯。
徐嬤嬤也是通情達理之人,知道此事輕重,忙立誓保守秘密。
顧時歡點點頭:“我們將門窗關嚴一點。”
她走去關窗,恰此時沈云琛歸來了,從窗子里跳進來,差點將顧時歡撞倒。好在他眼明手快,一眼便看出了是誰,連忙摟進懷中,順手將身后的窗子鎖緊了。
顧時歡松了一口氣:“怎么才回來,沈……那人呢?”
沈云琛:“我將他送回他妻兒身邊了。”
顧時歡沉默了一瞬。
沈云琛又道:“看沈知遠的情況,他應當是中了春.藥。而將他引來居香院,誘他喝下摻了春.藥的酒水之人,是四哥……沈世漣。”
顧時歡一震,不禁抬首,與他目光相觸,心下有了一致的猜測。
這會兒,徐嬤嬤已經將門窗都檢過一遍了,關得嚴嚴實實、一絲不透,而顧時心也被白姨娘鍥而不舍地叫醒了,只是她揉著腦袋,眼睛迷蒙地半瞇著,顯然還混沌著。
沈云琛道:“恐怕四妹中的則是迷.藥。”
顧時歡皺眉,忍不住想將沈世漣大罵一頓,不過她還是抿緊了自個兒的嘴巴,決定先聽過顧時心的說法再說,免得誣賴了他人。
此時,顧時心已經慢慢恢復清醒,她抬眼環視一周,登時被嚇到似的渾身一抖,臉上寫滿了心虛:“你們……你們怎么在這?娘、三姐……”
她顯然不知發生了什么,惴惴不安地扭開眼睛,耳朵尖都紅了。
白姨娘心中焦急不已,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好求助般地看向顧時歡,顧時歡走了過來,在床邊坐下,拉起顧時心的手,決定單刀直入:“心兒,我有些話要問你,你現在老老實實地告訴我們,不要有任何隱瞞。”
顧時心一怔,從被她娘發現錦囊里的紙條時,她就猜到她娘會將這件事與她三姐通氣,也猜到了她三姐不會再替自己隱瞞,可是她沒想到自己一覺起來,她們都在,連皇姐夫也在,獨那人不在——
她猛地一驚,這才覺出不對勁兒來,她怎么會突然睡著了?而且醒來時,他卻不在身邊?而三姐,以前所未有的嚴肅,叫她把一切都說出來……
顧時心抿了抿唇,之前心里還滿是羞赧,想將這事兒混過去,現在卻清楚地明白,或許在她昏迷期間……發生了什么。
“三姐……”這么一想,顧時心的背上便冒起了冷汗,“是、是四皇子約我來的,我本來不想赴約的,但是娘已經知道了我與他私……私下往來之事,我想我還是要與他說個清楚,往后不再背地里見面……所以,我們便約在了僻靜的居香院……”
屋子里落針可聞,沒有一個人說話,連呼吸之聲都是淺淺的,似乎都在聚精會神地聽她述說,顧時心緊張地擰著帕子,幾乎要哭出來。
她知道三姐和娘一定對她失望極了,可是每次他遣人給她送來幽會的紙條,她總是忍不住動心……
“之后,我就跟他說了,我說我娘一定不愿我與他私相授受,往后也定不許我與他往來了,我還說叫他從此以后別再找我,我不會再私下見他了……他答應了,與我喝了一杯茶算作暫別,承諾以后一定會娶我……”
說到此處,顧時心也明白過來了,定是那杯茶出了問題……
她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忍了許久的眼淚憋不住了,用力握緊了顧時歡的手:“三姐……這到底怎么回事啊?”
顧時歡冷下了臉。
顧時心所言果真跟她猜測得無異,一股無明業火頓時燒到了她的心頭!
既知是沈世漣將顧時心約到這里,又引.誘她喝下加了“料”的茶,那么這件事情的脈絡便顯而易見了,莫說是沈云琛和顧時歡,連白姨娘和徐嬤嬤都想明白了。
白姨娘再端不住往日的教養,氣得“啐”了一口,恨聲道:“混賬東西!”
顧時心再傻都能明白了,所謂的“混賬東西”指的不是她,而是四皇子沈世漣!
她心里浮起莫名的情緒,顫聲道:“娘、三姐……他做了什么?”
白姨娘張了張嘴,卻不知怎么與她說。
顧時歡也啞然,與沈云琛對望一眼,一時又怕刺激了顧時心,一時又想說個痛快,好叫她徹底死心……
因為這件事情,從種種證據來看,分明從頭到尾都是沈世漣的策劃!
先迷暈了顧時心,又把沈知遠引來此處,給他喝下了下了春.藥的的酒,最后還將兩人放在一個屋子里,打的什么主意還用得著說么!
若是沒他們幾個提前撞破此事,真叫沈知遠將顧時心奸.污了,到時候沈世漣等人再“逛”至此處,恰巧看到這一幕——
沈知遠違背天倫、罔顧道德,奸.污妻妹的罪名便必然得背下了。
在大昱,背倫背德是極大的丑聞,且不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至少此事也會使得沈知遠在民間的聲譽一落千丈、一蹶不振。
他好不容易從廢太子府出來,恐怕經此一役,出不出來已經沒什么區別了——他的父皇絕對無法容忍自己最看重的兒子竟是此等熏心之人。
換句話說,若這件事真的發生了,他沈知遠的政治前途便會徹底毀掉,往后能當上一個閑散王爺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至于被奸.污了的顧時心,從此門庭冷落姻緣散盡都算是幸運了,沈順和為了減少影響,讓她“病死”亦是有可能的。
當然,沈世漣這么機關算盡,自然不是為了謀害顧時心,他的目標,一看便知是沈知遠。
這也是顧時歡一開始就沒懷疑沈知遠的原因。
沈知遠此人,雖然妻妾成群,女色方面來者不拒,但是卻絕不是個會因美色誤事的蠢貨。他想要美人嬌婦,招招手便能招來一大群,犯不著鋌而走險,在妻妹身上動腦子。
所以,這件事的幕后黑手,只能是沈世漣。
或許他一早就這么打算了,或許他知道往后不能再與顧時心私會,所以臨時起意,利用她一把,無論哪一種原因,都只能說明一點——
他并不愛顧時心,他對顧時心一直都只是利用。而顧時心一旦沒有了利用的價值,就被當成一枚棄子安插在棋盤中最緊要的一點上,至于那一點是否會導致棄子粉身碎骨,他是不在乎的。
顧時歡張了張嘴,這事實太殘忍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一雙溫熱有力的手悄然握住她的柔軟冰涼的手,顧時歡抬眼一看,自然是沈云琛。
沈云琛用大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她該知道的,四妹有權知道這件事。”
等顧時歡的手漸漸熱起來,他便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我先去前廳,你們慢慢聊。”
顧時歡:“嗯,去吧。”
她明白沈云琛的意思,這件事最好由她或者白姨娘跟顧時心說清楚。她們兩個是顧時心最信任的人,也只有她們來說,顧時心才可能聽進去。但是白姨娘向來嘴拙,恐怕一時說不明白,這重任自然只能由她來擔著。而沈云琛借故離開,是為了給顧時心一個更為放松的環境,好讓她能安心聽、慢慢梳理……
顧時歡心里一陣感動,手掌的熱度漸漸蔓延至心頭。
他是真的將她的親人當成自己的親人。
其實,沈世漣所做的事,站在沈云琛的立場上,何嘗不是一個鏟除對手的助力呢。他本可以坐收漁翁之利,甚至一石二鳥,將沈世漣也借機扳倒,但是他卻選擇救下了顧時心。現在證據全無,除了默默咽下此事,別無他法。
顧時歡看著沈云琛離去的背影,眼眶微熱。
他沒有順水推舟利用顧時心,一來當然是因為自己的驕傲,不愿做此等下作之事,二來也因顧時心是她最疼愛的妹妹吧……
若此時沒有旁人,她真想沖上去抱住他,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
*****
及至壽宴開始,顧時歡終于出現在眾人面前,而顧時心突染風寒,竟病倒在床,因此向顧老夫人告了假,白姨娘也留在后院照顧女兒。
顧老夫人雖有不快,但生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兒,遂遣了大夫過去,讓他給顧時心好生瞧瞧。
顧時心是真害了病。
在顧時歡艱難地一切說給她聽時,她宛若晴天遭了霹靂,怔著一雙眼睛不敢置信,后來便是哭,止不住地哭,仿佛要把眼淚全部傾倒出來的那種哭,哭得幾人的袖子都被淚水浸透了,她才至歇下來。再想起她與沈世漣的從前種種,滿目柔情都成了欺騙利用,心里的委屈全部化成了憤恨,她氣得目眥盡裂,眼神似要殺人。
好不容易被顧時歡勸慰住了,眾人攙扶著她往外走,想將她帶回梨香院好生歇息,沒想到一出了屋子,一陣疾風迎面而來,顧時心正是悲痛欲絕之時,身子極度虛軟,便叫那陣風吹得打了個噴嚏,當下便暈了過去。
這下,告假的理由也不必想了,已有現成的了。
顧時歡嘆了一口氣,她知道顧時心這是心病大于身病呢,但是也沒法子,她終究得面對,再這么瞞下去,還等著沈世漣再來坑她一回么。
宴席過后,夜幕已經掛上天邊。
顧時歡與沈云琛再去探望了顧時心一回,她的情緒已經穩了很多,他們知道,這么大的事,該讓顧時心自個兒先冷靜兩天,于是什么也沒說,便告辭回去了。
第二天,顧時歡買了不少補品和女孩兒喜歡的小玩意兒,讓人給送去了顧府。
距離開京城已經不足五日了,顧時歡與沈云琛開始忙著與各路親友告別。
這一日去了莊府,莊瑕偷偷拉了顧時歡的袖子,將她拉到閨房里,兩人說悄悄話。
莊瑕滯了片刻,才道:“嫂嫂,你能勸一勸你表哥么?”
顧時歡一時摸不著頭腦:“哪個表哥?勸什么?”
莊瑕垂下頭:“……就是你那個華朗星表哥。”
顧時歡瞇著眼睛想了一番才記起來,自從莊瑕被沈平玉要了身子又棄如敝屣之后,她怕莊瑕郁結于心,悶出病來,便想用華二表哥的偶人給莊瑕逗逗樂,后來這逗樂的任務不知怎么便轉到了華二表哥的身上去了,她便沒再管。
顧時歡不知莊瑕怎就討厭起華朗星來,忙問:“他怎么了?”
莊瑕便越發垂了腦袋:“他……那日皇上亂點鴛鴦譜,差點將我指給表哥,華二少爺不知從哪里知道了,便、便向我表明心跡了。”
顧時歡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眼睛都亮了:“這是好事啊,你不用擔心,我華二表哥絕對人才出眾、品性上佳……呃,你不喜歡他?”要么怎么會讓她去勸呢,她連忙頓住話頭。
“也不是……”莊瑕極低地說了幾個字,立刻又提高了聲音,“我配不上他!”
顧時歡愣住,眉心微低下來:“并沒有……莊表妹,你并沒有配不上他。你長得這般好,父親是掌故,家世也清白,更重要的是,表哥他喜歡你,談何配不上?”
莊瑕猛地抬起頭,雙目已經紅了:“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我……我已非完璧……我都已經跟他說了,我已非完璧,他為何那么死心眼!你去勸勸他,天底下的清白姑娘那么多,我……”
“不勸!”顧時歡道,“世俗的目光縱然可怕,但只要我華二表哥不在乎,你還在乎什么?”
“我是不該找你來了。”莊瑕撇開臉,“原以為你會幫忙勸勸,難道……難道你希望你表哥娶一個殘.花.敗.柳嗎?”
“你不要用這種詞形容你自己。”顧時歡不贊同地蹙起眉,“若說希望,我只希望,我表哥能娶到自己想娶的姑娘。”
莊瑕沉默。
顧時歡莞爾一笑:“好啦,我就要離開了,既幫不到你,也礙不到你了。我只是想勸勸你,人生遇到好男人不容易,你若是不喜歡我表哥,拒了也就拒了,若是因為別的緣故拒絕了一樁好姻緣,豈不可惜。”
莊瑕的面容開始松動。
顧時歡淺淺笑了笑,沒再多說什么。
接下來的幾日,顧時歡又去見了京城里的各個表哥,特別是華朗星,也直接問了莊瑕之事,他坦然承認,還央她給自己美言幾句,顧時歡笑著嗤了他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搞定去。”
她還去見了姜如婳、見了沈寧安,她們的日子一時與過去沒什么區別,想到日后好久不能相見,幾人倒是眼淚漣漣地吃了一頓飯。
最后,她又去了顧府,去見冷靜了好幾天的顧時心。
她提出了一個醞釀已久的大膽想法,想讓顧時心跟著他們一塊兒去邊疆!
她放心不下顧時心,既擔心沈世漣還會對她下手,又擔心顧時心拎不清,再度陷進去。
顧時心卻搖搖頭:“三姐,你到底把我當什么了……我已經看透了,心灰意冷了,絕對不會再犯傻了!”
“可是……”
“而且我現在也沒利用價值了,他不會再找上來的。”顧時心打斷她,“我倒是舍不得你,但卻不能跟你去邊疆,我還要留下照顧我娘。我之前不肖,傷了她的心,往后可不能再叫她為我擔心、為我掛念了。”
也許人一旦經歷什么,就會突然長大……
半晌,顧時歡嘆息了一聲,點點頭:“若是你們碰上什么無法解決的事兒,記得寫信給我。”
顧時心笑靨如花地抱住她:“我知道了。謝謝三姐。”
*****
處理好京城的瑣事,顧時歡與沈云琛終于踏上了去邊疆的道路。
已是早秋,襯得此番離別格外蕭索。
但是,在顧時歡的心里,卻不覺蕭索,反而有種發自內心的愉悅和期待。
京城雖然繁華熱鬧,但是人心也格外復雜多變,不知道邊疆是否有所不同?
邊疆指的是國與國之間交界的地帶,但是在沈云琛這里卻是特指——
指的是大昱、北漠、西慶三國交界的地帶。
這是大昱邊疆線上最荒涼最遼闊的地方,也是大昱邊疆線上最脆弱最重要的門戶,更是兵家必爭、各國嚴防死守之地。
這也是沈云琛十五歲就被送去的地方,他的第二故鄉……
而在這交界之處屬于大昱的地界,也正好是大陰州、大度州、大眉州三州交界之地,因此不好說這里到底叫什么州,久而久之便都叫它“邊疆”,一個泛稱因而變成了它的特指。
不過,當地的百姓,倒是私底下給邊疆取了一個很美的名字——月蘭。
相傳,這里古時候極為荒涼,沒人愿意來這里居住,有一個叫月蘭的花仙子卻愛上了這個荒涼之地,毅然棄了仙身下凡,與隔壁州的王秀才結為夫婦,將王秀才帶來了這里,從此在這里繁衍生息,才有了這一方百姓。
傳說畢竟是傳說,單靠兩人怎么可能繁衍出一方百姓呢,但是這傳說到底口口相傳下來了,月蘭也成了這方百姓心中的神祇。
當然,邊疆月蘭不止有神話傳說,還有許許多多不同于京城的習俗、風情。
在去邊疆的路上,顧時歡天天纏著沈云琛給自己說月蘭的故事,日子過得飛快。
說著說著,故事還沒說完,月蘭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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