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指向
氣氛冷凝,暗中隱隱有一股殺意正在緩緩流動。
燕姜不卑不亢且不言不語,頭顱輕垂露出白皙頸項,她在等,她要看看,這個名義上的父王到底會怎么做。
良久過后,只聽燕王冷聲大笑著,隨后怒喝道:“果然不愧是她的女兒,竟跟她一般是那狼子野心之人!”
沒有打罵,只留了這樣一句話。然而偏偏就是這么一句,讓燕姜整顆心微怔,然后再無知覺。
對燕王,她本人并沒有多少感情。因為木貴人的緣故,她的存在不過就是燕王的恥辱,因而那時候只覺得對方能讓她活到這么大歲數就已經足夠了,其他寵愛她從不會奢望。
只是現在事情擺在面前,通過兩個外人的伶俐口齒就讓他徹底否決了自己這個女兒的存在,并將過世之人的錯誤也歸咎到她的身上,仿佛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一樣,認為她就是兇手,她燒了胡家,她有心謀害帝君。
可是憑什么?憑什么這一切就得她來承擔?她欠誰的了,對不起誰的了?
十指倏地握緊,燕姜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燕王緩緩而語:“父王,自進門到現在兒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一直是娘娘和胡貴妃在說。即便真得要審犯人也得聽聽犯人的自白吧,不然豈不太草率了?”
燕王一聽,慢慢皺眉似乎正在思考。蕭皇后見狀急忙勸阻道:“事情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姜兒你還是……”
“娘娘,父王還沒有說話。”硬聲打斷蕭皇后,燕姜冷眸看著她眼底滑過的戾氣,心中冷笑,并沒有太直接。
“好,朕就聽聽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燕姜深吸口氣,再抬眸時依舊是一汪清泉。只是那帶著冷氣的語調和眸色,讓燕王本煩躁不堪的心情,漸漸平復了下來。
她說:“這東西是在我西涼殿搜出來的不假,可誰能證明這就是我的?別說是一個小小的布包了,西涼殿所有的東西都是父王賞賜的,難不成這是父王給我的?”
燕王臉色巨變,而后就聽燕姜冷哼一聲道:“這布包的面料是用宮女穿舊的衣裳縫制的,只可惜我宮里一向沒那么奢侈。西涼殿到底是什么情況,我一個月有多少銀錢想必皇后娘娘清楚得很,西涼殿宮女的衣裳都是能省就省,只要不是太破,都可以一直穿下去。”
“而這個布包的面料一看就是去年剛剛時興的料子,只可惜啊,我那兒的宮女們現在身上還穿著前年的衣服呢!”
燕王聽著心里面就有些不是滋味了,他倒不是覺得燕姜可憐,而是覺得對方好歹也是自己的女兒是個公主,皇后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是這么照顧人的?
且看燕姜一臉平靜絲毫沒覺得有委屈,燕王心中那桿秤不由自主就偏了偏。他埋怨地瞪了蕭皇后一眼,道:“你且繼續說。”
“布包面料的事就只有這么多,第二點則是關于里面和落草及干料的事情。”
燕姜說著,目光看向面前的托盤:“和落草用于制作女子脂粉,一般只有市井之中才能買到。雖說其價格并不算昂貴,但父王,若是太醫們已經看過這布包,想必他們也告訴了你這里面的和落草是提煉出來最純最凈的那一部分吧。”
見燕王點了點頭,燕姜笑了笑:“問題就出在這兒了,頂級和落草的市價是十兩銀子一克,父王覺得我有那個閑錢去買這些嗎?”
再一次被問住,燕王神色微閃,露出幾分難以捉摸的情緒。
并不急要回答,燕姜復而開口:“和落草本身帶毒,若是過量會導致女子毀容,更別說是最純良的和落草了。純良的和落草用于制作脂粉時只需一丁點就能達到普通和落草十倍的效果,可這樣卻也還有風險,那就是因為本質太純良,所以加之配料就成了火種。”
“這么又能毀容又能當火種來用的東西,父王覺得我為什么不把它扔了,而是好端端放在西涼殿等著皇后娘娘的人去把它翻出來呢?”
矛頭直指蕭皇后,既然她百般落井下石,那燕姜又怎會順了她的心意?
燕王沉默不語,他的眼睛盯著地上的布包不知在想些什么。在場其余兩人紛紛噤聲等待他的判決,而只有燕姜垂著眸子,唇角微揚,神情極為不屑。
“皇后,朕想你應當給朕一個解釋。”
蕭皇后沒想到燕姜幾句話就把矛頭對準了自己,當下一驚,急忙跪倒在地:“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也只是就事論事,哪知道會有這么多……”
“事情都沒查清楚就妄下定論,誰給你的膽子!”冷哼一聲,燕王不怒反笑,“還是說你們在戲弄朕,合演了一出戲給朕看?”
“姜兒她再不濟,那也是朕的女兒!”
一句話,幾乎就成定論。
燕姜跪在下首心里面忍不住的冷笑,燕王喜怒不辨早已是宮里面熟知的事情,且看剛才對她恨得要死此刻又把她當女兒的樣子就該知道他的性格。
只可惜蕭皇后和胡貴妃伺候了燕王這么多年還不如她懂得什么叫投其所好,女人啊,總想著有了圣寵就能高枕無憂,卻不知這世上最致命的就是帝王之寵了。
就在燕姜以為事情告一段落的時候,下首在門邊站著的一個宮女忽然跪倒在地,大聲向燕王喊道:“陛下,娘娘是冤枉的,奴婢、奴婢有證據!”
她的話音剛落,燕姜眸中忽然閃過懾人的利光。沒有回頭也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畢竟這些日子她接觸的宮女便是此人。原本她想要利用這宮女的存在暗中幫自己盯住了蕭皇后,可沒想到此時看來,自己好像又一次踏入她們的陷阱之中了。
抬眸看著正對自己邪笑的蕭皇后,燕姜回以一個高深的笑容,隨后低下頭不再言語。
她倒是想知道,這個宮女到底準備說什么。
被打斷的燕王很不高興,側頭看著蕭皇后,滿臉不悅。蕭皇后急忙做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大聲斥責道:“一點規矩都沒有,還不趕緊退下!”
“娘娘,花醉不能看著娘娘被冤枉啊!”自稱花醉的宮女喊著,跪著前行幾步來到燕姜身后,沖燕王做禮叩頭后才道:“陛下,娘娘是為了護著公主,才不肯說出實情的!”
護著自己?燕姜眉峰高挑依舊沒有說話,這么好看的戲若是中途被她打斷,那可就真沒什么意思了。
見不再有人打斷自己,花醉咽了口吐沫聲音略帶顫抖地道:“奴婢近日里受娘娘的吩咐經常去西涼殿看望公主殿下,多少也會遇上公主跟貼身宮女說話。昨兒個上午奴婢過去時,就聽見她們在說什么搶過來、不能娶的話。奴婢正想著再聽清楚點,就見公主忽然出現,神情似乎有些慌張。”
“公主跟三殿下的事,宮人們各個都是看在眼里的,想必主子們……也應該知道。”
花醉說著,偷偷看了眼其余幾人。心中好奇燕姜怎么到現在還沒有反應,她強自按下心頭不安,繼續道:“奴婢是昨日上午聽到那些話的,晚上胡家就出了事。而且之前公主也出了一趟宮,回來后就一直待在西涼殿甚至連三殿下都很少見了。所以奴婢覺得……”
留了足夠的空間以供燕王遐想,花醉埋著頭,顯然是已經完成了任務。
布包算作物證,花醉算作人證,兩方夾擊,看起來她還真得是有口莫辨了。燕姜抬眸掃了眼胡貴妃和蕭皇后,見二人皆是望向燕王,眼底潛藏著淺淺的期盼。
這是準備讓燕王給自己定死罪了,燕姜想著,忽而開口:“父王,宮人議論主子,該當何罪處置?”
“姜兒,事到如今你還要再鬧下去嗎!”接著她話的是蕭皇后本人,只見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看向燕姜,眸中竟有點點淚光,“本宮原想著你年紀小,說你幾句長長記性也就罷了。可你為何這般不懂事,到現在還在狡辯!”
說完,她轉向燕王,像是痛下決心般地道:“陛下,臣妾派去的人還在西涼殿發現了一樣東西,只是剛才有心替她遮掩,才沒有呈上來!”
劉嬤嬤此刻心領神會,在蕭皇后說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一旁的矮桌上,將一個蓋著布的托盤舉了過來,呈至皇帝面前。
燕姜冷眼瞧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直到看著燕王將那布掀開,面上神情巨變時,心中才恍然有了幾分明了。
“這是……”燕王雙目圓瞪,看著托盤上的東西一動不動。他的一顆心在看見托盤內的東西時像是猛地被什么利器扎了一樣,讓他幾乎坐不住。
見狀,蕭皇后眸底閃過一絲冷意,隨后一字一句開口道:“這就是當年木貴人刺殺陛下時所用的那把匕首,而這把匕首恰好是在西涼殿發現的。”
一邊說一邊觀察燕王的神情,蕭皇后慢慢將目光投至燕姜身上,揚了揚眉繼續道:“這把匕首是在公主的枕頭底下發現的,也就是說公主日夜都枕著這樣一個刺殺陛下的兇器睡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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