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識現代外科縫合術
府中多了這一干虎隊軍士立時熱鬧起來,光是整理床鋪、準備晚飯都夠仆役們忙活的。一班凱旋的飛龍軍爭先恐后去澡房洗澡,隔著老遠都能聽到里面鼎沸人聲。難怪以前西華侯府的澡房沒門呢,全部純爺們根本就不需要。但我入府后便要多些規矩,吳天倫正帶著幾個木匠給澡房裝門,糊紗窗。我讓董伯也去吳天倫處領點事情做,自己則抓緊時間跳進公子的澡房洗澡凈身,總不能等公子回府再和他爭洗澡盆吧。
沐浴完畢回房,卻見后院空閑的西廂房擠滿了人,里面傳來一個老年男子的安撫聲。我大奇,也跟過去看個究竟,誰知看到李據渾身傷痕躺在床上,一個老年醫官正在處理傷口,傷口甚深,血把袍子浸染得斑斑點點,應是傷勢嚴重,但李據卻一聲不吭,只是兩眼望著屋頂,一眨不眨,臉上表情木訥。我嚇一跳,這詭異表情太過熟悉,急忙分開門口眾人來到李據榻前,伸手掰過他的頭,湊近觀察他的瞳孔——瞳孔放大,眼神散亂,表情木僵,不由心口發涼:這不是強刺激導致的急性應激反應嗎?
“李據,李據!”我拍拍他的臉蛋呼喊他的名字,“看著我,看著我,你能聽到嗎?”
正在為他裹傷的醫官大感詫異,讓我退后,不要妨礙他給病人治傷。我松開手,默默退到一旁看他施為。醫官剪開李據的戰袍,露出里面的裹著麻布的傷口。李據的傷口已經在受傷當時簡單處理過,這醫官是來換藥的。
秦漢早期,按人數配軍醫還沒有成為一項軍隊制度,一支千人隊伍只有幾個草藥郎中,打完仗才給簡單處理傷口,醫生根本不會隨隊伍在前線搶救傷員,古時傷病死的非戰斗減員比作戰還厲害。尤其刀槍傷口無法嚴格消毒,傷口感染發炎是傷員致死的首要原因。李據的大傷口主要有兩處,一是大腿內側的箭傷,一是右側肋骨長達20公分的刀傷。箭傷最難辦,因箭頭上有倒鉤,要取出箭頭需要用燒紅的小刀子把箭頭剜出來,燒紅的刀背順帶消毒止血。李據受傷后處理傷口的郎中大約因為時間、經驗和條件有限的緣故,只是給傷口止血包扎。這醫官主要來給李據取箭頭。他把一柄燒紅的小刀切開傷口,邊切傷口冒出吱吱的水汽和青煙,看得我心尖打顫,就連神智已失的李據喉嚨也發出咕咕的怪聲,想來痛苦已極。大約醫官見這種情景多了,干凈利落地把傷口擴開,露出里面發亮的箭頭,用小刀挑出倒鉤,套上細繩用力一拔,箭頭當啷掉在地上,所有人都長出一口氣:總算拔出來了。醫官將一把粘稠的綠色草藥茸敷在箭傷上,外層再撒上干燥的金創藥后裹上棉布,這就算治療了。醫官接下來如法炮制,把右肋的刀傷也同樣處理,其余較小傷口撒上金創藥,連包扎都免了。我看得直咂舌,對李據的傷口表示哀悼。
醫官走后,留下一個軍士照料李據,其他人都散了。我看著李據那瘦小的尚屬兒童的身體躺在那張空蕩的低矮床塌上,心中涌起陣陣恐懼和悲哀。一個鮮活的孩子的生命恐怕要就此消失掉,李據就算熬過今夜也熬不過炎癥。我雖然是學神經內科和生物出身,但是大學期間沒有少去綜合醫院臨床實習,畢業后也在綜合醫院工作過。憑我的經驗看,李據傷口沒有得到及時和徹底的處理,拖了二天時間已經有些發炎,李據此時面色泛著潮紅是發燒的癥狀。
我在院中徘徊,救還是不救?如果要救,就得顯露現代的醫學知識,那樣不僅招惹麻煩,而且會影響我渡劫。試想,如果我在這劫數中還妄想用不屬于這里的方式方法去改運、改命,不是會造更大的劫數嗎?應該順勢而為,就如同我的逃跑計劃,沒有使用超過這個時代的東西,所以不會造成擾亂,但是要去搶救一個本來該死的人,卻不是我的本分。
我必須堅強而冷漠,忽視這里的一切,包括生命。
可是李據這孩子真的很堅強乖巧,想起他規規矩矩地脫下衣服,露出尚不強壯的身體接受飛龍軍的杖刑,打得皮膚破裂還直說小事一樁;想起當我答應教他唱歌時他一臉滿足的小臉蛋,還有他談到自己哥哥的興奮勁兒,多么簡單樂天的孩子,要是在現代社會,這樣的孩子是懂事得讓大人心疼的那種吧。
心,無端被揪緊,鼻子發酸,耳旁傳來孩子一聲緊似一聲的沉重喘息,他的生命力正在流逝,正從我的徘徊腳步下淌過……我狠狠拭去滿臉的淚水,跺跺腳,說要教那首歌的,我怎么能對一個孩子失信。
我和董伯占據了西廂房,那個照料的軍士我讓吳天倫給打發走了,理由是董伯更合適,內院有我住著再安排其他男人不妥當。我讓董伯拿來干凈汗巾、白酒、剪子、小刀、針線、干凈舊棉布、削尖的新筷子、還有一些我指明要的草藥,冷熱水各一桶。
我先讓董伯把我要的幾種藥搗爛后盛在干凈碗中備用,然后小心翼翼解開李據大腿的繃帶,組織液依然在慢慢往外浸,傷口上一塌糊涂,綠的褐色的藥草和血混在一團。我用削尖的竹筷輕輕夾出傷口里的藥草,更深的地方沒敢去,只把取箭頭時用小刀擴開的切口中草藥渣撿拾干凈,然后用白酒消毒備皮。之后,我穿起白色棉線和針一起放在白酒里泡上片刻,然后開始縫合被小刀切開的創口,中間箭頭造成的小洞卻無法縫針,只要將新鮮的切口縫上,靠兩邊的拉力,也可以促進箭傷愈合。我往小洞口里倒入我配置的藥粉,然后在整個創面上再撒上一層,最后用幾片止血草葉覆蓋在上防止繃帶和浸出的組織液粘連,以免換藥時再次撕扯傷口,最后裹上麻布。
處理完這一處傷口我已經汗如雨下。右側肋骨的傷口處理起來需要一個助手把李據的身體側推固定,直到手術結束。我跳到塌上跪在李據身側,讓董伯協助我把李據的身體左側翻朝里,然后照樣拆開繃帶,先消毒清理一番。然后撈起酒碗里泡著的剪刀剪去周邊有些發白的碎肉,讓創口盡量整齊。然后拔下自己一根頭發穿好針,也在酒碗里涮了涮,便開始縫合真皮下層被劃斷的肌肉層。
沒有手術鑷子夾住肌肉,我的手因為緊張而發抖,黃豆大的汗珠滴下來,我費力地對董伯說:“幫我擦掉額頭的汗水,千萬別讓汗水滴在傷口上,不然會感染。”一聲低哼從身后側傳來,旋即一張雪白絲帕輕柔吸取我額頭的汗水,我低著頭完全專注在縫合手術中,絲毫沒有注意到董伯的兩只手一直抱著李據身體,哪里能變出第三只手給我擦汗?
董伯的臉色有異,張口欲言又被身后之人止住。
我一會又對董伯說:“這里肌肉翻卷了我看不見,把油燈挪過來一點。”光線陡然增強,我只顧低頭縫合,全不想空中怎會多出一盞油燈?一共拔了我約5根頭發,逢了40多針。上好藥,裹好傷,我雙手因為發麻而僵硬抽搐,整個人身體強直,眼前一陣發黑,仰天往床下栽去!一雙手穩穩從后面接住我僵硬的身體,然后打橫抱在懷中,站起身后大踏步出門,到得我房中后輕輕平放在床上。
董伯一直惴惴不安跟在那人身后,喉嚨上下抖動,雙手緊張得來回搓個不停。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今晚的行為,他從來沒有見我做過,純粹出于對我的信任配合我。“公子”,他眼中透出祈求,“我們小姐是好意,她救過難產的婦人,手段很高明,不會害李據。”
抱我回房的人正是公子棘奴。他帶著淡淡酒氣回來時闔府的人已經睡下,來到我房外見已熄滅燈火,正徘徊之際,瞥見分給李據養傷的西廂房燈火通明,里面人影晃動且有細語傳來。推開房門,赫然看見我在縫合李據大腿的箭傷。我太過專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董伯想出聲提醒,被公子做手勢噤聲。他初時站在我身后靜靜觀察,很快就明白我想做什么。他從未見過有人用針線像縫衣服那樣縫人的皮膚,好像有些滑稽,但我又做得那么一絲不茍,他不忍打斷。這個僅僅見過幾次的小女孩渾身透著神秘,眼神晶亮卻深得像口井,說話完全不是一個九歲孩子的口氣,倒像個智者。舉止氣度不卑不亢,優柔從容,不帶一絲煙火氣,顧盼淺笑間,露著通透和覺察。那種傳說中的神慧童子大概如是罷?
他坐在我窗前,頭也不回輕輕擺手:“今夜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曉。瀅兒不是常人,切不可讓他人懷了覬覦之心。”
董伯心上大石落下,低聲回話:“是。我家姑娘打生下來就與常人不同,也不知是福是禍。董家全家被害,我那老婆子為了救姑娘已經喪命,老奴就是拼死也要護得姑娘周全。”說完,老臉上潸然淚下。
公子不再言語,取出方才為我擦汗的素白絲帕細細為我擦拭手上的血污,董伯見狀忙去廚房打熱水。收拾停當,公子讓董伯自去休息,自己在床踏板上鋪上褥墊,跪坐上面為我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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