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刺客
約定的一個半時辰到了,眾朝臣已經退朝,身著黑、絳紅、綠的文官和身著紫色的犬戎武官均陸續返回回朝房,乘車的乘車,騎馬的騎馬,唯獨不見天巫阿拉耶識。眼看時辰超過三刻,慈心等得心焦不已,只好去朝房找當值的黃門官。黃門說聽得朝臣議論,天巫下朝后和秦皇去了后宮。慈心聞言頓覺胸口緊抽,勉強問道:“今日早朝上天巫沒什么事吧?”黃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天巫能有何事?她可是今上跟前最得寵之人,剛才大臣們都還說天巫被納入后宮是遲早的事情?!鳖D一頓,黃門大概注意慈心灰敗的神色,好意道:“老弟是天巫的車夫?嘖嘖,連給天巫趕車的馬夫都是一表人才,氣度非凡,可見天巫府不發達都不行。來來,且坐這里安心等待,若是你家主子今晚住在宮里,最多午時宮里定會傳信出來?!贝朔靡庠诖刃穆爜硎执潭?,他轉過身朝著巫殿的方向眺望,不自覺把馬鞭在手中挽了又挽,直把手掌勒得發白。黃門見他情狀有異,立刻閉口不言,自忙去了。
慈心,慈心!不知過了多久,朝房外忽然傳來喚他的聲音。慈心飛奔出來正好和阿拉耶識撞個滿懷,只見她身后跟著幾個宦奴,一人手中拎著一個木桶,另外的人扛著大口袋。
慈心一把抓住阿拉耶識雙臂,又驚又喜:“如何現在才出來,教我苦等。你沒事吧?”
阿拉耶識奇道:“我能有什么事?朝會結束后去把后宮御廚的海帶都打包卷走,然后又逼著宮中畫匠研磨了一桶銀粉,所以拖延到現在才出來?!睆拇刃氖种谐槌鲋皇州p輕在他胸口擂上一拳,喜道:“看你小子不在,以為你回府了,原來在朝房里躲清閑?!?/p>
這一拳錘得慈心甜蜜蜜,輕聲道:“說好要等你又怎會先行離開。深宮實乃虎狼之地,我不放心,怕你受欺負?!?/p>
像聽到天大笑話般,阿拉耶識掩口胡盧而笑:“我不欺負別人就大發慈悲了,誰能欺負我。秦國皇帝嗎?我在巫殿住的這三天,你可見襲人為我擔憂過?”她壓低聲音,湊到慈心耳邊神神秘秘地說:“實話告訴你,秦皇臉上的紋刺再多我也不怕,他看著厲害其實是只呆頭鵝,我分分鐘搞定。我剛才忽悠他說,海帶可以治大脖子病,銀粉我要用來涂畫天巫府的木雕房梁,他以為我打算安心在天巫府住下,專門讓黃門領我去宮中各處討要呢。哎呀,這下我可省錢了!”說話間喜不自禁,抬眼看見慈心盯著自己發怔,便解釋說那些海帶和銀粉其實要用來祈雨,只是想瞞著外人。既然要裝神婆就要越神秘越好,什么道具都不用就能求來雨水,這樣的神通豈不嚇得薩滿的神棍們屁滾尿流?
慈心啞然失笑。他聽阿拉耶識說得有趣,又夾雜更多不曾聽過的詞兒,令他好生新奇。又見阿拉耶識不像剛結識時那樣事事避諱自己,竟肯把機密事體說與他聽,便覺融融暖意充盈胸中,滿眼愛憐再也掩飾不住,可惜阿拉耶識早已背轉身招呼宦奴們抬東西上車,不曾看到慈心眼中情意。
回到府中后,阿拉耶識把自己關在房中勾畫簡易火炮的草圖,這樣的圖紙絕不能給任何人看。這個時代冶金工藝尚且落后,火藥要在隋朝才發明出來,所以阿拉耶識不敢將這樣堪稱“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拿出來顯擺。她想了很久,既然紀錄片中的老外制造沖天大炮的炮身的材料是硬紙板,那么利用比紙板更堅固的巨竹是否更好?銅鐵合金的炮身自然可以保證效果,但是這個材料工藝并不是很復雜,一旦流傳出去,可能頃刻間改變這個時代各國的力量對比,萬萬不能冒這個險。科技必須和文明匹配,否則只能釀成毀滅性的災難!就用巨竹吧,宋代漢人和金人作戰就使用過巨竹做成的突火槍,口徑四寸,殺傷力驚人,稱得上是炮了。
花了一個下午和晚上,阿拉耶識才把巨竹沖天炮草圖設計出來,詳細寫明了制作工藝。巨竹內鏜打磨拋光糊上用蛋清調和的泥漿,外筒包上銅皮,里面填裝紙包的火藥彈,尾端采用黃泥封住鏜口,底部留出裝引信的鏜孔。幸好火炮是一次性使用,不需要做滑膛等玩意,否則阿拉耶識真沒把握能做出來。沒有紙張,就只能用珍貴的和紙來糊了。阿拉耶識重重嘆口氣,想不到自己精心制作準備賣錢的書香物品竟做了彈殼。
沒有唐全父子做幫手,配置火藥必須由阿拉耶識親自完成,硫磺、硝石、木炭按照1:2:3的比例調配好;海帶先燒成灰燼再用蒸餾水熬煮、過濾,含碘濾液與銀粉混合,瓦罐里烘干成為原始催化劑。為了這個填裝料的制作,阿拉耶識單獨占了一個廚房,不準任何人出入。為了加快進度,她把海帶焙燒交給下人們做,大家都不認為阿拉耶識在糟蹋東西,只有慈心明了她在做什么。他不斷說服自己,天巫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想當初她扮成大牛的所為,不是為了自保,就是不愿牽連他人??v然心中萬分好奇,慈心也只能接受被拒之門外的待遇。
這日,早成了專職馬夫的慈心載著阿拉耶識去銅匠鋪做炮筒,慈心一直留在車上等候。阿拉耶識臨去前問他:“你相信我嗎?”她的漆黑星眸看著慈心雙眼,是那樣溫柔而懇切,慈心點點頭?!跋嘈盼?,就等我?!彼焓衷谒乜谔庉p輕按了按讓他放心,跳下馬車后回頭綻放一朵微笑。他的心便熔化了。
進去時不過酉時,出來時已是二更天。阿拉耶識從銅匠鋪出來便看見慈心坐在馭手位置上,單手抱膝仰望星辰。黑暗將他籠罩成一道剪影,銀色月光照亮他的額頭,使他觀星的姿勢看起來更為專注。有些不忍心打擾他,阿拉耶識悄悄來到他身邊,看清他臉上滿是憧憬的微笑,悠遠平和。能在這個時代的人臉上看到安靜祥和的儀容,阿拉耶識暗暗驚嘆。她曾諷刺他是唐僧、二貨,焉知不是他大巧于拙、純凈心性使然?他看上去傻得可愛,放在現代社會就是未受污染的富二代,灰姑娘心中的白馬王子。阿拉耶識被自己豐富的聯想感染,輕笑自己癡呆。
笑聲驚動慈心,他輕盈躍下馬車,“忙完了?”阿拉耶識點點頭,正要上車卻被慈心攙扶住,這多少令阿拉耶識有些不自然。
她深深看著青年熱情的笑臉,幽幽地說“慈心,你不用對我這么好,我還不起的?!?/p>
慈心呆了會兒方才說:“不用你還。我對所有人都很好的。”
秦國都城嚴格執行宵禁,二更天的時候路上空無一人。馬兒嘚嘚走在石板路上,清脆的聲音很遠都能聽到。忽然隱隱的喊聲劃破寂靜,路旁房梁上有一黑影飛速掠過。慈心立生警覺,停下馬車拔劍出鞘,站在車外環伺戒備。不等阿拉耶識詢問,慈心已經出聲示警。阿拉耶識掀開轎簾向外探望,卻見一道黑影飄然落地,手中柳葉尖刀烏黑似水,腳沾地時便向轎子沖來。慈心認得正是剛才飛過的黑衣人,見此情景更不猶豫,挺劍和黑衣人斗在一起。阿拉耶識心道不好,急切中鉆出轎子,看清黑衣人蒙著臉,身形靈活矯健。慈心見阿拉耶識跑出車外頓時大急,單手挽起雪亮劍花向那女子罩下。這招數來得兇狠,黑衣女子就地滾向一邊,堪堪躲過慈心攻勢。慈心那容她喘息,揉身跟進再刺。那黑衣人被逼急時一腳蹬墻,身體憑空翻轉中竟向阿拉耶識射出一枚飛鏢。慈心萬料不到黑衣女子放暗器襲擊阿拉耶識,回身撲救已來不及,飛鏢卻擦過阿拉耶識釘在身后轎子上。
“住手!”黑衣人壓低聲音喝道,手里扣了枚飛鏢作勢待發,“你再動我就要了她的命!”聲調雖低卻明明是女子聲音。阿拉耶識和慈心雙雙一愣,慈心還待要搶到阿拉耶識身前,黑衣人抬手又是一枚飛鏢貼著阿拉耶識頭發飛過,飛鏢切斷黑紗面罩的牛筋,面罩和一縷發絲悄然落地。
慈心驚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亂動:“不要傷害天巫!有什么要求我們可以談!”
不想黑衣女子此刻也被阿拉耶識的面孔驚呆了,她尖聲問道:“你就是天巫?”
三人中反倒是阿拉耶識最為鎮定,她平靜地點點頭,“請問女俠有何見教?”
黑衣女子夾著飛鏢慢慢向阿拉耶識靠近,“像,太像了!”她自言自語道,捏飛鏢的手也慢慢收回。
阿拉耶識妙目閃閃,“我像誰?”一旁的慈心沒想到黑衣女子有此古怪,想要偷襲卻被阿拉耶識使眼色止住。
黑衣女子試探著問了聲:“……董秋瀅?”
阿拉耶識腦子轟然大響,渾身血往頭上沖,“你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