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姐弟戀,多情公子遭棄
“你的胡子把我磨得好疼。”這是阿拉耶識醒過神來說的第一句話。
石閔對著燈光瞧,果然見阿拉耶識下巴和嘴唇周圍皮膚一片嫣紅,“瀅兒,我,我太笨了。我給你揉揉。”他伸出寬大的手掌,用掌心和手指輕揉阿拉耶識的下巴,滿眼心疼。揉幾下又看一眼,再揉幾下再看幾眼,直到阿拉耶識說可以了,他才把她擁進懷抱。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里面?zhèn)鱽韴詫嵉男奶暋?/p>
“瀅兒,你說過,等我的胡子長到寸長就可以和你玩游戲了。你說的果然是真的。”石閔的語調(diào)激動,聲音哽咽,“你跳下懸崖,我嚇得魂飛魄散。我滿山遍野找你,只在谷底找到幾片金葉子。他們都說你已經(jīng)粉身碎骨,有的人說你成仙飛升了……真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熬過來的。知道我的軍神稱號是怎么來的嗎?因為我作戰(zhàn)從不怕死怕傷,總是沖鋒在最前面。我很想別人能殺死我,這樣也許就能見到你了……天可憐見,終究讓我盼到這一天!”
阿拉耶識嘿然無語。她沒想到當年的小屁孩竟然以這樣的方式與她相認,用激烈的吻來表達心跡。“棘奴,你這是做什么?”她終于能夠推開他,隔著幾步的距離說話。
“瀅兒,我違了軍令擅離職守來找你,就是想接你回去。當年我請趙王為我倆賜婚,如今我要履行諾言娶你做我的妻子。”
“當年你我二人都還小,不明白自己心意,你不用因為諾言耿耿于懷。如今時過境遷,我現(xiàn)在是秦國公主,所以賜婚之事還是作廢吧。”
石閔俊面刷白,重復道:“作廢?不,婚姻大事豈可兒戲,瀅兒是嫌棄我嗎?”
阿拉耶識當時語塞,“嫌棄”二字聽著刺耳卻符合實情。一則阿拉耶識完全無意與古代多元時空的男子有過多糾葛,慈心純屬用他傻傻的真情打動阿拉耶識,最重要的是慈心是普通人可以和她閑云野鶴般悠游,對她而言最有信賴與安全感。二則她被當成身懷異能的神人后是各國勢力角逐的對象,要她為野心家服務(wù)打亂這個多元時空的生態(tài),那是絕對禁忌之事。佛家最講究因果報應(yīng),擅自改人命數(shù)也要背負因果,何況修改國運?趙國皇室本是趁亂入侵的胡羯人,荒淫兇殘,阿拉耶識絕不肯回到趙國過那等膽戰(zhàn)心驚的日子,哪怕石閔搬出董伯來也不能動搖她的心意。阿拉耶識收攝心神,從容淡定地告訴石閔她絕不會去趙國,也不會嫁給他。
石閔高大的身形微微搖晃,喃喃道:“為何?我苦等六年就是這個結(jié)果。”他踉蹌坐倒在地席上,從懷中掏出阿拉耶識寫有云南白藥和麻沸散配方的絲絹細細摩挲,黯然神傷:“棘奴家門不幸,原是文武兼修的忠勇世家卻淪為羯人家將。父親和趙人作戰(zhàn)被擒年十二歲,隨領(lǐng)頭乞活軍頭領(lǐng)降了石勒。石勒愛父親少年英勇,指給石虎為養(yǎng)子,因石虎待父親甚好,父親才為羯人所用。棘奴一出生便是降將之后,父母早早棄我而去,自此一人艱難茍活至今。縱然棘奴軍功顯赫仍遭羯人猜忌,與南楚霸府和乞活軍交戰(zhàn)屢屢手下留情,又數(shù)度救護華夏婦孺,卻依然被南楚人唾棄為石姓家奴。世人都道趙**神風光,豈知背后辛酸?石虎年老,諸子奪位甚劇,飛龍軍被推到風口浪尖,為避風頭棘奴只好駐守邊關(guān),即便如此也難躲暗箭。唯有夜深人靜之時捧出這兩方絲帛對之細語,以解我心頭之憂。療傷白藥和麻沸散果是圣藥,飛龍軍人得之作戰(zhàn)全無后顧之憂……戍邊艱苦,軍士均會唱《洗澡歌》和《我們的田野》以慰藉自心,每當月色明亮之時營中歌聲縈繞,都說是主掌吉兇禍福的少司命在保佑每位將士……”
“別說了!”阿拉耶識撲到石閔跟前,奪過他手中絲帛,“我明白你心中苦楚,可是誰心里沒有痛的地方?我當過秦國國師受萬人景仰又是太后寵愛的天意公主,看上去無限風光。可是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這六七年來我的念頭只有一個——就是回家!不管是天上還是中國都是同一個地方,天上在中國,中國在天上,總之不在你能想到的任何一個地方。我和你們是完全不同的人,根本沒可能在一起的!”
“不可能在一起,可是我們現(xiàn)在還在一起。我看得見也摸得著。”石閔茫然不解,伸手去摸阿拉耶識的晶瑩臉龐,“這張臉我想象過無數(shù)遍,那時候它只有我手掌那么大,現(xiàn)在也依然大不過我的手掌。眉毛和嘴巴依稀還有九歲的影子,眼睛可變得多了。小時候的眼睛像寶石,現(xiàn)在像波光閃閃的湖水,有時清澈無比有時又黑又深教人看不透。也許真像你說的那樣,有一天你會徹底消失不見。可是這雙眼睛會永遠留在我心底,永生永世不會改變。”
阿拉耶識的心被他的話戳到柔軟處,一陣陣心疼。石閔是個羞怯、執(zhí)著又善體人意的孩子,總是能激發(fā)阿拉耶識原始的母性情懷,可這終究不是男女情愛。誰讓他們遇見的時候她還是33歲的剩女柏素云的內(nèi)核,而他卻是13歲孤兒呢?就算石閔已到弱冠之年在阿拉耶識面前也是小字輩,難以想象老牛啃嫩草的犯罪感覺,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guān)。于是她硬下心腸告訴石閔:六年來她經(jīng)歷了很多,認識了許多其他人,有朋友有敵人,也有她喜歡的人。所以,她不可能和他回趙國。已經(jīng)結(jié)束的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雖然有過這樣的預感,當阿拉耶識親口說出自己另有所愛時,石閔還是如遭雷擊般晃了幾下,高挺的身軀仿佛變成單薄的紙人,此時只要有一陣清風就可將其吹倒。他的身體略微前傾,眼睛定定地看著阿拉耶識,眸子里反射錚亮的光芒,那是呼之欲出的淚水。
令胡夏宿將聞風喪膽的軍神也會流淚么。他俊偉沉默的外表下埋藏著纖細敏感的心,輕易不給人看到,只要輕輕碰觸就會揪心地痛。名門世家蒙羞的際遇、父母的早逝讓他過早背起關(guān)于家國的沉重的包袱,內(nèi)心的壓力從未得到正常的宣泄和釋放,他就這樣積攢這些負性的能量直到崩潰的那一天,內(nèi)向爆炸就是自殺自傷,外向爆炸就是他殺他傷。作為心理咨詢師的阿拉耶識知道那些話的分量,三個人痛不如一個人痛,她是這樣算賬的。愛就是愛,沒感覺就是沒感覺,半點勉強不來。何況她用腳趾頭也想得到,一旦她選擇了石閔,就等于把石閔置于和趙國太子石宣對抗的絕境,趙王石虎也不會允許一個養(yǎng)孫做大,若石閔和石宣相爭阿拉耶識鬧到不可開交,石虎很可能殺了阿拉耶識來平息禍患。以阿拉耶識擁有的智慧神通,如果不被君王所掌握,就必定為君王所消滅,阿拉耶識悲哀地推演出她作為獵物的命運。
她輕輕咳了咳,半是解釋半是勸慰道:“你也許覺得我很無情,但是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就算我沒有喜歡上其他人,我也不能跟你在一起。”她露出右手腕上的朱紅色守宮砂,苦笑說:“看,秦皇和朝臣們對我心懷猜忌,怕我嫁給有勢力的人后會威脅到他們,所以給我點了守宮砂不許我嫁人,我為了讓他們放心還剪去長發(fā)。我喜歡的人是一介商賈,雖然家資富裕所操的卻是下九流的賤業(yè),沒有玩弄權(quán)勢的機遇和野心。我選擇他只因為他愿意陪我泛舟四海、浪跡天涯,過兩個人隱逸恬淡的小日子,遠遠看一段人世風光。”她懇切地看著石閔,咬著嘴唇道:“棘奴,你生來就是做將軍的人,注定與平淡的生活無緣,所有的磨難都只是為了成就你,我在六年前就已經(jīng)把能夠給你的都給了,你不能讓我太為難。拋開感情不談,我們倆在一起只會招來滅頂之災,那樣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嗎?”
石閔閉上雙眼,輕輕搖頭。
阿拉耶識牽過他的雙手合在雙掌中,希望將一些支持的力量傳遞給他。“明天你護送雪漫郡主到達燕人隱藏的東郊王村后,順便就回趙國吧,你在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董伯就暫時留在我這里,我要幫他治病調(diào)養(yǎng)身子,等他大安了,愿意去你處養(yǎng)老或是想留下都隨他老人家心意。”
“如此……甚好。”石閔點頭,灰敗的臉色浮現(xiàn)一縷苦澀,嚅囁半晌道:“方才——是我失禮了,還請董姑娘見諒。”他不再叫她“瀅兒”,改口為最初相見的客氣稱呼,其間距離何止千萬?阿拉耶識如釋重負。石閔的突然現(xiàn)身讓阿拉耶識措手不及,陰差陽錯出了雪漫返燕的事情,讓回趙國的風波化于無形,又了卻她一樁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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