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宮魔君”憂思成疾
從冷宮出來后,巖弄信步走到秦皇處理政務的承光殿。他觸怒秦皇被暫時停了在正殿當差的值,本不該在這里出現,因他有御前虎賁郎的腰牌出入**宮便無人阻攔。此時的巖弄感到茫然,過去短短幾個月里對他的沖擊,遠遠超過他在南蠻二十年的總和。他與奈麗一起長大,青春萌動后自然而然對奈麗動心,當他得知奈麗七歲就與秦國皇帝定親后,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勁上來了,他拼命練武,到處拜師學習巫術為的就是找到秦國皇帝比試,正大光明地奪回奈麗。十八歲時,巖弄通過了上刀山下火海的成人禮,成為鳩王寨未來的頭人。以后他跟著父親巡視鳩王寨十三洞領地,逐漸明白了什么是王的責任,什么是部族最需要的利益。當嬴歸塵率領的秦國迎親隊伍抵達南蠻后,目睹苗王、長老和其他寨子頭人全部臣服于天朝的威勢之下,他當即決定和奈麗一起入秦。他想得很簡單,如果奈麗在秦國很幸福他就離開,如果過得不好,他就帶她回南蠻。等他真正踏入秦國后,才發現一切都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他原來還想和秦皇打一架來證明自己,結果秦皇不費吹灰之力就打敗了他。而當了皇后的奈麗,情緒大起大落,但有一點巖弄不會看錯,奈麗是真喜歡皇帝夫婿。秦皇嬴少蒼對巖弄也很看重,時時提點,讓巖弄受寵若驚。在秦國,巖弄時時處處都感受到高高在上的大國帶來的凝重和威勢,讓他幾分著迷,幾分緊張。
現在,巖弄不知道自己該去還是留?
黃門令史廣漢瞧見巖弄大雪天里獨自站在殿外發呆,便過來讓他回去。史廣漢埋怨他犯禁,推著他離開,巖弄不知道不當值時不得隨意入宮的規定,還待要辯解幾句時,另有一個黃門跑來對史廣漢告狀,說巖弄不聽勸阻擅自進入冷宮見被廢的毓秀皇后。史廣漢覺得事態嚴重,正躊躇是否奏報秦皇,已有內侍過來責問,說秦皇龍體欠安,何人竟敢在此攪擾。史廣漢讓巖弄一旁等候,自己去見秦皇,不一會兒出來說秦皇要見虎賁郎。
數日沒在御前伺候,巖弄見秦皇病勢愈發沉重了。他發著惡寒,臉色蠟黃,眼眶發青,未曾剃須,更形憔悴,和往日英俊深沉的容貌判若兩人。巖弄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聽候嬴少蒼發落,卻聽他沙啞著嗓子問他對長裙苗所知多少。巖弄心頭打顫,恐怕長裙苗襲擾趙國的事情已經傳到陛下耳朵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長裙苗以蚩尤嫡系后裔自居,一向與他們短裙苗不和。長裙苗世代居住南蠻西南的大山之中,與外界鮮少往來。他們的巫蠱兇惡邪門,尤勝短裙苗一頭。數百年間的巫王多由長裙苗奪得,只是自他們最后一位巫王被秦軍亂箭誤殺后,長裙苗再沒出過一任巫王。短裙苗因在進二百年時間里一直把持南蠻大局,便升起統一苗疆的念頭。
嬴少蒼擺擺手:“這些朕都知道。朕問你,如今長裙苗中可出過什么像樣的人物?”
“這,這臣著實不知。”巖弄有點疑惑,他不禁抬頭說道:“長裙苗自失巫王之位后,便由祭司主持部族長老大會,他們的大事都由長老會決定。祭司只是議事召集人,雖然精通巫蠱但不屬于哪個部族,主要負責收集和整理各部族的巫術,并且教導年輕一輩長老。祭司是從小就從部族里挑選出來栽培的,因通曉各部族巫蠱煉制之術,族人怕他一家獨大,在小時就被割去了男根,只能一心一意為部族做事。”
“朕聽說,長裙苗的祭司自十年前巫王斗蠱后就失蹤了。這些年,短裙苗可有他的消息?”
“回陛下,確有此事。人們都說,長裙苗的祭司因數代辛苦才研制出的髓風蠱毒被陛下破掉,羞憤之下跳崖自殺了。沒有祭司,現在的長裙苗長老們人心浮動,在也成不了氣候。”
“成不了氣候?”嬴少蒼猛地咳嗽一陣,史廣漢忙讓內侍奉上湯藥。嬴少蒼喝了一口便皺眉道:“朕不是讓太醫給配點提神醒腦的防風湯嗎,怎么又是去寒參仲湯?”
史廣漢苦勸道:“太醫說陛下的急中風寒癥未愈才致精神不濟,只飲防風湯后精神雖佳,然而寒氣入了肝肺就難辦了。”
嬴少蒼讓他把湯藥放在案頭,轉頭接著問巖弄,“近日長裙苗異動,據報有約四萬巫兵襲擾趙國西南邊境,你可知此事?”
巖弄低頭不敢看嬴少蒼,“臣,不知此事。”
嬴少蒼瞇縫一雙邪魅幽深的鳳眼看著巖弄,半晌才道:“你既被停了虎賁郎的差事,正好回一趟南蠻替朕查清此事。朕到想看看,長裙苗里出了何等人物,竟有插足中原之能。”
巖弄躬身而退。
嬴少蒼端起藥湯勉強喝了幾口,胃里一陣反酸,剛下肚的湯藥全噴吐在身下的錦墊上,褐色的污跡肆意橫流。內侍們搶上來收拾卻嬴少蒼推開,他掀開上層錦褥從里面掏出一個紅綾包捧在手中,蠟黃的臉上泛起薄薄一層紅暈,深陷的青黑眼眶中迸出神采,須臾,整個人又復萎靡下來。
史廣漢命內侍們退下,由自己親自擦拭污物。他偷眼看嬴少蒼打開紅綾包,里面是一束用紅絲繩結系的烏發,嬴少蒼手指在那束烏發上摩挲,眼神痛楚。史廣漢別過頭去,整張臉都扭在一起。那束烏發是天巫的,她曾堂上用秦皇的七星龍淵劍割發,立誓不嫁。史廣漢收集天巫發絲后細心用紅絲繩捆好,獻給了嬴少蒼。
史廣漢自嬴少蒼出生后就服侍他起居,懂得主子的每一個眼神和動作。自陛下遇到天巫以來,他便曉得這位**宮中的魔王的克星來了。春天時陛下帶奈麗出城狩獵,半路遇到天巫起了沖突,誰想陛下被一個蒙著面的古怪女子教訓后,不僅不殺人反而服軟,貼上去想結識人家反被奚落一通。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稀罕事。那時史廣漢想,也許是奈麗公主給陛下帶來了希望,陛下才如此好心情。后來,信王設計要除掉木皇后,誆天巫來**宮給后妃講六經之學,那時陛下才知奚落他的傲慢女子是海外中國的天巫,廢后的計劃因天巫而中止。
自那以后,史廣漢便察覺陛下變了,常常獨自發呆,還撞見過他自言自語。從天巫“葬禮”回來后,陛下更加失魂落魄。她在,他就開心;不在,他就暴躁。她的一顰一笑都左右君王的心情,也左右了**宮的喜怒哀樂。他在她面前不曾展露天子的威儀,從一開始,他就注定是輸掉的一方。與奈麗大婚那晚,他在昏昏噩噩中喊她的名字,造就了噬魂靈蠱船之禍。他不顧臣子勸阻,十年來第一次離開宣化親自救她,就為了對她解釋發生的誤會。聽太醫說,天巫失蹤的當晚,陛下就病了,這可是登基十年來第一次病倒。嬴谷余部叛亂,義倉糧食被燒,犬戎派要清理南蠻巫師,追究天巫讖緯案,令他心力交瘁,只有夜深人靜時,才拿出紅綾包看一看,似乎嗅著發絲的清香他才有片刻的安慰。
八面玲瓏的史廣漢也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情況,他九歲凈身入宮,始終不明白男女之間的事情,他只知道,這個天巫會要陛下的命!
“陛下,保重龍體呀。”史廣漢壯著膽子說,他不確定此時談論天巫是否犯忌,但他實在不忍看著陛下這樣折騰自己。“請恕老奴斗膽說兩句。老奴看天巫行事與妖后蘇妲己相反,手上點著守宮砂,分明是清白的女兒身。老奴猜想,天巫本就是神仙下凡,經此大難后她劫數已滿,回天上去了?”他觀察秦皇臉色,小心翼翼地往下說:“當年天巫跳下馬嶺關,設下死局從趙國逃脫,難保這次不是天巫自己設的局,沒準她早躲到誰也找不到的地兒去了。”
嬴少蒼失神地看著手中的頭發,喃喃道:“是朕逼她太過,她才想要逃啊……”他把目光投向掛在架子上的白狐皮,無奈苦笑,“她做得真絕,寧可清白受損也要離開朕——不,是所有的人。找到雀兒,她就真的一無牽掛了。”
苦笑過后,嬴少蒼把龍案上一卷竹簡展開,迎頭用娟秀的小字寫著“大秦皇帝陛下御覽”。這是前日就接到的雪漫的上書,累述天巫阿拉耶識的異行邪說,尤其是天巫貶低包括皇帝、王爺在內的貴族男子,煽動女子自立的違反綱常的言辭,被雪漫一字不漏地寫下來,然后,極力撇清與天巫的關系,請秦皇下令禁止傳唱天巫歌曲,誅殺天巫余孽以正視聽。嬴少蒼從骨子里生出鄙夷來:“阿拉耶識,你選得好傳人。慕容儁,有這等女人相陪,你的后宮從此雞犬不寧。”想到慕容儁將來同樣糟亂的后宮,嬴少蒼神經質地干笑一陣,然后禁不住劇烈咳嗽起來,他拍著桌子怒道:“太醫干什么吃的,連個風寒癥也治不好。傳令下去,太醫院每人每日打十大板,直到朕病好為止!”
黃門內侍飛一般去傳圣旨。史廣漢垂頭喪氣站在一邊,他習慣“**宮魔君”的撒氣方式了,只是心里替太醫們不值,陛下對天巫的思念一日不止,病就一日不會好,這板子就得把人打死。
“景平侯呢,為何到現在還不進宮見朕?”嬴少蒼馬上又想起嬴歸塵藥到病除的本事,繼而又想起嬴歸塵竟缺席臘日祭祖大典,平地添一層火氣。
史廣漢回稟說,景平侯上午便在殿外等候,那時陛下為嬴谷余部在西北邊境叛亂之事與驍騎將軍任階子商議,就沒有宣他進來,他如今與夫人在太后處問安。
不久,景平侯匆匆趕到承光殿,說他已得到不孝子嬴歸塵的準信兒,他就這兩天便要回宛平府上,屆時自會來面圣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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