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帶傷歸來遇冷
賓主言談正歡時,看門的蔣青突然匆匆打斷幾人品茶,說慈心公子來了。
阿拉耶識正在摻水的手一抖,差點燙到自己。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說話和動作,她的臉馬上沉下來,漠然說道,“他來做什么,不見。”
蔣青聞言張了張嘴,指了指外面,囁嚅說:“慈心公子他、他已經進來了。”
眾人往廳外望去,見一位身著藍衫的青年慢慢步行而來,他的臉色蒼白,形容消瘦,疏淡的眉眼,滿身的風霜,正是余少東家慈心公子。慈心清澈文秀的眼睛死死落在阿拉耶識的身上,迸發(fā)出點點星光,他慢吞吞地靠近她,在三尺開外站定。
“大牛……我回來了。”他輕輕吐出這簡單的幾個字,勉強露出微笑。
“回來啦,那就趕緊歇著吧。你家在隔壁,別走錯了。”阿拉耶識也勉強笑了。
慈心的笑容漸漸褪色,凄然道:“大牛,你聽我解釋,我是身不由己。”
他不提解釋還好,一提就讓阿拉耶識聯(lián)想起津臺漢兵等種種可疑之處還沒查問,他又來故布疑云。因此她故作大度地說:“不必說了,我大難不死,秦皇又給我平了反,其他的事情我不計較也不關心了。”她扭頭問阿琪:“你說何瘸腿說書的地方是墨家在秦國的聯(lián)絡地,我老早就想去看看。今日正好得空,你便帶我去轉轉。”阿拉耶識當先從地席站起身往外走,經過慈心身邊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阿琪見狀大感為難,便看向嬴歸塵,后者點點頭,她才放心跟著阿拉耶識一路走了。
慈心呆呆地目送阿拉耶識拉著阿琪的手親熱出門,不禁仰天閉上雙眼。紫蕊把二人擰巴場面看得明白,忙招呼他上座,他搖搖頭,慘然笑著往門口走。
“慈心公子——”紫蕊在后面擔憂地喊他,他挪動身體到門口時便砰然倒地。一直靜默觀察他舉動的嬴歸塵飛身而至,操手探探脈搏便吩咐蔣青扶他進屋。
董伯跟在后面搓著手怪道:“這便是慈心公子嗎,怎么也跟個病秧子似的。”
嬴歸塵蹙眉對身后紫蕊道:“他受了重傷后長途奔波,此刻已是強弩之末,煩請打點熱水來。”紫蕊慌得一路小跑取水去。揭開慈心上衣,映入眼簾的是后背碗口大小的烏黑的瘀傷,似是被重物錘擊所致,顯然對方一心要置其于死地。一絲憂色掠過,嬴歸塵輕輕嘆口氣,董伯見狀問慈心是否還有救,嬴歸塵點點頭,“傷雖重還可治,心傷難治而已。天巫與慈心公子本自有情,津臺和談后卻生出嫌隙。若天巫與其交惡,此子就算傷好也要落下病根。”
董伯以前未見過慈心,但也知此人是小姐中意之人,他偏向石閔,自然不喜慈心。“我只盼小姐與棘奴公子好事成雙,既然慈心聽信謠言做了縮頭烏龜,此刻又跑回來糾纏小姐好不害臊。還請鉅子給他診治后就打發(fā)他走吧。”
嬴歸塵沒有正面回應董伯的話,而是示意其他人都離開。他針刺慈心十指指尖擠出幾滴鮮血后,慈心的呼吸就平緩許多。嬴歸塵又把慈心從翻身露出淤青的后背,用梅花針輕輕敲破傷處皮膚,以火罐拔出死血,最后,再往慈心嘴里塞下幾粒藥丸。急救片刻后,慈心悠悠醒轉,眼睛木然看著嬴歸塵,語若游絲:“你救我做什么,若她不原諒我,我還是死了好。”
嬴歸塵目無表情地說:“醫(yī)者以救人為根本,再者,我救你也是還你父親當年接納我嬴氏宗親的不殺之情。”
“你——”慈心木然的眸子閃出一絲光,眉頭擰做一處,勉強問道:“原來你全都知道。”
嬴歸塵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還請鉅子替我保守秘密,慈心感激不盡。”
嬴歸塵一邊收拾行醫(yī)箱子一邊道:“事到如今,你還認為天巫猜不到?”
“我,我開不了口……她不是中土人,極端排斥這里的規(guī)矩。我怕她得知真相后連朋友都做不成。她心雖善良,然對男子最是無情,偏我自甘沉淪。原想她在中土時日不多,與她守得一日是一日,如今連這點念頭都化作飛灰……”
聽了慈心心痛的訴說,嬴歸塵心情說不出的沉重,他原本不善言辭,更不懂安慰別人,只是沉默。
“鉅子,你見多識廣,知道中國在哪里嗎?她本是襄國董序幼女,天生癡傻,在鄴城大病之后就變了個人。難道真有天人魂魄附體之說?”
嬴歸塵思量片刻才道:“我也不知中國在何處。至于魂魄附體,鄉(xiāng)野中不乏其事其聞,我所見者無非是孤魂野鬼、山精鬼怪、冤親債主糾纏,而且被附體者形容枯槁、神智混亂,天巫與其不相類屬。若定要說附體,恐怕真如她自己所言,天巫是來自天上的神仙下凡。”
“她是神仙……是我癡心妄想了。”慈心苦笑著,情緒激動下牽動受傷的胸背,痛苦地皺眉。
嬴歸塵見狀忙把他的身體在床上放平,囑咐他靜養(yǎng),過兩日再來看他。
嬴歸塵剛完事,董伯便帶了蔣青、紫蕊進門。原來董伯一心想著撮合石閔與阿拉耶識,見慈心在這空檔趕來宣化,生怕阿拉耶識與他重修舊好,便狠心要將慈心趕走,送到隔壁他自己的宅子中養(yǎng)病。慈心面薄,見狀也不啰嗦,強撐傷體走路。紫蕊見狀不忍,招呼蔣青一起將其攙扶到隔壁宅院中。服侍慈心躺下后,紫蕊開解他說不要怪董伯無情,棘奴是其義子,他自然偏心。
“我不怪董伯,全是我自己福薄緣淺,造化弄人。”
見慈心神色黯然,紫蕊嘆道:“公子,我們與天巫排戲時天天在一起,可算是最了解她的人。可你竟相信薩滿的騙局,認她做狐妖災星。秦皇澄清詔令天下皆知,你如何延宕到此時才到,還受得重傷?”
“我何嘗不知傷了她的心。紫蕊,如果我說自己有苦衷,阿拉耶識她會信嗎?”
“天巫的心思我們誰也猜不透,有時她就坐在面前,我卻覺得她遙不可及。”紫蕊無奈搖頭,“聽我一句勸,別執(zhí)著。如今天巫的心思只在石將軍一人身上,她自被秦皇攔截回宣化后就變了個人,萬事不提,只關心府上人的吃喝閑事,做的事情又透著古怪,只怕不是好兆頭。”
慈心聞言撰緊拳頭,凝眉閉目躺在床上再不言語。紫蕊見此便說自己有空就過來照顧他,讓他安心養(yǎng)病。
說來愛情這物事變得最快,隨著津臺遇襲事件逐漸散去,加之四月大去之期逼近,阿拉耶識等待慈心的迫切之情也慢慢涼下來。慈心的突然出現(xiàn),把阿拉耶識一顆自怨自艾的心又攪動開來。看到慈心一身風塵仆仆憔悴模樣,阿拉耶識的心隱隱作痛,可又不能忍受他背棄自己的懦夫行為。身為心理學家的她也無法自行處理情感問題,她當即決定從相逢的場面隔離,抽離現(xiàn)場可以讓自己有冷靜思考的余地。否則,她真怕控制不住要對著慈心傾瀉狂風暴雨。所以她拉著阿琪去墨家在秦國的總壇潤友茶樓,說是想聽何瘸腿說書。她與阿琪二人在潤友茶樓坐到曲終人散、人走茶涼,店家要打烊時才離去。這可苦了以前與阿拉耶識有過節(jié)的何瘸腿,被她招到上賓單間中說唱了一天,還奉上點心佳肴賠著笑臉。阿拉耶識頭一次逃離宣化后,何瘸腿為吸引人氣編排了天巫的緋色情事,結果被阿拉耶識略施小計教訓了一番,這才知道天巫非浪得虛名之輩。木蘭圍場薩滿以阿拉耶識祭天時,他因為熟悉路徑親自趕著馬車帶著墨田前往營救,后來被鉅子記了一記大功,提拔為內堂主事。開始,何瘸腿以為阿拉耶識專門來尋他的晦氣,陪同的阿琪對他頻使眼色才明白于己無關。
茶樓打烊后,阿拉耶識依然不愿回府,阿琪索性帶著她參觀潤友茶樓后院的墨家分壇。阿琪早已把阿拉耶識看做自己人,把墨家之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阿琪指著最深處一間雅舍介紹說鉅子來宣化就在此處下榻,隔壁庭院是墨家招待來往墨徒之處。她興致勃勃地談起三月中旬就要舉辦的墨家長老議事大會,還說俠墨中的“影子長老”們也要來此聚首,是墨家十年一次的盛會。影子長老就是俠墨中一直不曾公開身份和面貌的四位神秘長老,他們做長老二十年,可只有鉅子知道他們是誰。儒墨的人對俠墨的“影子長老”十分不滿,認為尸居其位不作為又兼裝神弄鬼,數(shù)次提議換掉他們,奈何遭到前任和現(xiàn)任鉅子的反對。儒墨們益發(fā)認為鉅子作為俠墨的實際掌控者有舞弊之嫌,便更加與墨家總壇離心離德。
阿琪帶著一臉憧憬和敬仰告訴阿拉耶識,鉅子為這次長老議會準備了很久,打算在這次議會上重新整頓墨家風氣,更換長老職位。還有就是,秦、趙、漢、楚、燕、胡夏等國中近幾年加入的得力墨徒也將參會,據(jù)說有好幾個是各國當官的貴人,所以這次墨家議事肯定熱鬧非凡。
阿拉耶識對阿琪喋喋不休說的一大堆墨家的事情全然不感興趣,她借故在此流連只是賭氣避開慈心,再說,剩下時間不足二月,她與慈心注定不能做“鴛鴦俠侶”了。
“一切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她來此近七年,幾乎要入戲了,到頭來不過是南柯一夢,但愿離開之時清清爽爽不留遺憾。
初更后阿拉耶識才游蕩回府,董伯等人圍在飯桌前等她。見只有董伯、紫蕊和蔣青三人,阿拉耶識心知肚明地點點頭,讓他們自己吃飯,她拿上那匹楚綃自回房中歇息。她閨房中鋪滿為做羽衣裁剪的絲綢片段,頗為凌亂。阿拉耶識一一收拾妥當后,才發(fā)現(xiàn)昨夜焚燒未完的五張遺囑草稿不見了。她記得秦皇醉倒后自己從他手中抽出來后隨便放在閨房中。她跺了跺腳,認定嬴少蒼于清晨潛入自己房中盜走了遺囑,對其更加著惱。這下她愈發(fā)沒有心情裁剪羽衣,索性和衣倒在床榻上睡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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