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無人私語時
天巫做了衛國皇后,冉閔整頓吏治,核定九流,任用清流和儒生,依據才能授予職任,鄴城上下氣象一新,境內安寧和順,往來歸附的華夏人和流民日益增多。衛國王師沿用冉閔飛龍軍稱號,此時人數達到二十萬之眾。石祈在離鄴城僅二百里的襄國稱帝,糾集衛國境內胡人勢力對衛國發起或大或小的戰事。不僅如此,石祈將襄國董氏族人全數扣押作為棋子要挾衛國,這不是給衛皇和皇后眼里扎針,簡直就是插棒槌。冉閔騰出手來就去攻打襄國,親自帶十萬步騎進軍襄國,已去了一月有余。大軍在距襄國三十里處扎營,與石祈軍對壘。襄國是石勒在世時的故都,城墻堅固,居民較為富庶,城中軍備充足。冉閔有備而來,到地方后先小規模試探性地進攻了幾次,然后開始壘土山、挖地道,建造房屋、翻地耕作,大有把襄國圍困耗死的姿態。這是冉閔從阿拉耶識所講述的中國抗日戰爭戰略相持階段,八路軍用游擊戰、地道戰以及生產自救的法子中得到啟發,決定在不對襄國造成過大破壞的前提下,采用圍困消耗方式瓦解敵人斗志。
制定計劃前,冉閔對進攻襄國感到躊躇,擔憂石祈關鍵時刻利用董伯等族人脅迫,其次吃不準秦皇嬴少蒼、燕王慕容儁、漢皇劉恒的態度,倘若自己螳螂捕蟬,他人黃雀在后,豈不失算。一日,阿拉耶識與他徹夜長談,推演列國局勢。阿拉耶識算準漢國和秦國會按兵不動,但是對燕國卻沒有把握。她對于慕容儁不甚了解,在大棘城打過交道后,覺得燕王精明多疑,野心不小,未嘗不是鮮卑族的嬴少蒼。細究之下,又與嬴少蒼有異。嬴少蒼冷酷、陰險、霸氣、自負,行事狂傲,但對于他看重的人卻很有雅量,算得上愛憎分明,往好里說是灑脫豪邁。慕容儁自始至終都予人心機重重的壓抑感覺,似乎總在觀察、掂量,令人不由自主提著幾分小心。在心理學上講慕容儁就是防御機制強大的那種人,而穿著這樣防御外衣的人一般內在都是不夠自信,缺乏安全感的人,和他打交道會很累。阿拉耶識自己總結,與嬴少蒼相處雖然她百寶齊出才騙過他,但這個過程更像是高手之間的斗智斗勇,甚至有時還伴隨著樂趣,她絲毫不擔心嬴少蒼因嫉賢妒能而出陰招兒、下辣手。“全都想要的人,結果全得不到。”看他一步步上鉤,阿拉耶識既感到得意又覺得理所當然,她認為自己的付出只多不少,上當受騙全賴他自己貪得無厭。但是對慕容儁,她不敢這么玩兒。光看他支使雪漫、慕容恪來當說客賄賂自己以減免歲貢,就知道這人會算計。
因此,阿拉耶識坦率告訴冉閔,燕國是否出兵,就看慕容恪與燕王的關系。冉閔風聞燕王慕容儁與慕容恪關系微妙,一方面倚重,一方面打壓。他以為慕容儁要出兵必然會跳過慕容恪找叔父慕容評,軍帥慕容評深得慕容儁信任,比起慕容恪兵權更重。阿拉耶識卻認為,慕容儁會派慕容恪,因其目的不是真正打敗冉閔,而是離間慕容恪與自己的關系。
“效忠燕國和效忠天巫,他慕容恪只能選一個。慕容恪功高震主為慕容儁所忌,倘若與我們衛國交好,恐怕燕王擔心自己王位不保呢。慕容儁不是嬴少蒼,哪會顧及我的感受,對衛國不會留情。”
那時,阿拉耶識嬌故意親吻挑逗冉閔卻又以談正事為由不許他得手,拉著他洗腦了一整晚。洗腦的內容主要圍繞著她這位來自中國的皇后到底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又是什么展開。秦皇力捧天巫,無非為了確立“巫王”道統,壓制薩滿,實際壓制的是犬戎人。最重要的誘惑還是海外中國的方術,這會讓野心家瘋狂。阿拉耶識那時單純地認為,只要自己不將現代的科技傳授給衛國,也不再對冉閔教授中國學問,就不算犯禁造因果,對于其他弟子來說相對公平。
她異常委婉地表述了這個意思,冉閔也很認真地聽完她所有的話,然后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干凈的吻,凝視她片刻后才道:“瀅兒不說我也明白。棘奴愛你之時你還是個小乞兒,求婚之時你還不是高臺神女。可記得你到我府中才兩日我就領兵出征丁零族,行前邀你一同進膳。那時我因惡疾自慚形穢,不敢對你明言,只是讓你在府中常住,實則早已不能自持。”冉閔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今日對你提起舊事,便是希望瀅兒牢牢記住:我冉閔治國治軍絕不采用中國方術,有生之年亦不再學中國學問。我封董秋瀅為皇后,便是向天下宣告,在我心中,你不是天巫,不是阿拉耶識,只是我的瀅兒。以后我倆在一起不談國事,只要閨房之樂——要不,我下道圣旨,禁止皇后干政?”冉閔一面說,一面將她壓在身下,壞笑著啃她后頸窩。她手腳并用以撓癢癢反制對方,冉閔笑得幾乎脫力。
兩人嬉笑打鬧一陣,又繼續長談。
“皇后不干政,那我幫你廢除后宮這算不算干政?”
“掌管后宮乃皇后分內事,瀅兒連這點事都不做,有失婦德,如何母儀天下?”
“去你的,現在宮女才二十來人,人數比起一般大戶人家的仆婦還要少,我管什么。”大材小用,阿拉耶識翹起嘴唇,這規模連柏素云的心理咨詢中心都比不上呢。
“這也怨我?當初是誰想給我納嬪妃的,你挑起的事自己收尾吧。”冉閔很得意選妃時戲弄了她一把,時常拿出來逗她。
阿拉耶識此時反而從冉閔懷中坐起來,手指絞纏垂下的鬢發思索道:“你倒提醒我了。鄴宮這三萬女子和著鄴城內的孤兒寡母、老弱病殘的安置是個大問題。放在羯人和鮮卑人那里,她們就是待宰的家畜,反而是有利因素。可我們不但不能殺她們當軍糧,還得想盡辦法遣散,這是筆不小開支啊。”
“這確實難辦。鉅子已經離開,其他國家的墨徒完成解困任務已各自回國,衛國墨徒均加入飛龍軍,想要將這些婦孺遷徙至南方安頓也只能暫緩。”冉閔從軍神到皇帝,正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危難情形下竟遇到人少了不成,人多了養不活的窘境。衛國新立,圍繞著鄴城方圓幾百里的地方全是戰場,土地荒蕪卻無人敢在這些地區耕種,更遑論男丁充軍打仗,女子被擄被殺,人口凋敝得毫無生氣,現在是春耕時節田間見不到一人。
阿拉耶識哀嘆道:“人口問題事關生產力。人,是最重要的因素。我現在才算是對人口政策,對計劃生育有了深刻理解。”
“計劃生育?”冉閔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好奇而發問。
阿拉耶識便對他講了中國的人口故事。從多生到只準生一個到現在的單獨二胎政策,聽得冉閔一時憂慮一時憤懣,對中國的事情思來想去,如癡如醉。中國的事情對他來講,太遠太不可思議。在中土,人可以理所當然被吃掉,而在中國,胎兒可以理所當然被拿掉。他無法理解為何發生這樣的事,盡管阿拉耶識解釋得非常清楚,可他就是不能同意限制生育這種“邪法”。他將避孕和人流術看做神奇的方術,滿懷警惕。
“瀅兒,倘你有了身孕,可會殺了自己孩子?”冉閔定定地看著阿拉耶識的眼睛,俊顏發青,不等她回答又驚問道:“為何你現在還沒有身孕,可是用了避孕術?”他驚怖懷疑的眼神直刺阿拉耶識內心,連忙澄清他的疑問,推說被李文吉打傷后落下病根,懷孕比別人艱難一些。其實,阿拉耶識內心排斥成為母親,很巧妙地利用安全期以及一些常識避孕。柏素云與母親關系糟糕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她極其擔心有了孩子影響自己回到21世紀。這是她隱秘的心事,冉閔卻在擔心另一個問題。他哀求她,若她將來懷孕,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不要用邪法殺了自己親骨肉。阿拉耶識只得賭咒發誓來承諾。她心想,古代行刮宮人流術是做夢,那些吃打胎藥的不死也脫層皮,我要真懷孕了也只能當做渡劫來算,但最好還是別懷上罷。
這一夜比往日更顯漫長。兩人從治國治軍方術說到避孕和人流術,冉閔的心情無端跌倒谷底,只是靜靜地抱著阿拉耶識不說話。這樣的沉默讓阿拉耶識很不習慣,率先打破凝固的氣氛,不惜主動挑逗冉閔只為他的溫柔繾綣。冉閔約束住她搗蛋的手,明眸看定她,提了一個阿拉耶識絕想不到的要求。他希望阿拉耶識將中國的故事寫下來作為明鑒和參照,留給后世明君。在未央書院時,冉閔便曾要求阿拉耶識講述中國風土人情,歷史掌故,令他眼界大開。阿拉耶識聲稱要兩千年以后中土才可能像中國那樣富裕,發明各種神奇方術,可千里傳音、空中飛人,可活人換心。
“瀅兒,這部書我不看,但是我希望你寫下來供后世為鑒,不要犯中國那樣的錯誤。昔日有詩、書、禮、易、樂、春秋六經治國安邦,你以佛經教化人心,何不用中國典故教化后世有緣的君王?”
阿拉耶識起初不同意,冉閔游說道:“就算是留給我們的孩子。若衛國長存,你我都希望他做個好皇帝;若你我無后,此書便一同埋葬;倘若我戰死沙場,你將書作我陪葬,我在地下日日有故事可讀,豈不美哉!”
冉閔這話說得興高采烈,聽者卻感酸楚,幾乎落下淚來:我與棘奴還不知結果如何,他卻想得通透,生死全不在乎。如果我們真有了孩子,我渡劫走了卻留什么給他,給孩子?他可能戰死,我又用什么來紀念他?虛妄色界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任性旅行,我當真就沒有牽掛么。
天快亮時,阿拉耶識迷糊中往冉閔懷中鉆卻撲了個空,定睛看時冉閔已不在床上。昨夜的洗腦談話讓她和冉閔心中頗不寧靜,靜躺中思緒紛呈雜亂,估計冉閔無法入睡,晨起練武去了。阿拉耶識尋了一遍,卻在偏殿一間靜室中找到冉閔。這間靜室供著阿拉耶識與慈心所繪觀音像,冉閔正跪在蒲團上專心禱告。阿拉耶識偷溜進去諦聽,卻是冉閔祈求觀音菩薩保佑他與自己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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