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前恥
隨同阿琪前來鄴城的還有她的父兄王展鵬和王昇,在來鄴城之前,父子二人僅僅從庫朗回到宣化二月而已。在庫朗時,父子二人對于阿琪的所作所為有所耳聞,借鉅子妾室身份把持了前身為細柳營的樞密處,還掌控了郡守府邸的人事調度,引來別人的非議。他們還不知道她已膽大到攔截鉅子與天巫書信的地步。回到宣化后,得知嬴歸塵遠走鄴城和南蠻,猜測是不滿父母替他納妾的安排這才避開阿琪。父子倆既見不著康苑內的阿琪,又舍棄不下親人,只得在宣化暫居以觀其變。李文吉回到宣化,首先便找到王展鵬父子告知營救阿琪的計劃,他們自然沒有不答應的,實則完全不知李文吉與阿琪的交易。
父子倆俱是耿直爽利的性子,沒幾日就了解了阿拉耶識“大移民”的打算,為此振奮不已,自告奮勇加入阿拉耶識的移民“護軍”。阿拉耶識正缺人手,他們一家人當年在中土流浪耍戲法對地形很熟悉,于是封了他們做護軍部隊的中隊長。
移民護軍主要由墨徒、游俠、青壯男丁和少量衛軍組成,任務是護送三十萬集聚在鄴城及周邊郡縣的百姓南下,大部分百姓直接進入楚國,少部分進入九江和臨江境內。一次性收容那么多華夏流民,無論對于哪一方來說都是大事。
楚國名義上的王是項羽之子項隆,實際由軍事首領議事機構霸府主持,頗有點現代社會君主立憲的味道。霸府首腦是司馬南昭,此人原是項羽封的十八諸侯之一殷王司馬昂的侄兒,秦亡后北方胡族威勢日盛,司馬南昭所轄的河內、朝歌土地狹小,沒有抵抗胡族的憑據,司馬南昭早就想退往南方避開胡族鋒芒。當其時,項羽居于彭城,英雄氣短,與其他諸侯無異,被九江王英布和臨江王共敖輕視。司馬南昭趁機南下投靠了項羽,得到重視。他迅速用聯姻方式籠絡南方世家大族,成為南下梟雄中最有勢力者,成功登上霸府主公的位置,威勢權柄早已超過徒有其名的楚王項隆。
霸府畢竟是南方最大的勢力,嬴歸塵去楚國就是面見項隆和司馬南昭,說服他們率先接納北方流民。巨量新人口的涌入必定會對當地各方面造成沖擊,物價飛漲、爭搶土地是移民與原住民的主要矛盾。因為冉衛的飛龍軍奇跡般地敗亡,項羽金鑼寶藏遠水不解近渴,使衛國無力支撐家園重建,阿拉耶識和冉閔不得不放棄衛國和北方。阿拉耶識讓嬴歸塵充當說客,獻上項羽金鑼寶藏、造紙術和衛國所有土地、臣工百姓,請求歸附楚國;并且,冉閔與阿拉耶識遜位后只攜帶飛龍衛前往蠻荒的楊越自我流放,絕不再踏足中原半步。這個條件是冉閔、阿拉耶識能做到的極致,因此衛國人對此次移民深具信心和向往。
九江王英布和臨江王共敖各接納五萬人口,對于地廣人稀的南方而言不算多大負擔。況且只要楚國霸府開了頭,英布和共敖便不好拒絕,剩下的就是霸府與他們兩人拆分衛國移民帶來的利益了。
“嬴歸塵現在在云夢澤,稍后將去彭城見項隆和司馬南昭。衛國帶去的有負擔也有利益,但長遠來講,有人的地方就有發展和進步,人口就是紅利,再加上項羽金鑼和造紙術做添頭,嬴歸塵一定能說動南方三王接受衛國移民。”阿拉耶識站在衛軍演武場的觀戰臺上,指著下面練習旗語的護軍對阿琪介紹移民大計。
阿琪臉上現出敬佩又期待的神色,阿拉耶識做的全是自己做夢也想不到的大事,她的謀劃離不開嬴歸塵的支持,似乎這兩人是天生做大事的一對搭檔,彼此配合默契,就算出了李文吉這樣的隔閡,也沒有妨礙他們攜手共進的步伐。阿琪強忍著內心的酸楚和哀怨,把話題轉移到遠處揮舞黃旗的兄長王昇。與王昇相隔百丈之地,另有一人同樣揮舞黃旗,似乎在與王昇做呼應。阿琪好奇他們練習的旗語到底有什么用。
“是信號系統。”阿拉耶識扭過臉對阿琪盈盈笑道,“不要小看這套旗語。三十幾萬人同時進發,指揮和調度很重要,否則就會成一盤散沙,不僅自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就是啟、駐、寢、食也成大問題。信號系統就是移民最高指揮部的命令下達的方法。行軍打仗用傳令兵下達命令,用擊鼓指揮進攻,鳴鑼表示收兵,在我看來這樣下令還是太慢,而且能傳遞的內容有限,所以我教他們用旗語發暗號呢……”說到此處阿拉耶識格格輕笑,聲音宛若金玉輕敲,清越悅耳,顯得她興致極高,耐心地對阿琪講解自己為移民發明的旗語和燈語。
這個虛妄色界肯定沒有旗語,旗語最早出現在海事領域,在茫茫大海上船只相遇,用人聲喊話,傳遞的聲音散射,加上海浪和海風干擾,對方船只很難明白己方意思。后來有了無線電,但亦不能完全取代旗語功效,航母上飛機起落就離不開地勤人員的旗語指揮。阿拉耶識發明的旗語信號主要用于白日聯絡,以紅、黃、綠三種顏色的三角旗配合肢體語言,完成命令的逐級傳遞。紅黃綠也是借鑒交通信號而來,紅色表示有危險或意外情況,全力戒備布防;黃色表示前方情況不明,需提高警惕;綠色表示安全、順利。夜間傳遞命令用燈語,以燈光的明滅規律來傳話。這是阿拉耶識借用了摩斯密碼編出一套簡單的燈語。阿拉耶識旗語和燈語是移民護軍的中隊長、小隊長必須會懂會發布的信號。她自命為移民大隊長,采用扁平化管理體系,使旗語和燈語能夠省去繁瑣低效的通傳環節,三十萬人才能夠在短時間內調度起來。
在移民的籌備工作中,阿拉耶識將糧草、護衛等問題全部丟給官員們想辦法,自己專攻信號系統,在她看來沒有比消息暢通更重要的事情。
她在有條不紊地籌備移民,常山那邊傳來捷報,劉顯委任的太尉王寧以棗強向冉閔投降,冉閔收編了他們剩余的部眾,將劉顯的人馬沖擊得四散潰逃,冉閔緊追不放。
“看樣子,棘奴要徹底滅了劉顯那愚蠢又反復的小人呢!”阿拉耶識對大臣們吹風,讓他們升起信心,讓他們拋棄失敗主義的悲觀情緒,他們的皇帝是急流勇退的明君仁君,是北方華夏族的造化,中土之福氣。
臣子們還沒有等到更進一步的喜報,卻等來了賦閑在家的太尉李農攜三千親兵逃往九江的消息。群臣雖然震驚但又出奇一致地保持沉默,沒有人提出追擊叛逆,也沒有人提出派人安撫挽回,人人心底升起的蒼涼悲壯的思緒,想當初衛國四道殺胡令威懾四方蠻夷,救萬民于水火,鑄衛國千秋功業。本以為人同此心,孰料世情唯艱,人心難測,建國功臣李農終究為私心所蔽,與冉閔分道揚鑣。
阿拉耶識第一時間出來表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李農去做九江王英布的將領而不是投靠燕國慕容儁,至少表明他不會與衛國為敵,大家日后南下也好相見。
群臣聞言,皆頷首贊同。李農出奔后,阿拉耶識并未牽連其他人,而是以淡化方式低調處理,沒有一人因此獲罪。此寬懷之舉也贏得了對皇后抱有陳見的仇胡黨人的尊敬,減輕了朝野動蕩。
與此同時,真正見識到冉閔軍厲害的劉顯逃竄回襄國,衛皇冉閔也追擊而至,不日將再次攻打襄國。消息傳來后,就算阿拉耶識心理素質超強依然坐臥不安,連每日必去觀看的旗語、燈語演練都缺席了。作為心理治療師,她非常清楚襄國戰敗對冉閔是個巨大的創傷,很可能對他再次攻打襄國造成負面影響。她在琨華殿偏殿中,懷抱吉他輕彈淺吟聊以自慰。
等待難測的結果無異于是場折磨,幸好懸念之持續了兩日,一騎八百里加急的戰報送到她手中——劉顯的大將曹伏駒見大勢已去,打開城門接應衛軍,冉閔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了襄國。阿拉耶識命宮人敲響鄴宮四角的金鐘報捷,一刻鐘后,鄴城最高處的胡天殿中的金鐘發出震耳欲聾的長鳴,一共敲了九十九下,全城男女老少凝眸諦聽。鐘聲停歇后,人們擊掌跺足歡慶勝利,“吾皇萬歲”的高呼此起彼伏。
阿拉耶識淚流滿面,抱著阿琪激動得說不出話。
棘奴用他的實力證明了自己,洗刷襄國戰敗、飛龍軍覆滅的恥辱,也為他作為衛國皇帝的生涯畫上完整的句號。這樣的棘奴才能毫無遺憾地與阿拉耶識攜手歸隱,享受長長的人生。
拿下襄國后,冉閔誅殺了劉顯及其公卿以下百余人,其余舊部既往不咎,安撫人心。為防羯人或匈奴余孽以襄國為據點死灰復燃,冉閔焚燒了襄國的宮室。因衛國臣民大遷移之故,不宜再派人駐守襄國,冉閔昭告百姓移民令,愿意遷居南方的人明年春天趕往鄴城匯合,愿意留下的自便。遷徙令下達后,城中胡人大松一口氣,華夏族憂慮戎秦與鮮卑之戰禍及己身,亦不敢再收胡人之辱,十有**情愿隨衛皇、皇后南下。
襄國華夏人約有十萬,與鄴城片區的加上超過四十萬百姓。這個龐大的數字讓阿拉耶識心驚肉跳,這樣的重擔壓在她頭上,幾乎令人狂躁得發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