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生殺予奪(下)
外傳·沃德傳
第二十回生殺予奪(下)
爆炸聲瞬際響起,我仿佛能感覺到猛烈的氣浪沖了過來。我即刻就將待我不薄的友善店老板拉到了身旁,趕緊踹翻面前的桌子,用這結實的木桌當掩體,躲到了桌后,抵擋火藥的威力。
隆隆轟鳴的巨大爆炸震得整個旅店和整個地面都在顫抖,硝煙味撲鼻。奇怪的是,我和旅店老板身前的木桌子竟沒有被爆炸波及,就連我感覺到的氣浪其實也一點兒都沒吹過來。
我探頭張望,看見一圈白骨的圍墻拔地而起,環繞住了“電爪”和骸兵所在的位置,將那里堵得密不透風似的。“電爪”引燃了身上的炸藥棒,炸死了自己,也炸毀了兩具戒碑骸兵。但爆炸的威力卻被白骨圍墻所抵擋,限制在小范圍內,并無擴散。旅店里的其他人因此盡皆安然無恙,毫發未傷。
俄頃,白骨圍墻開裂碎散,化作滿地白森森的骨屑。地上,殘留一具焦尸。雖然沒有被炸得七零八落,死無全尸,但“電爪”已是面目俱毀,慘死得難以辨認。戒碑骸兵則在爆炸中灰飛煙滅,沒留下半點遺骨殘骸。即便有,也和消失的骨墻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堆粉屑。
“不!”壯漢“雷拳”怕被爆炸殃及,本來已避到了較遠處,心想他弟弟的犧牲足可換來那老人的非死即傷。此刻一見,弟弟“電爪”居然白死了,他這個大哥怎會答應?怎會不去報仇?
要知道,他們兄弟倆,人一起殺、錢一起搶、女人一起享,從來沒有分開過。“雷拳”發瘋般沖向老人,率先要去奪刀——奪楠木桌上擺著的那一把白亮、鋒利的刀。
刀已抄在手上,人已竄到桌上。“雷拳”的動作之快、猛、準,實在無愧為高手。他踏在紅漆楠木桌的桌面上,跨出一步,穩住身姿,一刀剁了出去,砍向古藤椅上的神秘老人。桌上,那一枚棋子般的地獄天使雕像在“雷拳”邁步時被踢下了楠木桌,“骨碌碌”滾落在地。
刀在眼前,當頭斬下。老人呢?沒有動,就好似那刀并沒有朝他劈來,更好像那刀根本就不存在。老人為什么不動?因為像他這樣的老人,有時是不需要親自動手的,比如有戒碑骸兵的時候。沒有戒碑骸兵呢?當然還有別的。通靈師永遠不會在有尸體的情況下想不出殺敵的辦法。
兩條棘骨嶙峋的身姿從瘦子“壞鼬”的遺體上,不對,準確的說,是從展開在那具死尸上的赤紅魔法陣中竄了出來,猛撲到了壯漢“雷拳”的側翼。
“雷拳”想也沒想,反手一刀,擋格突如其來的攻擊,隨即就與那兩匹全身是刺、遍體長棘的狼形骸怪打了起來,從桌上一直打到地上。扭打毆斗間,“雷拳”身上已多了許多道血痕,連左手也差點被骸骨狼怪咬掉。
同樣的赤紅魔法陣也在“電爪”那具慘不忍睹的燒焦尸體上鋪展開來,其鮮紅宛若地獄血池的色彩,那旋動不息的魔符咒文仿若沸騰血獄中掙扎的罪靈。魔法能量幻化成骨,一根根骸骨逐漸拼接出恐怖的形象。
又有兩匹骸骨狼怪被召到了世上,撲向了“雷拳”,對他發起猛攻。慘叫聲撕心裂肺,狼怪的尖棘利刺、尖牙利爪也確實已把那壯漢撕碎扯裂,幾乎將他身上的肉一條、一條又一條地割了下來,如同凌遲處死。
人一死,四頭骸骨怪狼立刻退開,佇立在血淋淋的尸身旁,等候新的指令。它們快刀一樣的牙齒,彎刀一樣的長爪、尖刀一樣的棘刺、鋼鐵似的骨架、鏈鋸般的尾巴皆為暗灰,繞纏于骨骼間的魔力透出略微的血色之紅。只見狼怪眼窩中泛著寒藍魔光,是嚴冬時從深潭底部映現到冰面上的那種藍。
“小伙子,你知道它們是哪一種骸怪嗎?”老人悠悠開口。他看著我時,臉上似有贊許的神色。
“魔骸戰狼”,我回答。我年少時聽過通靈師的事,后來在賞金獵人工會專門查過相關資料。可靠的情報很少,但畢竟不是沒有。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利用尸體召喚骸怪的魔法,第一次則是在不久前的洞窟死斗中見識的。
我這時不禁瞧了一眼“雷拳”的遺體,心想:如果他剛才那一刀繼續砍下去,不理會狼怪的襲擊,是否有機會殺死那老人呢?當時他毫不猶豫地回刀抵擋,可見他并沒有赴死殺敵的決心。而老人正是看透了他的本性,這才不需要動手,更沒必要動手的。
“唉~~即然罵我老不死,就該明白我沒那么容易死的,”老人喃喃自語后,望向最后那獨孤之狼似的流浪格斗家,“只剩你了,你想怎么死?”
這獨狼一般的男子到這時才睜開了雙眼,緩慢而且穩健地站了起來,傲然地朗聲說道,“事是我干的,禍是我闖的,人是我殺的。一人做事一人擔當,我不會賴。我知道,以我現在的本事,完全斗不過你,要想殺你更是妄想。但我不會求饒,也不會逃跑。你趕緊殺了我吧!我只求死得痛快!”
“好!有骨氣!”老人豪邁地露出笑容,“我沒看錯你,你本來可以做我的幫手,共同打理這個村莊。可惜,你的野心太大,狂性難除,兇性難馴。你走吧!再敢出現在這個村莊里,我保證讓你生不如死。”
“哼!”獨狼之男冷哼,哂笑道,“我已中了你的毒咒,痛不欲生。你肯放我走?還不如當場殺了我,何必假慈悲?”
“你中的,只是幻術,”老人詭邪地一笑,“意志越不堅定的人,痛得越是厲害,痛得越久。若真是我施加的毒咒,那壯漢兄弟還能對我出手?你還能站著和我說話?”
獨狼之男不再多言,轉身就走。到了門口,他才回首道,“你今天放了我,來日我可不會放過你。我發誓,我回來之時,就是你的死期。”
老人臉上掠過一陣淡淡的哀傷,隨即平靜地說,“我也承諾過,下次再讓我在這村莊見到你,我還是不會殺你,但是會讓你活著比死更難受,比死更痛苦。你會發現,死亡才是恩賜。”
“這恩賜由我賞給你!”孤狼一般的男人走了,又好像消失在了風里。
“我等你,”老人低聲說了,語調輕得幾不可聞,卻又似飽含某種真情——很無奈、很遺憾,也很深刻,像是在送別親人。
我始終不知道那獨孤之狼一樣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我只記得,是因為他,我才立志學拳的。我猜測,他必定是惹到了很不得了的仇人,才不得不躲在這個沒有名字的村莊里。否則,以他那孤傲的性格,怎會甘愿把自己困在這方寸彈丸之地?
如今,老人驅逐了他。他的仇家絕對不會放過他的。他以后將獨自走上一條充滿仇恨和殺戮的艱難道路,要在死亡的邊緣求生。所幸,這與我沒什么關系——至少目前還沒什么關系。
旅店老板扶起那張被我踢翻的木桌,看見了落在一旁的那枚地獄天使刻像,表情有些犯難,猶豫著是不是該去撿。
我覺得,那一枚棋子大小的刻像又能有多重?我來!于是彎腰伸手拾起了刻像,要將其擺回紅漆楠木桌上。這刻像當然分量不重,但怎么變成了黑色的?以前好像是銀色的啊?而地獄天使刻像的雙瞳更是紅得好似在發光——燃燒的血光。
我吃了一驚,放下刻像。神奇的事發生了,那地獄天使的雕像又漸變回了銀色。旅店老板驚訝地看著我。古藤椅上的老人微笑著點頭,似對什么事很是滿意。
老人隨后讓旅店里的人都散了,各自去做他們自己的事。那些人紛紛向老人躬身致敬,陸續走了出去。我又從他們中間瞧出好幾個懸賞通緝令上的重要人物。我原先還以為他們是店里的伙計,現在看來,他們都是受老人庇護,住在無名村莊的亡命逃犯。
“來!搬把椅子,坐到我的邊上,”老人慈祥地朝我招了招手,又對旅店老板說,“你也過來,陪我坐坐。”
旅店老板受寵若驚,卻先給我搬來一把舒適的座椅,他再誠惶誠恐般地為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楠木桌旁,仍不敢離老人太近。
我不曉得這是好事,還是噩運的開始。但見地上三具遺體尸骨未寒,旁側四頭“魔骸戰狼”正因魔力的流失而化成一縷縷灰中帶紅的煙絮漸漸消散。我想:我還是乖乖坐下,別惹禍多事的好。
“聽說,你急著想要坐騎?”老人關切地詢問,對我的事似乎很留意。
“是啊!老先生!您有辦法?”我愉快地望著老人,像個期盼禮物的孩子。我其實更想問老人,指引我離開地下世界的是不是他。不過,盡早去援救同伴比較重要,應該優先。不知老人能想出什么方法幫我去賞金獵人的工會本部求援,難道召喚一匹骸骨戰馬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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