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童年經歷
外傳·沃德傳
第六回童年經歷
那一年生日,父親送給我的禮物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拆開了絲帶、彩紙和禮盒后,展現在我面前的生日禮物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巨龍雕像。
那巨龍由上等的木料雕刻而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感十足,每片龍鱗都鑿得很精細。龍身表面的涂漆光亮又有層次,從不同角度觀賞,色彩會產生變幻,就似那木雕確有生命一樣。
龍爪和龍棘是金屬般泛著光澤的銀色,一雙龍睛是兩顆血紅玻璃珠。更妙的是,雕像的頭頸、雙翼、四肢和尾巴皆有銅片打制的關節機構,可以活動。
當我把這巨龍雕像擺弄出張牙舞爪的大魄力姿勢、陽光照耀在赤紅龍眸上時,我真心以為,它會隨時噴出熾熱的火焰——就是那么逼真。
我為這個精美的禮物整整興奮了一個星期,并將巨龍雕像帶給附近的小朋友們看。他們都流露出了驚艷和羨慕——簡稱為“艷慕”的眼神。
那場景,就好比大人們帶著性感漂亮的情人,出席盛宴典禮一樣。所以說,無論男人到了什么歲數,其本質也未曾改變。有所不同的,只是男人用來炫耀的事物而已,從玩具到女友,又或家庭、成就以及榮耀。
正得意間,本地最壞、最壯、最不知廉恥的惡小孩粉墨登場,此乃小孩子中的大暴君——俗稱“孩霸”。他平時以欺負弱小兒童、掀女孩的裙子為樂。他看到了我的巨龍雕像,一把奪了過去,狠狠扔下三個字:借我了!
沒錯,命令式的語調。這不是借,是搶。至于何時歸還,是他說了算,而不是我。孩霸奪走我的玩具已不止一次了。哼!強盜!壞人!我是個有骨氣的自由人,怎么能答應?斬釘截鐵回復他兩個字:不借!
后來,他依然借去了。不僅借去了,還把我痛揍了一頓——好疼,頭上腫了個包。我那時是個體格瘦弱的小男孩,個子不高,塊頭更不大,根本打不過那個像河馬般肥碩、像野豬般粗魯的高大壞小孩。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開始反省,首先清楚的一點就是:如果保護不了自己的寶貝,就千萬別把它拿出去炫耀。
當然,我也可以將這件事告訴父母,讓他們幫我把巨龍雕像要回來。可是,我如果這么做的話,會被其他孩子嘲笑,他們會譏笑我沒用,是個草包,只會向爹媽撒嬌哭訴,像個小姑娘。如此一來,就別想樹立威信了,要被人看不起。嗯!男孩子不能這樣解決問題。
但我又能怎么辦呢?看看鏡子里幼年的自己,只能用弱不禁風、皮包骨頭、骨瘦如柴這一類的詞匯來形容。概括起來兩個字——廢材。我沮喪極了,覺得自己絕不可能成為“世界之王”,除非發生奇跡。
過了一段日子后,那又高又壯又很壞的孩霸居然主動把巨龍雕像還給我了,其中的原由有兩個。第一,他又從別的孩子手上搶來一個金光閃閃的錫鐵騎士人偶,這玩具成了他的新寵,舊歡自然就不要了。第二,在他玩騎士斗惡龍的游戲時,我的龍雕刻被他弄壞了。
我心中生氣,撲上去與對方拼命,當先給了孩霸一拳,正中他的鼻梁。可惜,我力氣太小,這一拳很正,但是威力卻不夠大。他鼻子一酸,把我按倒在地上,又是一頓痛打——好疼,左眼被打腫了。
對于男生而言,打不打得贏,是一回事;敢不敢打,又是另一回事。打不贏,但敢打,你的勇氣將得到尊敬,你不至于任人欺辱,淪為受氣包。
再說了,鄰家小女孩艾娜會提著她家的小藥箱,偷偷地來我家,給我的傷口抹藥,總算使我頗感安慰。只不過,姑娘給你擦藥是一回事;她是否因此喜歡你,又是另一回事。
女生對敗者付出同情與憐憫,對勝者給予仰慕和傾心,這是邊境的男生們很小就聽說過的一句話。翻譯到成年人的說法,正是:女人會關心失敗者,但只愿和勝利者上床。千萬別把女人的關心當做愛情,我不會把可憐當做是愛的。老實說,那時我才十歲出頭,又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愛?
半夜,躺在床上。我那涂著傷藥的左眼涼涼的,看著壞掉的巨龍雕刻,我一陣心酸。巨龍左眸處的火紅玻璃眼珠遺失不見了,龍尾巴也斷了。雕像體表的漆刮花了好多,如同密集的傷疤。我不禁感到,巨龍的傷,就痛在我的身上。月光從窗外透射進來,照耀著傷痕累累的巨龍雕刻。不知為何,它顯得更猙獰、更兇煞,猶如澎湃著憤怒的力量。
當晚,我做了個夢。在夢里,我們都長大了。孩霸身穿金光閃耀的騎士鎧甲,把我的女友艾娜搶到了他的城堡里,強迫她做他的新娘。我在血淚混雜的泥濘中將靈魂賣給惡魔,變身為惡龍,用憎恨的烈焰焚燒城堡,將孩霸撕成碎片,卻也錯手殺了艾娜。
我猛然醒覺,人類和野狼實則并無區別,和荒野里的其它生物也并無不同。人類是棲息在城市里的野獸,同樣遵循自然界的殘酷法則生存——弱肉強食,物競天擇。
雖然有所謂的正義、道德與公理,但這些規范也只是在事前起到威懾作用,事后產生懲罰效果。等律法有用時,罪惡往往已對當事人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傷害。而規范與律法之所以能夠生效,無非也是依托于力量。若沒有力量作為保障,這些條文又有何用呢?
顯然,要使自己不受侵害,不能寄希望于外部力量的干預,要靠自己——自己一定要變強!擁有足以自保的力量!從那時起,我信奉荒原里自由縱橫的狼,不愿去做圈養在柵欄中的狗。
比我高、比我大、比我強壯的孩霸這次能夠奪走我的巨龍雕刻。等我長大后,那些比我高、比我大、比我強壯的人又會奪走我的什么呢?我的快樂?我的幸福?我的生命?還是我的摯愛?心念至此,我就打定主意,要去獲得強大的力量。
可是,我身體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弱,要如何才可能變強,打贏比我高、比我大、比我強壯的對手?若說魔法,則必須通過魔法學院嚴格的入學考試,要有較高的法術天賦。我對此并無信心,何況我以十幾歲的年齡去學魔法,已算是頗晚了。而由于先天身體素質的限制,我也必然練不出強健壯碩的體魄。有什么方法能夠“以小搏大”?我并不將之稱為“以弱勝強”,因為能戰勝“強”的話,還會是“弱”嗎?
數月以后,那孩霸已把錫鐵騎士也玩了個缺胳膊少腿,又去糟蹋艾娜的玩偶公主娃娃,早把巨龍雕像的事忘了個一干二凈。但我對如何“以小搏大”這個問題一直念念不忘。如今想來,那時的堅持,是由于一種強烈得近乎執著的憂患意識始終縈繞在我心頭的緣故。
某一天,令我夢寐以求的答案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就走在小鎮的街道上,展示了以小搏大的方法。為我揭開謎底的,卻是個陌生人,肯定不是小鎮的居民。
時已入秋,那人卻穿著一件舊得已經褪了色的單衣,褲腳、袖邊乃至領口都因磨損而變得毛糙不堪。一條寬寬的漆黑緞帶扎在他腰際。
此人看上去就像個邋遢的流浪漢,個子不高,身材削瘦。他的下巴很尖、臉型狹窄,顴骨突出,薄嘴唇使人對他產生冷酷刻薄的印象,那雙眼睛則內斂著寒星般的神采。他就好似荒野中一匹精悍、危險、孤單的獨狼,沉默之余卻隨時準備著對獵物發起攻擊。
那顯然是個不好惹的人物,可是有的人偏偏就是要去惹一惹。兩個摔跤手般的壯漢忽然攔住了那人的去路,只見他倆高大結實,全身肌肉好似厚重的鎧甲,充滿了力量感。
其中一個壯漢動手揪起那陌生流浪漢的衣領,兇巴巴地嘎聲道,“你還想走?沒那么容易?”
那獨孤之狼一樣的人注視著壯漢,瞪人的眼神比說話的語調更冰冷,“就憑你們?也配不讓我走?”
瞧這等架勢,路上的行人紛紛走避。我躲在街邊一家店鋪的門柱旁偷看,心“怦、怦”地跳。他們雙方有何恩怨和嫌隙,我無從得知,但我熱切希望那陌生人能贏。
多說無益,兩名壯漢各自舉起了手中緊握的棍棒,這就要往那人身上、頭上砸去。那人冷哂地一笑,一拳揮出,后發而先制。聽到“哎喲!”一聲慘呼,一名壯漢的鼻梁已經被擊碎,血流滿面。
隨后,拳影閃爍、拳風呼嘯。還是小孩子的我根本無法看清那人的出拳。結果,兩個又高又大還很壯實的兇漢身中數拳,轉眼就倒地不起,再戰不能。
好快的拳!好猛的拳!好狠的拳!我呆住、愣住。那人的拳術就像是有著攝人心魄的魔力,將我牢牢吸引。我知道,我已找到了那個答案,目睹了以小搏大的本領。那并非蠻力,而是一種技巧——將人撂倒的技巧。
哦?有人會問我,我是不是跟著那人學拳,獲得了拳術的奧義,這才成了拳師?我當然也想啦!可惜現實不是傳奇小說。我是悄悄跟在那人后面走了一段路,但他隨即拐入了一條小巷。我追過去時,那人已沒了蹤影,就這樣消失在了秋風里。
雖然我不能說這件事改變了我的命運,因為說不定這場際遇正是上天為我安排好的,是注定的。但無論如何,此事對我的人生還是極具影響的。
從此,我迷戀上了打拳,醉心于迅猛的拳術。一有空我就要跑去拳擊練習場觀摩,照著拳手的樣子揮拳、練拳,痛扁假想的敵人。那時,我并不十分清楚,要與之斗爭的敵人是什么。而當我知曉故鄉拳場的拳手所使用的搏擊術與那陌生人的技能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時,已是多年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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